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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十六进八的抽签结果在深夜公布。

      联邦代表队对阵天苑四联合舰队。

      不是帝国军校。

      韩珀光看着全息屏幕上刷新的队名,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惋惜。

      斯坦杰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通知书折好,塞回口袋。

      “……明天早上八点,”他说,“团体攻防,五人满编。”

      他顿了顿。

      “沈判会去。”

      南松风抬起头。

      那只金狮的精神体从他精神图景边缘探出半个头颅,鬃毛在空气中拖曳出金色的、不安的光轨。

      南松风没有说话。

      他把手按在胸口那枚勋章上。

      十七分钟。

      他父亲在十七分钟里从未退缩。

      他也不会。

      天苑四联合舰队是本届大赛的黑马。

      四名哨兵一名向导,精神体分别为虎鲸、锯鳐、电鳗、海蛇、水母。全部来自海洋星球,适应零重力作战,机甲均改装过水下推进系统。

      联邦代表队的萤火级机甲是标准空天型号。

      没有防水涂层。

      路卡斯看着对阵表,沉默了五秒。

      “……战略调整。”他说。

      他把傅见知拉到战术板前。

      傅见知推了推眼镜。

      “零重力水域,”他说,“对方主场。”

      顿了顿。

      “但水导电。”

      韩珀光凑过来:“所以?”

      傅见知从书里抽出一页纸。

      纸上写着一行公式——开普勒第三行星历年雷电活动分布模型。

      “所以,”他说,“他们不该把所有机甲的抗电涌回路串在同一条母线上。”

      韩珀光沉默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傅见知把书翻到第二百一十一页。

      “入场的时候。”他说,“他们机甲腹部有一条细焊痕。”

      他顿了顿。

      “天苑四的造船厂喜欢把配电箱藏在龙骨夹层里。”

      韩珀光:“……你连造船厂工艺都知道?”

      傅见知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镜片反光里滚过一行极短的代码。

      ——那是他母亲苏郁生前最后一篇战地笔记的索引号。

      她没有回来。

      但她把天苑四造船厂的配电图纸带回来了。

      印在胶卷里。

      埋在废墟下。

      七十四天后被联邦情报员挖出来,封存进加密档案,查阅权限中将及以上。

      傅见知没有中将军衔。

      但他有寰宇之书。

      他翻开那页。

      纸上没有文字。

      只有一道极细极淡的墨痕——是他三岁时趴在母亲膝头,看她画图,小手不小心碰翻了墨水瓶。

      苏郁没有擦。

      她把那瓶墨水扶起来,揉了揉他的头发。

      “没事。”她说,“图印在脑子里了。”

      四十二年后。

      傅见知把那道墨痕印进战术板。

      天苑四联队的机甲抗电涌回路在他眼前透明如无物。

      联邦代表队胜。

      晋级八强。

      赛后更衣室门口,一个灰发少将再次出现。

      他的表情比昨天更僵硬。

      “……帝国军校情报处,”他说,“再次邀请您。”

      斯坦杰森正在系鞋带。

      他把左脚的鞋带系成双环结,站起来,踩了两下。

      “我今天打过了。”他说,“明天还要打。”

      灰发少将沉默了三秒。

      “……情报处长官说,”他顿了顿,“如果您拒绝配合,将启动联邦与帝国的双边引渡程序。”

      斯坦杰森的动作停了一下。

      很轻。

      半秒。

      然后他继续调整作战服的领口。

      “引渡条款第七条,”他说,“仅适用于现役军人在服役期间的职务犯罪。”

      他顿了顿。

      “我五十年没服役了。”

      灰发少将没有说话。

      他的碧眼微微收缩。

      斯坦杰森看着他。

      “回去告诉情报处长官,”斯坦杰森说,“如果他真的认为我是五十年前那个死人——”

      他顿了顿。

      “让他带着确凿证据来。”

      不是“来找我”。

      是“来”。

      灰发少将走后,韩珀光凑过来。

      “……你真的是那个秦故绝吗?”他压低声音。

      斯坦杰森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帝国军校穹顶流转的虹彩。

      “秦故绝死了。”他说,“五十年了。”

