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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吻 从那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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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之后,娄烬蘅就像变了一个人。
不是变回了以前那个娄烬蘅。以前那个娄烬蘅话少,但不冷。现在这个娄烬蘅,话更少,而且冷。冷得像块冰,往那儿一站,周围的人都不敢大声喘气。
任务的时候,他永远冲在最前面。
不是一般的冲,是那种不要命的冲。破门的时候他第一个踹,追人的时候他第一个跑,交火的时候他挡在最前面。子弹从耳边擦过去,他眼皮都不眨一下。
李健有一次跟他一起出任务,回来之后跟小王说,那人疯了。
小王问,怎么疯了?
李健说,他妈的子弹从他耳朵边上飞过去,他还在往前冲。我喊他躲,他像没听见一样。
小王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可能真的没听见。
李健不说话了。
周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找娄烬蘅谈过几次。
第一次,娄烬蘅说,没事。
第二次,娄烬蘅说,知道了。
第三次,娄烬蘅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看着他。
周队没办法了。
他知道那种眼神。
那是一个不想活的人的眼神。
不是想死,是不怕死。
比想死更可怕。
五月底的一天,周队把严彻的父母请来了。
他没办法了。
他想,也许只有他们能说动他。
严彻的母亲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瘦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站在那儿,风一吹就要倒。他父亲扶着她,也瘦了一圈,但腰杆还硬着。
周队把他们带到娄烬蘅的宿舍门口。
“他在里面。”
他母亲点点头。
周队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门开了。
娄烬蘅站在门口。
他看见门口那两个人,愣住了。
严彻的母亲看着他。
看着他手上的戒指。
左手一枚,右手一枚。
她眼眶红了。
“孩子。”
娄烬蘅没动。
她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他面前。
她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
“小彻跟我们说过你。”
娄烬蘅的手指动了动。
她看着他。
“他每次打电话回来,都夸你。说你厉害,说你靠得住,说你对他好。”
她顿了顿。
“他说你是他最重要的人。”
娄烬蘅的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但很暖。
“你们在一起的事,他知道我们会怎么想。所以他一直不敢说。”
她看着他。
“但我们不反对。”
娄烬蘅愣住了。
她握着他的手。
“他喜欢的人,我们怎么会反对。”
眼泪流下来。
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
“他只是……只是没等到……”
她说不出话了。
他父亲走过来,扶住她。
他看着娄烬蘅。
“孩子。”
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小彻要是还在,他不想看到你这样。”
娄烬蘅看着他。
“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们清楚。他最喜欢看你什么样,你也比我们清楚。”
他顿了顿。
“他在那边看着你呢。”
娄烬蘅没说话。
但他的手,在抖。
严彻的母亲松开他的手。
她抬起头,看着他。
“孩子,好好活着。替小彻活着。”
她转身,走了。
他父亲扶着她,慢慢走远。
娄烬蘅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背影。
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娄烬蘅去了陵园。
月亮很大,很圆,把整片墓地照得白晃晃的。那些墓碑一排一排立着,像沉默的士兵。
他走到那块墓碑前面。
停下来。
蹲下来。
照片上的人,还是那个样子。
笑得梨涡深深的。
他看着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他伸手,在照片上碰了碰。
从眉骨到脸颊,到嘴角。
最后停在照片上那个梨涡的位置。
“你妈今天来了。”他说。
月光照在他身上。
“她说,你不反对。”
他顿了顿。
“你爸也来了。他说,你在那边看着我。”
他把手收回来。
看着那张照片。
“你在吗?”
没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把墓碑前那束已经枯萎的花吹得轻轻晃动。
他坐在那儿,很久。
然后他靠上去。
背靠着墓碑,仰着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
月亮很亮,很圆。
像那天晚上,在那间小屋里,透过木板缝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
他闭上眼睛。
风又吹过来。
凉凉的。
他想,要是能再见到他就好了。
哪怕一眼。
哪怕一瞬间。
然后他感觉有人碰了碰他的脸。
很轻。
像以前一样。
从眉骨到脸颊,到嘴角。
最后停在嘴唇上。
他睁开眼。
面前站着一个人。
严彻。
他就站在那儿,站在月光里,穿着一件白T恤,笑得梨涡深深的。
娄烬蘅愣住了。
“你……”
严彻笑了。
“老公。”
他伸出手。
娄烬蘅看着他。
看着那只手。
他伸手,握住那只手。
是热的。
是软的。
是真的。
他站起来。
站在他面前。
严彻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张脸白得发亮。眼睛弯弯的,梨涡深深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什么。
娄烬蘅低头。
吻住他。
那个吻很长。
很软。
很暖。
像是隔了很久很久,终于又碰到的。
严彻的手攀上他的肩膀。
抓着他的衣服。
他也抱着他。
抱得很紧。
然后严彻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很轻,像风吹过。
他听不清。
他低下头,想再问。
头撞在什么上面。
很疼。
他睁开眼。
面前是那块墓碑。
冰凉凉的。
月光照在上面。
照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上的人,还是那个样子。
笑得梨涡深深的。
娄烬蘅愣在那儿。
很久。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撞的地方有点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两只手空空。
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头,四处看了看。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只有月光。
只有那一排一排的墓碑。
他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然后他靠回墓碑上。
背靠着那块冰凉的石碑。
仰着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
月亮还是很亮,很圆。
他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顺着脸颊往下流。
滴在地上。
他想起刚才那个吻。
那个太真实了的吻。
那个让他以为他真的回来了的吻。
他知道那是假的。
但他不想睁开眼。
他想再待一会儿。
再在那个梦里待一会儿。
哪怕只是一会儿。
风吹过来。
凉凉的。
他坐在那儿。
靠着那块墓碑。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