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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谢君照
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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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君酌回到书房,指尖轻旋机关,暗格之门缓缓洞开。
福全早已习以为常,上前点亮壁间油灯,昏黄灯火刺破沉沉黑暗,照亮前方黢黑甬道。
可那路尽头依旧深不见底,如张口深渊,似要将人一口吞噬。
暗道阴湿逼仄,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扰得人心头发紧。
隐约间,凄厉惨叫断断续续从深处飘来,在空寂的通道里反复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东宫地牢,向来只关押叛主逆臣、背信弃义之徒。
而谢君照,他这位口口声声唤他兄长的“好弟弟”,便被囚在最深处、最坚固的牢房之中。
牢房铁栏粗如儿臂,冰冷沉重,坚不可摧。
谢君酌一袭素色锦袍,轮椅碾过满地污秽与血痕,衣摆不染半分尘埃。昏光落在他侧脸,明明是温润轮廓,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停在牢门前,他抬眸望去。
里面那人早已没了往日鲜衣怒马的意气风发。双鬓生出一两缕白发,脸颊凹陷,衣袍染血,蜷缩在阴冷的草堆里。他听见脚步声,才艰难地抬起头。
“兄长,别来无恙。”
他与宋月华成婚的那一日,谢君酌也曾来看过他,为他奉上一杯喜酒。
直到那时,谢君照才发觉他的心思。妒火中烧,他发疯一般想冲过来。铁链哐哐作响,酒杯四分五裂。
谢君酌不愧为太子,杀人还要诛心……
“兄长为何不说话?莫不是阿月待你不好,兄长吃了苦头?哈哈哈,堂堂太子殿下,双腿残废,被人厌恶。兄长,这滋味,如何啊?”
他拿谢君酌内心最深最深的痛刺激他。
“孤今日来,并非要与你争个高低。”他抬手,轻轻按住隐隐作痛的膝盖,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这副模样!”谢君照挣扎着想要扑向他,手腕处磨出截截白骨,伤痕累累,血珠顺着铁链流下,“凭什么你生来便是太子,万人敬仰,万民供奉!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她了……我想要他们付出代价,有错吗?我想要所有人俯首称臣,有错吗?我想和阿月白头偕老,有错吗!”
谢君照的生母是不知名的宫婢,被皇帝临幸后有了身孕。
宫婢被封为采女,做小伏低,担惊受怕十个月后生下了他。
奈何无人庇护,步履维艰,在谢君照五岁时被人陷害,寻了个由头杖毙。
那时候,宫里任何人都可以欺负他、磋磨他、拿他撒气。
冬日冻得手脚溃烂,没人给他添衣。
饿到头晕眼花,没人给他一口吃食。
被皇子公主推搡打骂,连个上前扶他的宫人都没有。
他像阴沟里的野草,在泥泞与冷眼之中,苟延残喘。
他一度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直到那一日。
宫墙转角,他又被几个小太监按在地上拳打脚踢,他抱着头,忍着疼,连哭都不敢大声的时候,一道清脆又带着怒意的声音响起:“住手!你们凭什么欺负人!”
小小的月华提着裙摆冲过来,张开双臂,死死护在他身前。
她那时不过也是个半大孩子,却挺直脊背,像只护崽的小兽,对着那群宫人厉声道:“我乃太傅之女,你们再敢动他一下,我定告诉我父亲,拆了你们的骨头!”
宫人们吓得一哄而散。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扶起他,用自己干净的锦帕,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泥污与血迹。
“你别怕,以后有我在,没人再敢欺负你。”
她把怀里揣着的糖糕分他一半,眼睛弯成月牙,“我叫宋月华,你呢?”
“谢君照。”他声音细若蚊蚋。
她是他灰暗的人生里,第一束也是唯一一束光。
她会偷偷给他带点心,在他被欺负时挺身而出,在无人在意他的角落里,认认真真地对他好。
他那时便在心里暗暗发誓,等他长大了,一定要护着她、娶她,给她一辈子安稳欢喜。
他们两心相许,说好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他以为,只要他再努力一点,再争一争,就能和她生生世世。
可是,宋明渊知道后,棒打鸳鸯。为了证明自己,亦为了报复他们,他争来斗去,不惜接近谢君酌,不惜忍辱负重十余年。
到头来,输得一败涂地。
谢君照望着牢外轮椅上的谢君酌,笑得泪流满面。
“你生来就拥有的东西,我拼了命都得不到。谢君酌,你的腿,就是你的报应!报应!”
谢君酌指尖微微一颤,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地牢阴冷刺骨,比不过他心底寒意万分之一。
谢君照说的不错。
他赢了天下,却赢不到她一分一毫的目光。
而谢君照,什么都没有,却自始至终,握着她全部的欢喜与真心。
“你知道为什么,孤没有杀你吗?
“因为你活着,她心里,好歹还有一点念想。”
深宫之中,最残忍的从不是酷刑与算计,而是求而不得,爱而不能。
“孤,舍不得她难过。
“谢君照,你知道吗?她在东宫,不肯吃饭,不肯好好待自己,动辄发脾气,摔东西,把自己关在殿内,谁也不见。
“今日来,你告诉孤,她不吃饭,该如何哄?”
“谢君酌,你真是疯了。”
谢君酌没有否认,只是轻声重复:“孤只要她好好的。
“她恨孤,怨孤,把所有的苦都算在孤头上,孤都受着。可孤不愿她折磨自己。”
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还在为白日里她的眼泪而钝痛。
地牢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