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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深谭 仓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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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的日子比之前更熬人。
不是累,是熬。白天睡觉,晚上巡逻,周而复始,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严彻有时候睁开眼,盯着头顶黑漆漆的屋梁,要愣好几秒才能想起来自己是在哪儿。
今天是什么日子?不知道。
来了多久了?算不清。
外面是什么情况?更不知道。
他们就像沉在水底的石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知道,只要待在那儿就行。
第五天的时候,来了第一批货。
三辆货车开进院子,车灯把周围照得通亮。老张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抽烟,看着那些人卸货。严彻和娄烬蘅站在旁边,等着帮忙。
蛇皮袋一袋一袋从车上扔下来,堆在地上。老张走过去,用刀划开一个袋子,看了一眼,点点头。
“入库。”
严彻他们开始搬。
一袋一袋扛进仓库,码好。袋子很沉,压得肩膀发酸,但没人停。李健扛得最多,来回跑得飞快,脸上全是汗。小王跟在后面,喘着粗气,但也不肯慢下来。
货卸完,三辆车开走了。
老张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
“干得不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递给李健。
“拿着,分给兄弟们。”
李健接过来,愣了一下。
老张已经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李健把钱分了。一人一份,不多不少。小王拿着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笑了。
“我头一回拿这么多。”
李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严彻把自己的那份收起来,什么都没说。
第九天的时候,来了第二批货。
这次是晚上。三辆面包车,没开灯,摸黑开进来的。老张站在门口,手电筒朝他们晃了晃。
“起来,搬货。”
几个人从床上爬起来,揉着眼睛走出去。
这次货比上次还多。袋子堆得像小山一样,几个人搬了两个多小时才搬完。严彻累得胳膊发酸,靠在墙上喘气。
娄烬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没说话。
但递过来一个水壶。
严彻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把水壶递回去。
娄烬蘅接过来,自己也喝了一口。
两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第十二天的时候,出了点事。
那天晚上,老张忽然把所有人叫起来。
“有情况。”
屋里的人一下子清醒了。
老张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得很。
“山下有人。不止一个。”
他指了指严彻和娄烬蘅。
“你们两个,跟我下去看看。”
又指了指李健和小王。
“你们两个,守着仓库。谁都不许进。”
几个人点点头。
严彻和娄烬蘅跟着老张,摸黑往山下走。
没有手电筒,只能借着月光。老张走在前头,脚步很快,踩得碎石哗啦哗啦响。严彻跟在他后面,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上。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老张忽然停下来。
他蹲下去,朝前面指了指。
严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山下果然有人。
不止一个。四五个黑影,正沿着山路往上走。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找什么。
老张盯着那些人,眼睛眯起来。
“坤山那边的人?”
严彻没说话。
娄烬蘅也没说话。
老张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
“回去。”
三个人悄无声息地退回去。
回到仓库,老张把门关死,灯全灭了。
“都别出声。”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呼吸声。
严彻靠在墙上,手按着刀。
娄烬蘅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等了很久。
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靠近。
走到仓库门口,停下来。
过了几秒,又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老张等了好久,才开口。
“走了。”
屋里的人松了一口气。
老张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不是坤山的人。”
他看着那几个人。
“是那边的人。”
严彻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边?”
老张点点头。
“阮文雄以前的对头。想趁乱抢地盘。”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以后,你们得更小心。”
第十五天的时候,来了第三批货。
这次是老张亲自押的车。
他下了车,脸色比平时难看。
“快点搬。搬完有话说。”
几个人飞快地搬货。
货搬完,老张把他们叫到一起。
“坤山那边出事了。”
严彻的手心开始冒汗。
“什么事?”
老张看着他。
“有人走漏了消息。那边的人摸到了坤山的一个点,端了。”
他顿了顿。
“死了三个。”
屋里安静下来。
老张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坤山让我告诉你们,最近都给我小心点。谁要是被抓住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说了,家里人就别想活了。”
没人说话。
老张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严彻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屋梁。
旁边是娄烬蘅,一动不动,但严彻知道他没睡。
他伸出手。
碰到娄烬蘅的手。
那只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两人就那么握着,谁都没动。
第十八天的时候,仓库里来了一个人。
不是送货的,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瘦,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老张陪着他,在仓库里转了一圈。
走到严彻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
“新来的?”
严彻点点头。
那个人盯着他看了几秒。
“哪儿的人?”
“昭通。”
那个人挑了挑眉。
“昭通哪儿?”
“彝良。牛街镇。”
那个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地方我路过。穷得很。”
严彻没说话。
那个人又看了他一眼,走了。
等那人走远了,严彻问老张。
“那是谁?”
老张看了他一眼。
“坤山的儿子。”
严彻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叫什么?”
老张吐出一口烟。
“坤鹏。”
那天晚上,严彻和娄烬蘅巡逻的时候,又走到仓库后面。
严彻停下来。
娄烬蘅也停下来。
严彻转过身,看着他。
“坤山的儿子。”
娄烬蘅点点头。
“他今天看了我很久。”
娄烬蘅看着他。
“认出什么了?”
严彻摇摇头。
“不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严彻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服。
把他拉过来。
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就那么抵着。
娄烬蘅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背上。
轻轻拍着。
一下,一下。
远处有风吹过,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他们就那么站着。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