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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约定 周一的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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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早晨,水城又下雨了。
不是那种倾盆大雨,是细细的、密密的雨丝,像无数根透明的针,从天上一针一针刺下来。整个城市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远处的楼房像浸在水里的剪影。
江墨宁站在教室窗边,看着窗外。
雨丝划过玻璃,留下蜿蜒的水痕。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林疏萤的那天。
也是这样的雨天。
那天她刚剪完头发,走进这个教室,看见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女生。栗色的头发,浅色的瞳孔,侧脸淡得像被雨水晕开的素描。
那女生转过头,看着她。
说:“你头发很好看。”
她当时没说话。
但她记住了那双眼睛。
“想什么呢?”
林疏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墨宁回头。
她已经坐到位子上了,正在整理书包。栗色的头发今天扎成了低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
“想第一次见你那天。”江墨宁说。
林疏萤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
“那天啊。”
“嗯。”
“那天你剪了头发。”林疏萤说,“短发,黑T恤,左耳三枚银钉。”
她顿了顿。
“我当时想,这个人真好看。”
江墨宁愣了一下。
“你当时说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林疏萤笑了,“我说的是‘你头发很好看’。”
她看着江墨宁。
“但心里想的是‘这个人真好看’。”
江墨宁没有说话。
但她的耳尖红了一点。
很小的一点。
林疏萤看见了。
她笑得更开心了。
上午第二节课,老周的数学课。
江墨宁在写卷子。
不是考试,是随堂练习。老周发的,说是为了准备下个月的数学竞赛。
她写得很快。
前面几道题都是基础,不用动脑子。写到最后一题时,她停了一下。
是道压轴题。
函数与数列的综合,需要绕好几个弯子才能解出来。
她以前遇到这种题,会故意写错一个步骤,把分数控在89。
但今天,她没有。
她完整地写下了每一步推导。
最后得出正确答案。满分。
老周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卷子。推了推眼镜。
“做得不错。”他说。
“这次竞赛,”他说,“你有希望拿一等奖。”
江墨宁抬起头。
“一等奖?”
“嗯。”老周说,“你一直有这个实力。”
他顿了顿。
“以前是你自己不愿意。”
江墨宁没有说话。
老周看着她。
“现在愿意了?”
沉默了几秒。
然后江墨宁点头。
“愿意。”她说。
午休时间,江墨宁去了一趟高三(1)班。
江叙白不在座位上。
她站在后门等了一会儿,正要走,看见他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白衬衫,黑长裤,手里拿着两杯豆浆。
看见她,他加快脚步。
“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江墨宁说。
江叙白把一杯豆浆递给她。
“刚买的,还热着。”
江墨宁接过。喝了一口。烫的。
“哥。”
“嗯。”
“我报名数学竞赛了。”
江叙白看着她。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老周跟我说的。”江叙白说,“他说你终于不控分了。”
他笑了。
“挺好。”
江墨宁看着他。
“你觉得我能拿一等奖吗?”
江叙白想了想。
“能。”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妹。”
江墨宁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下午第二节,体育课。
雨停了。操场上湿漉漉的,积水映出灰蒙蒙的天。草地被雨水洗得发亮,踩上去软绵绵的。
女生们在跑步。江墨宁跑在最前面。
她跑得很快,短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左耳的三枚银钉。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
林疏萤跑在第二梯队。
她跑得不快,但一直在看前面那个背影。马尾辫一甩一甩的。银钉一闪一闪的。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她那天。短发,黑T恤,三枚银钉。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像一把刀。现在她觉得这个人像一道光。
“林疏萤!发什么呆!”
体育老师的哨子响了。
她回过神,加快脚步。
跑到终点时,她已经喘不上气。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一瓶水递到她面前。
她抬头。
江墨宁站在她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喝点。”
林疏萤接过水,喝了一口。凉凉的。很舒服。
“你跑得真慢。”江墨宁说。
“……”
“下次我等你。”
林疏萤看着她。
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好。”她说。
晚自习前,林疏萤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
“林疏萤,”班主任说,“上次的作文,市里的评委看了。”
她把一张纸递过来。
“他们很满意。让你准备一下,下个月去市里参加决赛。”
林疏萤愣住了。
“决赛?”
“嗯。”班主任说,“全市只有五个名额,你是其中之一。”
她笑了笑。
“恭喜。”
林疏萤低头看着那张纸。
是决赛通知。
上面写着时间、地点、注意事项。
还有一行字:
「请准备一篇以「约定」为主题的现场作文。」
约定。
她想起一个人。
一个和她有过很多约定的人。
“老师,”她说,“我参加。”
晚自习结束,江墨宁和林疏萤一起走出教学楼。
月亮出来了。很亮。把操场照成银色的。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走到校门口,林疏萤停下脚步。
“江墨宁。”
“嗯。”
“我进决赛了。”
江墨宁看着她。
“什么决赛?”
“作文比赛。”林疏萤说,“市里的,下个月。”
江墨宁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恭喜。”
林疏萤看着她。
“你不问主题是什么?”
“什么主题?”
“约定。”
江墨宁的手顿了一下。
“约定?”
“嗯。”林疏萤说,“现场写,以约定为主题。”
她看着江墨宁。
“你说,我写什么好?”
江墨宁没有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眼睛里倒映的月光。
“写你。”她说。
“写我?”
“嗯。”江墨宁说,“写我们的约定。”
林疏萤看着她。
“我们有约定吗?”
江墨宁想了想。
“有。”她说。
“什么?”
