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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漩涡 桑昆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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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昆来了之后,仓库里的气氛全变了。
以前老张管事,虽然话不多,但大家该干嘛干嘛,气氛还算松快。桑昆不一样,他往那儿一站,眼睛一扫,所有人都不敢大声喘气。那张脸上带着刀疤,笑起来比不笑还吓人,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翻脸。
严彻第一次见他翻脸,是来的第三天。
那天下午,一个本地小伙子搬货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蛇皮袋掉在地上,封口裂开一条缝,漏出一点白色的粉末。小伙子赶紧爬起来,想把袋子扶好,桑昆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你他妈怎么干活的?”
小伙子脸都白了,连声道歉。
桑昆蹲下去,看了看那条裂缝。
然后他站起来,一巴掌扇过去。
小伙子被打得摔在地上,嘴角流血,不敢吭声。
桑昆指着那袋货。
“这一袋,从你工钱里扣。”
小伙子爬起来,连连点头。
桑昆转身走了。
严彻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小王端着碗,半天没动筷子。
李健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小王摇摇头。
“没事。”
李健没再问。
严彻低着头吃饭,余光扫了小王一眼。
他的手在抖。
吃完饭,四个人回到住的那间屋子——他们现在住在一起了,四个人挤一间。桑昆说,这样好管。
关上门,拉上窗帘。
小王忽然开口。
“我想回去。”
几个人都看着他。
小王低着头,声音发颤。
“我受不了了。天天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那个桑昆,他看人的眼神……我睡不着。”
严彻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过去,在小王旁边坐下来。
“怕了?”
小王点点头。
严彻看着他。
“谁不怕?”
小王抬起头。
严彻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全是恐惧。
“但你想想,来都来了。现在走,前面那些日子白熬了。后面那些人,也白干了。”
小王看着他。
严彻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再撑撑。”
小王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嗯。”
那天晚上,四个人躺在那间屋子里,谁都没说话。
严彻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屋梁。
旁边是娄烬蘅。
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严彻的手。
握得很紧。
第六十天的时候,来了一趟大活。
不是送货,是接人。
桑昆亲自交代的任务——去边境接几个人,偷偷带进来,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就你们四个去。”桑昆说,“开那辆面包车,晚上走。到了地方,有人接应。把人带回来,别出岔子。”
严彻点点头。
桑昆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几个很重要。要是出事了……”
他没说下去。
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谁都明白。
晚上十点,四个人出发了。
面包车在夜色里开了四个多小时,到了边境线附近。按照桑昆给的地址,他们把车停在一片橡胶林边上,熄了灯,等着。
等了两个小时。
凌晨两点的时候,林子里传来脚步声。
几个人影从黑暗中钻出来。
三个。两男一女。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四十来岁,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他看见面包车,快步走过来。
“桑昆的人?”
严彻点点头。
男人拉开车门,让那两个人上车。
女的二十出头,脸色苍白,身上有伤。另一个男的也是三十来岁,走路一瘸一拐的。
车门关上。
严彻发动车子,往回开。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那三个人缩在后座,一动不动。
严彻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那女人靠在那男人身上,闭着眼睛。
脸上全是泪痕。
第六十五天的时候,仓库里又来了一批新人。
五个,都是本地人,面相凶狠,看人的时候眼睛像刀子。桑昆亲自带着他们,在仓库里转了一圈,交代老张安排住处。
老张把他们安排在旁边那间屋子里。
从那以后,仓库里的人分成了两拨。一拨是原来那些,包括严彻他们四个;一拨是新来的那五个。
两拨人很少说话。
见了面,点点头,各干各的。
但严彻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目光经常落在他们身上。
打量,审视,掂量。
像是在看什么人。
第七十天的时候,桑昆忽然把严彻叫到木屋里。
木屋里只有桑昆一个人。他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几沓钱和一把枪。
看见严彻进来,他抬了抬下巴。
“坐。”
严彻坐下来。
桑昆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来了多久了?”
严彻算了算。
“两个多月。”
桑昆点点头。
“两个多月,干得不错。”
他顿了顿。
“知道我叫你来干什么吗?”
严彻摇摇头。
桑昆忽然笑了。
笑得很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坤鹏跟我提过你。说你干活实在,靠得住。”
他看着严彻。
“我这边有个活,想让你干。”
严彻等着。
桑昆把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寸头,脸上有一道疤。
“这个人,叫貌温。以前是坤山的人,后来叛了,投了对头那边。现在他在勐拉活动,经常去一个地方。”
他又推过来一张纸条。
“这是地址。你找个机会,去看看他在不在。”
严彻看着那张照片。
“只是看看?”
桑昆点点头。
“只是看看。确定他在那儿,回来告诉我。”
他把照片和纸条收回去,放进抽屉里。
“这个活,只能你一个人去。别让任何人知道。”
严彻站起来。
“明白。”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桑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阳。”
严彻停下来。
桑昆看着他。
“干好了,以后跟着我。”
门关上了。
严彻站在门外,很久没动。
娄烬蘅从阴影里走出来。
站在他面前。
两人对视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
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说了。
那天晚上,严彻一个人出了门。
娄烬蘅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李健走过来。
“他一个人去?”
娄烬蘅点点头。
李健沉默了几秒。
“危险吗?”
娄烬蘅没说话。
但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站了很久。
严彻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推开门,走进来。
娄烬蘅从床上坐起来。
看着他。
严彻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娄烬蘅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
严彻看着他。
“他在那儿。”
娄烬蘅点点头。
严彻靠在他肩膀上。
闭上眼睛。
“累死了。”
娄烬蘅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背上。
轻轻拍着。
一下,一下。
窗外夜风吹过,把木板缝吹得呜呜响。
远处狗叫声一声一声的。
他们就那么靠着。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