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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双份
研讨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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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讨会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林溪睡了个难得的懒觉。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在床尾画出一道亮线。她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这两天的片段——溪边那个扶住她的手,小包间里关于开放光影试点的话,还有烧烤架旁那碟换过来的香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她摸过来,眯着眼看。
顾寒川:“下午有空?”
林溪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几秒。没头没尾,没有前缀,连个“顾寒川”的署名都没有。他的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片,对话框里往上翻,全是这种风格——简洁,直接,不解释。
她回:“干嘛?”
“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那边顿了几秒,发来一个定位。林溪点开一看,是城西一个旧货市场,名字叫“南门仓”,她从没去过,但听说过——专卖二手家具、老物件、各种稀奇古怪的工业遗存。
她打了三个字:“去那儿?”
顾寒川:“找点东西。你懂。”
林溪想了想,懂了。开放光影的原型需要大量廉价、可回收、有质感的“非标材料”做测试。这确实是她需要去的地方。
她回:“几点?”
“两点。南门仓正门。”
“我自己去就行。”
“顺路。”
林溪盯着“顺路”两个字,没忍住扯了下嘴角。他家住在城东北,公司也在城东北,去城西叫顺路?
她没戳穿,发了个“哦”。
下午两点,南门仓旧货市场正门。阳光把褪色的招牌晒得发白,门口停着几辆拉货的三轮,空气里飘着旧木头和金属锈蚀混合的味道。林溪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帆布包斜挎,刚下车就看见顾寒川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也换了便装,深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戴了副墨镜,正仰头看市场里那座废弃吊车改造成的景观装置。没了西装领带的束缚,他整个人看起来松弛了不少,但往那儿一站,还是和周围拎着编织袋淘货的大爷格格不入。
林溪走过去:“等多久了?”
顾寒川转头,摘下墨镜,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刚到。”
两人并肩往里走。市场比想象中大,迷宫似的分了好几片区域,旧家具、老电器、五金零件、瓶瓶罐罐,什么都有。光线昏暗,通道狭窄,偶尔要侧身才能过。
“找什么?”林溪问。
“没什么具体目标。”顾寒川走在她侧前方,替她挡开一根伸出来的旧水管,“你看了再说。”
林溪没再问。她开始认真看起来,遇到有质感的旧木板、形态奇特的金属零件、成堆的玻璃瓶,就停下来摸摸看看。顾寒川也不催,跟在她身后半步,偶尔在她够不到高处时伸手帮她取下来。
在一个堆满废弃灯具的角落,林溪发现了一筐旧幻灯机镜头,各种尺寸、各种磨损程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被时间打磨过的光泽。她蹲下来,一枚一枚拿起来对着光看。
“有用?”顾寒川也蹲下来,和她一起看。
“嗯,光影场需要大量散光、聚光的元件,新的很贵,这些老镜头有特有的纹理和缺陷,投射出来的光斑会有独特的质感。”林溪拿起一枚边缘有细小裂纹的,眼睛发亮,“这个裂得很漂亮,像冰痕。”
顾寒川看着她难得流露的、毫不掩饰的专注和兴致,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买。”他说。
和老板讲价时,林溪才见识到顾寒川的另一面。他没用任何“顾总”的派头,就那么蹲在筐边,用一种平淡但极其耐心的语气,和老板从“这一筐一起多少”聊到“您这店开多少年了”,最后老板不仅给打了折,还主动帮他们把东西送到门口。
林溪抱着两枚挑剩下的镜头走在后面,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他了。
“你经常逛这种地方?”她问。
“偶尔。”顾寒川放慢脚步,等她并肩,“以前跟老爷子来过几次,他喜欢收老钟表。”
林溪想起来,顾家老宅的书房里确实有一面墙的座钟,都是顾老爷子的藏品。
“他修吗?”
“修。拆了一屋子零件,装回去的不到一半。”顾寒川语气平淡,“我妈说那墙钟是‘时间停尸房’。”
林溪没忍住,笑了一声。她想象不出顾老爷子蹲在地上拆钟的样子,但那句“时间停尸房”确实精辟。
顾寒川侧头看她一眼,那笑意虽然很浅,但确实存在。
“你呢?”他问。
“我什么?”
“以前都逛什么地方。”
林溪想了想:“高中喜欢逛美术用品店,对着几百种颜色的色卡能看一下午。后来出国,周末经常去旧书店,有几家专门卖绝版建筑画册,很贵,买不起就坐在地上看。”
顾寒川“嗯”了一声,没再问。
两人继续往里走。在一家堆满旧门窗和雕花隔断的铺子前,林溪停住了脚步。她的目光落在一扇斑驳的老榆木窗上,窗棂是简单的十字格,有些格条已经断裂,但整体结构还在,木纹深沉,带着几十年的烟火气。
“这个……”她走近,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些断裂的茬口,“修复一下,可以当投影介质。光影透过残缺的格子,打出来的影子是碎的、不完整的,但那种不完整本身就有故事。”
顾寒川站在她身后,也看着那扇窗。阳光从市场顶棚的缝隙漏下来,照在窗上,也照在她侧脸。
“买。”他重复了一遍。
这次林溪回过头看他:“顾总,您这是采购还是陪逛?”
