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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见他
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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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月华绝食三天,谢君酌不得已才来到地牢。
多可笑,他竟要靠自己的仇人,来教他如何去讨心上人的欢喜。
“你既然想让她吃饭,便去做她幼时最爱的桂花糖糕。”他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要慢火细蒸,糖霜要薄,桂花要新鲜,不能有半分杂质——这是她从前最念的味道,除了这个,她什么都不会碰。”
谢君酌指尖微松,将那做法一字一句记在心底。
他从未为谁这般费心过。
“多谢。”
谢君酌离开地牢,坐在轮椅上,望着东宫那棵老槐树。
“福全,你说,孤和他,如何走到这一步?”
他依稀记得初见谢君照时的模样。他的衣裳洗的发白,木簪做工粗糙,整个人瘦小、怯懦,像一株被火焰烧死的小草。
他唤他“兄长”,谢君酌便动了恻隐之心,将他带在身边。
“兄长,我不是故意的……”
小小的谢君照站在碎片里,低垂着头,不安地搅动衣袖。连谢君酌抬手,他都下意识往后退缩,以为他要怪罪。
可谢君酌只是抱起他,离开那一片狼藉。
他太轻了,谢君酌想,得好好补补。
谢君照悄悄打量他,他不过比自己大了岁余,却比他高出一个脑袋,真不公平。
“可有受伤?”
谢君酌应当是世界上最好的兄长,温和、耐心。他也是最合格的储君,不怒自威、赏罚分明。细细算来,他竟然比不过他分毫。
“并未。”谢君照说,“兄长,你罚我吧。”
他打碎了前朝流传的花瓶,听福公公说,兄长宝贝的紧。
“阿照,一个花瓶而已,碎了又如何?你是我的弟弟,只管放手去做,我会替你善后。”
谢君酌给予他底气,他用这份底气,伤害于他。
不管那都是后话了。
他们一同策马,在秋猎上争个高下,揽着对方的肩膀,笑得开怀肆意。
他们一起谈天说地,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举起斟满清酒的金樽,乐的不知东西。
谢君照演了十余年兄弟情深,他傻乎乎地相信了十余年。
“殿下,他恩将仇报,死不足惜。您何必为了他劳神呢?”
谢君酌看自己的双腿,忽然想起,父皇夸过他才貌双全,文武兼备,却叱责他妇人之仁。
他还得感谢他的好弟弟,教会他放弃最后一丝良善。
根据谢君照的配方,东宫厨子轮番试做,都被谢君酌尽数驳回。
最后,谢君酌竟亲自入了小厨房,按着谢君照说的细节,一点点调整火候与糖量。
他素色锦袍上沾了点点面粉,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蒸笼里渐渐透出甜香的糕饼,眸色沉沉。
当那块温热软糯的桂花糖糕被送到宋月华面前时,她本是别过头,闭目不视。
可那熟悉的甜香钻入鼻尖,她身子猛地一僵,迟疑着转头,拿起一小块轻轻尝了一口。
就是这个味道。
是她年少时,分给谢君照的那半块糖糕的味道。
宋月华眼眶瞬间红了,指尖微微颤抖,抬眸看向立在一旁的谢君酌,声音又轻又冷:“是阿照告诉你的,对不对?”
阿照。
他心里一阵刺痛。
多么亲密。
谢君酌没有隐瞒,淡淡颔首。
“我要见他。”宋月华放下糖糕,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你若不让我见他,这饭,我依旧不会吃。”
谢君酌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可以对任何人狠绝无情,唯独对着她,他连一句拒绝都说不出口。
上一次,她要求放过他。
这一次,不过是见一面,又有何妨。
良久,他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像叹息:
“好,我带你去见他。”
谢君酌说到做到,亲自引着她到地牢。
牢门被打开一条缝隙。
“阿……阿月!”
谢君照撑着地面,狼狈地想要爬起来,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哗啦声,腕间旧伤崩裂,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只拼命朝着牢门挪去。
宋月华快步冲到铁栏前,伸手便要去触碰他,指尖只擦过冰冷坚硬的铁栏,碰不到他半分衣角。
“阿照,阿照……他们怎么这么对你……疼吗?疼吗?”
“我没事,我不疼。”他强笑着,声音发颤,“只要能看见你,怎么都值得。”
看着她哭红的眼,他抬起手,隔着铁栏,笨拙又珍重地想去擦她的泪,却怎么也够不着。
不远处,阴影里,谢君酌静静坐在轮椅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她为另一个人泪流满面,看着他们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与眷恋,却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连嫉妒,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宫人轻声提醒时辰已到了。
宋月华一步三回头,不舍地松开铁栏。
路过谢君酌身边时,她脚步顿住,垂着眼,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谢谢你,肯让我见他。”
谢君酌身子微微一震,缓缓抬眸。
她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神色依旧疏离,却少了几分刺骨的恨意。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一句轻飘飘的感谢,竟让他这颗心,骤然一软。
他沉默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谢君酌看着她的侧脸,心底一片酸涩,又悄悄生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奢望。
或许。
或许他还有一点点机会。
有机会,换她心软,换她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