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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余温 从陵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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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陵园回来之后,娄烬蘅把自己关在宿舍里。
三天。
没出门,没吃饭,没说话。
周队让人去敲门,敲不开。李健去敲门,敲不开。小王去敲门,也敲不开。
第四天早上,门开了。
娄烬蘅站在门口,胡子拉碴,眼眶凹进去,整个人瘦了一圈。那件灰色外套还穿在身上,皱巴巴的,领口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他看了门口的人一眼。
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回屋里。
李健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走。
小王在后面探着头,也不敢动。
娄烬蘅走回床边,坐下来。
然后他弯下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信封。
白色的,普通的那种,边角有点皱。
他愣了一下。
翻过来看。
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是严彻的字迹。
他把信封拆开。
里面有两张纸。
一张叠得整整齐齐,另一张也叠得整整齐齐。
他先打开第一张。
开头写着——
“老公: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别急,听我说完。”
娄烬蘅的手抖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这封信是我出任务前写的。那天晚上你睡着之后,我偷偷爬起来写的。你睡得很沉,我写了很久,你都没醒。
我想了很多话想跟你说,但写的时候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那就从最开始说吧。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坐在值班室里,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那个破水壶。我当时想,这人怎么这么硬,像块石头。
后来发现,你不是硬,你是把所有的软都藏起来了。
你藏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以为你真的是一块石头。
但我知道你不是。
你会在下雨的时候把伞往我这边偏。你会在我睡着之后给我盖被子。你会在我受伤的时候盯着我的伤口看很久,然后什么都不说,只是涂药涂得更轻。
你从来不说,但什么都做了。
老公,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不是当警察,不是立功,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是遇见你。
你问我怕不怕死。
我怕。
但我不后悔。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当警察是我自己选的。去卧底是我自己选的。跟你在一起,也是我自己选的。
我不后悔。
唯一后悔的,是没能陪你走到最后。
我们说好的,等回来你就求婚。我想了很久你会怎么求。是在食堂里?是在值班室里?还是在我们那间小破屋里?
我想不出来。你这个人,做什么都让人猜不到。
但我知道,不管你怎么求,我都会说好。
老公,我在枕头底下还放了别的东西。你找找。”
娄烬蘅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放下第一张纸,伸手往枕头底下摸。
摸出一个盒子。
红色的,绒面的,不大。
他打开。
里面是两枚戒指。
银色的,很素,没有什么花纹。但看得出来是好东西,做工很细,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把戒指拿出来。
一枚大一点的,一枚小一点的。
小一点的戒指内侧刻着字——LJH,我爱你。
大一点的戒指内侧也刻着字——YC,我也是。
娄烬蘅看着那几个字,很久没动。
戒指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叮的一声。
很轻。
他弯下腰,想把戒指捡起来。
但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
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
他把戒指攥在手心里。
攥得死紧。
然后他拿起第二张纸。
打开。
开头写着——
“结婚感言
今天是我和娄烬蘅结婚的日子。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从第一次见他,到现在,快五年了。
五年里,我们经历过很多事。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但不管什么事,都是我们一起经历的。
我记得他第一次亲我的时候。那天晚上在值班室里,他就那么亲过来,把我亲懵了。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他说,刚才。
我记得他第一次叫我名字的时候。不是叫陈阳,是叫严彻。那天晚上在小屋里,他抱着我,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在我心里。
我记得他每一次拍我背的时候。睡不着的时候,害怕的时候,难过的时候。他总是那样,一下一下拍着,像在哄小孩。
老公,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
我想告诉你——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想跟你在一起。
不是因为你是警察,不是因为你是英雄,是因为你是你。
是那个话少得可怜、但什么都会做的你。
是那个从来不笑、但看着我就会嘴角动一动的你。
是那个在外面硬得像石头、但抱着我的时候软得像水的你。
老公,我爱你。
很爱很爱。
——严彻”
娄烬蘅看完这封信的时候,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他把两张纸叠好,放回信封里。
把信封揣进怀里。
贴着心口。
然后他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手里还攥着那两枚戒指。
攥得死紧。
李健和小王还站在门口。
他们看见娄烬蘅从枕头底下拿出信封,看见他打开,看见他看那些信,看见他手里的戒指掉在地上,看见他捡起来,看见他哭了。
他们没见过娄烬蘅哭。
一次都没有。
现在见了。
小王想说什么,被李健拉住了。
李健摇摇头。
两人悄悄退出去。
把门带上。
屋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娄烬蘅一个人。
坐在床边。
攥着那两枚戒指。
很久很久。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要是你去读金融就好了……”
他看着手里那枚小一点的戒指,看着内侧那几个字。
“大少爷……为什么要来当警察……”
没人回答他。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照在他身上。
照在他手里的戒指上。
那两枚戒指在阳光里泛着光。
亮得刺眼。
那天下午,周队来了。
他敲门,没人应。
推开门,看见娄烬蘅还坐在床边,还是那个姿势。
周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娄烬蘅忽然开口。
“他写了遗书。”
周队看着他。
娄烬蘅把那个信封拿出来,递给他。
周队接过来,打开,看了。
看完之后,他把信叠好,放回去,递还给娄烬蘅。
“他写这些的时候,才二十二岁。”
娄烬蘅没说话。
周队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才二十二岁。连二十五岁生日都没过。”
他背对着娄烬蘅,看着窗外。
“队里的人都知道了。他们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怕说错。所以都不来。”
他顿了顿。
“但他们在外面。随时都在。”
娄烬蘅没说话。
周队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那两枚戒指,好好收着。”
他走了。
门又关上了。
娄烬蘅坐在那儿,看着手里那两枚戒指。
很久很久。
后来,他把那枚小一点的戒指戴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
不大不小,刚刚好。
他把那枚大一点的戒指放进那个信封里,和那两封信放在一起。
然后把信封揣进怀里。
贴着心口。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香。
院子里有人在走动。李健,小王,还有其他人。他们看见他站在窗边,都停下来,看着他。
没人说话。
就那么看着。
娄烬蘅也看着他们。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回屋里。
那扇窗户还开着。
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远处传来鸟叫声,叫几声停一停。
阳光照在屋里。
照在那张床上。
照在那个空了的枕头旁边。
那里曾经躺着一个人。
现在没有了。
但戒指还在。
信还在。
那些话还在。
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