顾寒川迎着她的视线,表情没变,语气也听不出情绪:“你当是什么就是什么。”
林溪没接住这句话,转回去问老板价格。
窗子有点大,他们需要搬运。老板说可以叫三轮车送到门口,顾寒川看了看那扇窗,又看了看林溪,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助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利落地处理了付款和运输事宜,又利落地消失了。
林溪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欲言又止。
“他是专业的。”顾寒川说。
“我知道。”林溪把手里那两枚镜头放进帆布包,“就是不太习惯。”
“以后会习惯的。”
这话好像有多种含义。林溪没细想。
走出旧货区,天色尚早,阳光斜斜地洒下来。市场外围有一条小巷,巷口支着个糖水摊,几张矮桌矮凳,坐了几个歇脚的老人。
顾寒川看了看那边,问她:“饿吗?”
林溪看了眼时间,四点刚过,不早不晚。
“红豆沙?”她问。
他点头。
两人走过去,在角落一张小桌旁坐下。老板是位系着围裙的阿婆,头发花白,手脚利落,端上来的红豆沙还冒着热气,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
林溪舀了一勺,甜度刚好,豆沙绵密。她吹了吹热气,小口吃着。顾寒川也吃自己那份,动作依旧斯文,但比在那些正式场合放松许多。
巷口的风穿堂而过,带走了白天的燥热。远处隐约传来市场收摊时特有的响动——卷帘门拉下的哗啦声,三轮车启动的突突声,还有老板们互相招呼“明天见”。
林溪放下勺子,忽然说:“今天谢谢你。”
顾寒川抬眼。
“这些材料,”她指了指门口正被装车的窗子和那筐镜头,“正好。我本来也打算来的。”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应该的”。只是继续吃他那碗红豆沙。
沉默了几秒,林溪又问:“你怎么知道南门仓?”
顾寒川放下勺子,拿起纸巾擦嘴角。他的动作很慢,似乎在组织语言。
“以前,”他说,“大学的时候,跟一个学建筑的朋友来过几次。他说这里能淘到很多图纸上画不出来的质感。”
林溪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他还有学建筑的朋友。
“后来呢?”
“后来他毕业,去了一家事务所,再后来……”顾寒川顿了顿,“去了云南做乡村公益建设,留在那边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段无关紧要的往事。但林溪注意到,他说到“留在那边”时,目光垂下了一瞬。
她没有追问。有些事情,不需要刨根问底。
“那他现在还在做吗?”她只是轻声问。
“嗯。前阵子还发了朋友圈,在帮一个寨子修风雨桥。”顾寒川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用的全是本地老木头,没一根钉子。”
林溪看着他那看不出情绪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今天来这里,或许不全是为了陪她。
他也是来“找东西”的。
不是材料,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关于过去那个还能纯粹做点什么的自己的记忆。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碗边那块凉了的红豆沙奶皮,用勺子轻轻拨进了自己碗里。
顾寒川看着她这个动作,眼底闪过一丝很淡的、近乎柔和的光。
吃完糖水,暮色渐起。助理已经将材料和运输安排妥当,发来信息确认。林溪看了眼时间,准备道别。
“送你?”顾寒川也站起身。
“不用,地铁直达。”林溪背好帆布包,“今天东西够了,下次我自己来淘。”
顾寒川点点头,没坚持。
两人往巷口走。路过那扇正被工人们小心装车的旧窗时,林溪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木框上那道最深的裂纹。
“顾寒川。”她第一次在这种非正式场合,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他停住,侧头看她。
“这个窗,”她说,“做出来的光影,会碎的。因为它本身就是碎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最后只是说:“但那种碎,很美。”
顾寒川看着她映在暮光里的侧脸,很久没有移开视线。
“……我知道。”他最终说,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巷口的灯光陆续亮起,晕黄一片。
林溪没再回头,走向地铁站的方向。
她走得不快,帆布包在身后轻轻晃着。包里装着两枚旧镜头,还有下午淘到的一块巴掌大的、被虫蛀出细密孔洞的老木板。
那些孔洞,透光的时候,会像星图。
地铁进站的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她想起顾寒川说的那个留在云南的朋友。
想起他提起“风雨桥”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很轻的亮。
也想起刚才那一刻,她叫他的名字,他没有问“什么事”,只是那样安静地等着。
她好像,越来越习惯和他待在一起了。
不是作为下属和上司。
只是作为林溪和顾寒川。
像下午逛市场、傍晚喝糖水那样。
不用刻意找话题,也不会觉得尴尬。
各自看各自的,偶尔说一两句,沉默也很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