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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破晓 严彻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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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彻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十七分。
担架从救护车上抬下来,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急促的响声。走廊里的日光灯惨白惨白的,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那张脸上全是血,分不清哪是伤口哪是皮肤。身上盖着的白布已经被血浸透,黏在身上,揭都揭不下来。
娄烬蘅跟在旁边跑。
他的手按在担架边上,跟着那急促的脚步往前冲。他的眼睛盯着那张脸,盯着那闭着的眼睛,盯着那惨白的嘴唇。
推进去了。
门关上了。
手术灯亮起来,红灯,刺眼地亮着。
娄烬蘅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走廊里乱成一团。脚步声,喊声,对讲机的电流声,混成一片。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安排人手,有人在处理刚抓回来的那些人。
他什么都没听见。
他只是站在那儿,盯着那扇门。
严彻的父母是五点半到的。
一辆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车门还没完全打开,他母亲就冲下来了。她跑进大厅,跑过走廊,跑到那扇门前。
她看见娄烬蘅。
看见他浑身是血,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的脚步慢下来。
走到他面前,她停下来。
“我儿子呢?”
娄烬蘅看着她。
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母亲的目光移向那扇门。
那盏红灯。
她愣住了。
然后她的腿软下去。
旁边的人赶紧扶住她,把她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坐在那儿,盯着那扇门,眼泪往下流,但她没出声。
严彻的父亲走过来。
站在娄烬蘅面前。
他比他儿子矮半个头,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他看着娄烬蘅,看了很久。
“你受伤了吗?”
娄烬蘅摇摇头。
他父亲点点头。
然后他走到妻子旁边,坐下。
握住她的手。
原池和阮清璃是六点来的。
原池坐在轮椅上,阮清璃推着她。阮清璃的腿还没好利索,走得一瘸一拐的,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推过来。
原池的脸朝着那扇门的方向。
她看不见,但她知道那是哪儿。
“小彻哥哥在里面?”
阮清璃点点头,想起她看不见,又开口。
“嗯。”
原池的手攥紧了轮椅的扶手。
指节泛白。
她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脸朝着那扇门。
周队是六点半到的。
他走进走廊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他穿着便衣,脸上带着熬了不知道多少夜的疲惫,眼眶凹进去,满是血丝。
他走到娄烬蘅面前。
“怎么样?”
娄烬蘅看着他。
没说话。
周队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点了一根烟。
护士走过来,说医院不能抽烟。
他把烟掐了。
扔在地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七点。
七点半。
八点。
那盏红灯一直亮着。
走廊里越来越安静。没人说话了。只有偶尔的脚步声,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咕噜咕噜响。
原池靠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阮清璃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严彻的母亲靠在丈夫身上,已经不哭了。只是坐着,盯着那扇门。
他父亲握着她的手,也盯着那扇门。
周队坐在椅子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掉在地上,他也不管。
娄烬蘅一直站着。
站在那扇门前面。
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八点四十三分。
那盏红灯灭了。
门开了。
所有人都站起来。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那张脸上带着疲惫,眼眶凹进去,嘴唇干裂。他看着门口这些人,沉默了两秒。
“我们尽力了。”
严彻的母亲愣住了。
然后她的腿又软下去。
这次没人扶住她。她跪在地上,看着那个医生,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父亲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眼眶红了。
但没哭出来。
原池的脸朝着那个方向。
她的手攥着轮椅的扶手,攥得指节泛白。
阮清璃站在她旁边,眼泪流下来。
周队站起来。
走到医生面前。
“人呢?”