“等。”江墨宁说,“你等我,我等你。”
她顿了顿。
“一起等。”
林疏萤看着她。
眼眶红了。
但她笑了。
“好。”她说,“我写这个。”
周六,老房子。
下午四点,门铃准时响了。
江墨宁去开门。门口站着三个人。
陆骁野、陆鸣,还有林疏萤。
陆骁野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好像又剪短了一点,显得整个人精神了一些。陆鸣站在他旁边,还是瘦,但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林疏萤今天扎了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耳朵上戴着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进来。”江墨宁说。
厨房里,江叙白正在忙活。今天做的是红烧肉。陆骁野他妈做的那种。
江墨宁走进去。
“哥。”
“嗯。”
“需要帮忙吗?”
江叙白头也没回。
“不用。”他说,“快好了。”
江墨宁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白衬衫,围裙,锅里的热气。
红烧肉的香味飘出来,甜丝丝的,带着酱油的咸香。
“哥。”
“嗯。”
“你今天做的这个,”江墨宁说,“跟平时的不一样。”
江叙白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不一样?”
“不知道。”江墨宁说,“闻起来不一样。”
江叙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
看着她。
“我改了一点配方。”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想让他尝到他妈的味道。”
他顿了顿。
“但我也想让这变成我们的味道。”
江墨宁愣住了。
她看着哥哥。
这个总是温和的、总是照顾别人的哥哥。这个从不抱怨、从不喊累的哥哥。这个连做饭都在替别人着想的哥哥。
“哥。”她说。
“嗯。”
“你真好。”
江叙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快出去,”他说,“别在这儿碍事。”
五点半,开饭。
桌子被搬到客厅中间,上面摆满了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六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江叙白最后一个上桌,解下围裙。
“吃吧。”他说。
陆骁野第一个夹了红烧肉。他夹的是最漂亮的一块,肥瘦相间,色泽红亮。放进嘴里。嚼了嚼。
然后他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没说话。又夹了一块。又嚼了嚼。
然后他放下筷子。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很小的抖动。像在极力压抑什么。
陆鸣看着他。
“哥?”
陆骁野没说话。
但他抬起头时,眼眶是红的。
他看着江叙白。
“这个,”他说,“跟我妈做的一样。”
他顿了顿。
“但也不一样。”
江叙白看着他。
“哪里不一样?”
陆骁野想了想。
“我妈做的,”他说,“有点苦。”
他看着碗里的红烧肉。
“你这个,是甜的。”
江叙白没有说话。但他笑了。
“那就好。”他说。
吃完饭,陆骁野又去洗碗。
陆鸣跟着他。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客厅里,三个人坐在沙发上。
林疏萤靠在江墨宁肩膀上。江叙白坐在对面,翻着那本旧菜谱。
“哥。”江墨宁开口。
“嗯。”
“你今天做的红烧肉,为什么是甜的?”
江叙白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
“因为,”他说,“妈的配方里,多放了一勺糖。”
他顿了顿。
“我以前一直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知道了?”
“嗯。”江叙白说,“因为妈想让我们的回忆,是甜的。”
江墨宁愣住了。她看着哥哥。看着那本旧菜谱。看着菜谱上母亲的字迹。那些潦草的、认真的字迹。那些写着“墨宁爱吃”“叙白喜欢”的批注。
她忽然明白了。
母亲从来没有离开。母亲活在这些菜里。活在每一个配方里。活在她留下的每一个细节里。
七点半,天黑了。
陆骁野和陆鸣洗完碗,准备离开。
门口,陆骁野站住了。
“江叙白。”
“嗯。”
“下周,”他说,“我来做一次。”
江叙白愣住了。
“你做?”
“嗯。”陆骁野说,“我妈教过我。”
他顿了顿。
“我想做给你们吃。”
江叙白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送走他们,江墨宁和林疏萤又去了老街。月亮很好。又圆又亮。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包子铺的阿姨已经收摊了。门口空空荡荡的,只有那张小马扎还在。
林疏萤看着那张小马扎。
“阿姨不在。”她说。
“嗯。”
“她每天都在这儿吗?”
“几乎。”江墨宁说,“除了下雨。”
林疏萤想了想。
“她一个人吗?”
江墨宁愣了一下。
“什么?”
“她一个人住?”林疏萤问,“没有家人?”
江墨宁沉默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从小就来这家包子铺,买了十几年的包子。但她从来没有问过阿姨家里有什么人。
“不知道。”她说。
林疏萤握紧她的手。
“下周,”她说,“我们问问她。”
“问什么?”
“问她,”林疏萤说,“要不要一起吃饭。”
江墨宁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浅色的瞳孔照得很亮。
“你想叫她?”
“嗯。”林疏萤说,“她一个人。”
她顿了顿。
“就像陆骁野以前一样。”
江墨宁没有说话。但她握紧了林疏萤的手。
“好。”她说。
分开后,江墨宁:
「下周陆骁野做饭。」
林疏萤秒回:
「他行吗?」
江墨宁想了想。
「不知道。」
「但他说他妈教过。」
林疏萤发了一个笑脸。
然后又是一条:
「江墨宁。」
「嗯?」
「我今天说的那个约定。」
江墨宁愣了一下。
「嗯。」
「我想好了。」
「写什么?」
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疏萤发来一行字:
「写我们。」
「写我们约好一起等。写我们约好一起吃饭。写我们约好一起变老。」
江墨宁看着这四行字。很久。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林疏萤。」
「嗯?」
「这个约定。」她顿了顿,「我答应。」
江墨宁想起今天的一切。
想起陆骁野说“你这个是甜的”时的表情。想起江叙白说“妈想让我们的回忆是甜的”时的眼神。想起林疏萤说“我们约好一起变老”时的笑容。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约定,不是束缚。约定,是方向。
是无论走多远,都知道有人在等你的方向。
她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母亲的声音。很轻。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墨宁,你找到你的约定了吗?”
她笑了。
“找到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