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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深水 李健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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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健那件事之后,日子忽然平静下来。
平静得让人不安。
严彻每天照常干活,照常送货,照常去坤山那边报到。娄烬蘅跟在他旁边,话还是那么少,但那双眼睛一直扫着四周,像是随时在等着什么。
李健养了半个月的伤,又重新开始干活。他脸上的肿消了,淤青褪成黄绿色,慢慢也淡了。再见人的时候,他低着头,话比以前更少,干活比以前更卖力。
小王一直安安稳稳的,没出过任何岔子。他年纪轻,长得也老实,见谁都笑,干活不惜力气,很快就跟那帮本地人混熟了。有时候严彻看见他跟那些人蹲在一起抽烟,有说有笑的,心里就稍微松一口气。
至少他们两个没事。
至少四个人里,还有两个是安全的。
第十一个月的时候,赛忽然把他们几个叫到一起。
木屋里点着两盏灯,照得通亮。赛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他抬起头,看着进来的四个人——严彻,娄烬蘅,李健,小王。
“坐。”
四个人在桌边坐下。
赛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你们几个,来了快一年了。”
没人说话。
赛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这一年,干得都不错。坤山那边也夸过你们。”
他吐出一口烟。
“现在有个活。不是送货,不是盯人。是大事。”
严彻看着他。
赛把那张地图推过来。
“这个地方,你们记住。”
几个人低头看。
地图上画着一个红圈,在边境线那边,离他们现在的位置大概两百多公里。
赛指着那个红圈。
“这里有个仓库。坤山的货,有一大半从这儿走。”
他顿了顿。
“最近有人盯上这个地方了。坤山不放心,想派几个人过去守着。”
他看着他们。
“你们四个,去。”
严彻愣了一下。
“我们四个?”
赛点点头。
“就你们四个。”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那边的情况,比这边复杂。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你们去了,得自己照顾自己。”
他把烟掐灭。
“愿意去吗?”
四个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严彻开口。
“去。”
李健也点头。
“去。”
小王跟着点头。
赛看着娄烬蘅。
娄烬蘅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赛盯着他们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行。明天出发。”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上了车。
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里面堆满了东西——干粮,水,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两把枪。
开车的是一本地人,话很少,一路上都没开口。严彻坐在副驾驶,眼睛盯着前方那条越来越窄的路。娄烬蘅坐他后面,李健和小王挤在最后一排。
开了整整一天。
天黑的时候,他们到了那个地方。
是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树木长得密密麻麻。山脚下有一个寨子,十几户人家,稀稀拉拉的吊脚楼散落在山坡上。寨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盏灯亮着,在夜色里像几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司机把车停在寨子外面,指了指山上。
“仓库在上面。你们自己走。”
他调转车头,开走了。
四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座黑沉沉的山。
严彻深吸一口气。
“走吧。”
他们往山上走。
路很难走,全是碎石和荒草。没有灯,只能摸黑。严彻走在前头,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探着脚下的路。娄烬蘅跟在他后面,一只手按在他后腰上,随时准备拉他。
走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看见那个仓库。
是几间用木头搭起来的屋子,建在半山腰一块平地上。周围用铁丝网围着,门口点着两盏灯,照出一小片亮光。几个人影在门口晃来晃去,手里都拿着东西。
严彻停下来,看着那边。
娄烬蘅站在他旁边。
李健和小王也跟上来。
“到了。”严彻压低声音。
几个人看着那个仓库,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娄烬蘅开口。
“进去吧。”
他们走过去。
门口那几个人看见他们,枪口抬起来。
“什么人?”
严彻举起手。
“坤山让我们来的。”
那几个人盯着他们看了几秒。
然后其中一个转身,进了仓库。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
“进来。”
他们走进去。
仓库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得多。堆满了蛇皮袋,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角落里放着几张床,床上躺着几个人,正在睡觉。中间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几把枪和一堆散乱的子弹。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面,正在吃。他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坤山的人?”
严彻点点头。
那个男人把碗放下,站起来。
“我是老张。这儿我说了算。”
他走过来,围着他们转了一圈。
“来了几个?”
“四个。”
老张点点头。
“行。以后你们跟着我干活。”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几张空床。
“那边是你们的。自己收拾。”
他转身走回桌边,继续吃面。
严彻他们走到角落,把那几张床收拾了一下。
床很硬,被子有股霉味。但走了大半天,谁都不挑了。
李健第一个躺下去,闭上眼睛。
小王躺在他旁边,也闭上眼。
严彻和娄烬蘅挨着躺下来。
灯灭了。
黑暗里,严彻伸出手。
碰到娄烬蘅的手。
那只手很凉,但很稳。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严彻闭上眼睛。
仓库里很静,只有外面风吹过的声音,和旁边几个人此起彼伏的鼾声。
他就那么躺着,握着那只手,慢慢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就在那个仓库里待着。
活不重,就是守着。白天睡觉,晚上巡逻。偶尔有人来送货,他们就帮忙搬。偶尔有人来取货,他们就盯着,看着那些人把东西装上车开走。
老张话不多,但人不坏。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干活干活。他对这四个人还算客气,从不为难。
李健慢慢恢复了以前的样子。话多了些,脸上也有笑了。他干活不惜力气,搬货搬得比谁都多,老张看在眼里,有时会多分他一包烟。
小王更不用说了。他年纪轻,嘴甜,很快就跟仓库里那几个人混熟了。没事的时候,他就蹲在门口跟人聊天,说些有的没的,逗得人哈哈大笑。
严彻有时候看着他,心里想,这样挺好。
至少他们两个没事。
至少四个人都好好的。
有一天晚上,严彻和娄烬蘅在巡逻。
夜很黑,没有月亮。他们绕着仓库慢慢走,手电筒的光柱在地上晃来晃去。
走到仓库后面的时候,严彻忽然停下来。
娄烬蘅也停下来。
严彻转过身,看着他。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亮着一点光。
严彻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他面前。
娄烬蘅没动。
严彻伸手,抓住他的衣服。
把他拉过来。
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就那么抵着。
什么都没说。
娄烬蘅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背上。
轻轻拍着。
一下,一下。
远处有风吹过,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仓库里传来几声狗叫,叫几声停一停。
他们就那么站着。
很久很久。
后来,严彻松开他。
退后一步。
看着他。
娄烬蘅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们转身,继续巡逻。
手电筒的光柱在地上晃来晃去。
什么话都没说。
但有些话,不用说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