医生看了看他。
“在里面。你们可以进去看。”
周队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娄烬蘅。
娄烬蘅还站在那儿。
一动不动。
周队走过去。
“进去看看他。”
娄烬蘅没动。
周队看着他。
“进去看看他。”
娄烬蘅的脚动了。
一步一步,往那扇门走。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进去。
里面很安静。
只有仪器发出的细微声响。
严彻躺在那里。
身上盖着白布。
脸露在外面。
那张脸很干净。血被擦掉了,伤口被遮住了,看起来像睡着了一样。
眼睛闭着。
睫毛很长。
嘴唇微微张开。
像是要说什么。
娄烬蘅走过去。
站在床边。
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在那张脸上碰了碰。
很轻。
像以前一样。
从眉骨到脸颊,到嘴角。
最后停在下巴上。
轻轻捏了捏。
那个人没动。
不会动了。
娄烬蘅的手停在半空。
很久。
他弯下腰。
把额头抵在他胸口。
那里已经不会跳了。
他闭着眼睛。
眼泪流下来。
滴在那张脸上。
混在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里。
他从来没哭过。
这是第二次。
外面传来哭声。
是他母亲。
撕心裂肺的。
原池的声音也传进来,在喊“小彻哥哥”。
阮清璃在劝她,但自己的声音也在抖。
周队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个人。
他抽着烟。
手在抖。
后面的事,是按规矩办的。
遗体送回昆明。
法医鉴定。
开具死亡证明。
通知家属。
办理后事。
严彻的父母坐在那间办公室里,签那些文件。一张一张签过去。死亡证明。遗体火化同意书。骨灰领取证明。
他母亲签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
他父亲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起签完。
追悼会是在三天后。
省厅的人来了。总队的人全来了。还有那些曾经一起出过任务的人,那些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人。
灵堂设在殡仪馆最大的那个厅。正中间挂着严彻的照片,穿着警服,笑得梨涡深深的。两边摆满了花圈,白色的菊花,黄色的菊花,堆得满满当当。
严彻的父母站在灵堂前面。
他母亲穿着黑色的衣服,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凹进去,站在那儿,像一根随时会倒的枯木。他父亲扶着她,也穿着黑色的衣服,眼眶红着,但没哭。
原池坐在轮椅上,在最前面。
她看不见,但她一直朝着那个方向。
脸上全是泪。
阮清璃站在她旁边,也穿着黑色的衣服。她的腿还没好利索,但一直站着,没坐下。
周队站在人群里。
他抽着烟,一根接一根。
旁边的人都不敢说话。
娄烬蘅站在最后面。
靠着一根柱子。
他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追悼会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低下头。
有人念悼词。
有人献花。
有人哭出声。
严彻的母亲站在那儿,一直在抖。
他父亲握着她的手。
原池的轮椅往前移了一点。
她伸出手,在空中摸了一下。
什么都没摸到。
阮清璃握住她的手。
她没挣开。
娄烬蘅一直站在最后面。
没动。
没出声。
只是看着那张照片。
追悼会结束之后,遗体火化。
严彻的父母站在火化间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母亲终于哭出声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哭,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听着比嚎啕还难受。
他父亲扶着她,眼眶里的泪终于流下来。
原池的轮椅停在她旁边。
她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他母亲的手。
握住。
没说话。
阮清璃站在她旁边,也在哭。
周队走过来,站在娄烬蘅旁边。
他看着那扇门。
“以后有什么打算?”
娄烬蘅没说话。
周队看着他。
“队里给你放假。想休多久休多久。”
娄烬蘅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那扇门。
火化需要两个多小时。
没有人走。
所有人都在那儿等着。
等着那一捧灰。
骨灰出来的时候,是一个盒子。
木头的,不大。
他母亲接过来,抱在怀里。
抱得很紧。
原池伸出手,在那盒子上摸了摸。
然后她哭了。
哭得比之前都厉害。
“小彻哥哥……小彻哥哥……”
阮清璃蹲下来,抱住她。
她也哭。
后来,骨灰被送去烈士陵园。
那里埋着很多这样的人。
穿着警服,笑着,然后躺在这里。
墓碑是统一的样式。灰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名字,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字——因公牺牲。
严彻的墓碑上写着:
严彻
1998-2023
因公牺牲
立碑那天,下着小雨。
所有人站在墓碑前,打着黑伞。
他母亲把一束白色的菊花放在碑前。
蹲在那儿,很久没站起来。
他父亲把她扶起来。
原池的轮椅停在最前面。
她伸出手,摸着那块墓碑。
摸得很慢。
从上到下。
从左到右。
摸到那些刻字的时候,她停下来。
手指在那些凹痕上划过。
“严……彻……”
她念出来。
然后她把脸贴在那块碑上。
冰凉的。
阮清璃站在她旁边,撑着伞。
眼泪流下来。
娄烬蘅站在最后面。
没打伞。
雨淋在他身上,他也不动。
他看着那块碑。
看着那个名字。
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那个人,笑得梨涡深深的。
他想起他叫他老公的样子。
想起他躺在他怀里的样子。
想起他最后说的那两个字。
回家。
他站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走了。
久到雨停了。
久到天黑了。
他还站在那儿。
看着那块碑。
后来,周队来把他带走了。
他上了车,坐在后座,一句话没说。
周队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想说点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
车子开进夜色里。
后面那块碑,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