      他顿了顿。

      “现在是斯坦杰森。”

      韩珀光没敢再问。

      但他看着斯坦杰森的背影。

      那背影站得很直。

      像一把埋进土里五十年、刃口生锈、刀形犹在的旧剑。

      他在等一个人带着确凿证据来。

      也在等一个人带着故人的眼神来。

      八强赛当日。

      帝国军校中央竞技场座无虚席。

      联邦代表队从选手通道入场时,看台上爆发出复杂的声浪——有嘘声,有口哨,也有零星几面联邦星炬旗在挥动。

      韩珀光看见了。

      他朝那几面旗挥了挥手。

      傅见知把他胳膊按下去。

      “……低调。”傅见知说。

      韩珀光嘀咕:“我明明很受欢迎——”

      南松风:“他们可能是在挥给对手看。”

      韩珀光噎住。

      主看台东侧是帝国军校专属席。

      纯白礼服在穹顶光下折射成一片流动的银。

      最前排。

      阿克林.冯.法兰坐在帝国少校队列中央。

      他今天没有披发。

      金发束成低马尾,垂在左肩侧,露出一截修长苍白的后颈。

      他面前悬浮着全息战术屏。

      他没有在看。

      他在看选手通道。

      斯坦杰森走进竞技场穹顶下的那一刻,阿克林的眼睫动了一下。

      极轻。

      像蝶翅初振。

      他的精神体从他肩头探出半只翅膀。

      大蓝闪蝶。

      翼展三十厘米,翅面覆满细密磷粉,在光下流转出深海与极光交界的蓝。

      它飞起来。

      绕过七千个座位的看台。

      穿过五十七面军校旗帜投下的阴影。

      落在斯坦杰森的肩头。

      斯坦杰森没有回头。

      他没有看主看台。

      他没有看任何人。

      但他的指尖抬起来,轻轻触了一下那只蝶的翅缘。

      蝶翅扇动。

      磷粉落在他指腹。

      像五十年没寄出的明信片。

      终于签收了。

      裁判哨响。

      团体攻防战八进四。

      联邦代表队对阵——

      全息屏刷新。

      帝国军校。

      韩珀光的呼吸停了一瞬。

      傅见知的手指按在书封上。

      南松风的精神图景里,金狮缓缓站起来,鬃毛拖曳出灼烫的金色光轨。

      斯坦杰森登上机甲。

      舱门在他身后合拢。

      通讯频道里只有均匀的、稳定的呼吸声。

      然后他开口了。

      “帝国军校,”他说,声音很轻,“他们的战术习惯我五十年前就背熟了。”

      顿了顿。

      “现在教你们。”

      帝国军校的五台机甲从机库滑出。

      纯白涂装,十字剑徽章印在肩甲。

      队形严整如雁阵。

      阿克林的机甲在最前方。

      他的大蓝闪蝶从驾驶舱舷窗飞出去,翼展在日光下倏然暴涨。

      三米。

      五米。

      十米。

      蝶翼垂落时像一道倾泻的海渊。

      全息战术屏上,帝国军校的队形开始变换。

      不是教科书上的任何一种。

      是他们自己编的。

      五十年。

      足够一支军队忘记一套战术。

      也足够一个人为另一个人发明一套新的。

      斯坦杰森看着那套队形。

      很久。

      “……他以前不擅长这个。”他说。

      通讯频道里没有人问“他”是谁。

      南松风的机甲向前跃出。

      金狮精神体从他精神图景中一跃而起,鬃毛在空气中拖曳出灼烫的光轨。

      它扑向帝国军校左翼那台机甲。

      那台机甲的哨兵精神体是一头雪豹。

      雪豹与金狮在半空对撞。

      精神力波纹荡开,看台上有人捂住太阳穴。

      韩珀光的机甲悬浮在半空。

      赤色光斑在他周身旋转。

      他的手指按在那颗歪了十年的红宝石上。

      三十二个切面。

      四十二年没寄出的明信片。

      他在通讯频道里开口。

      “……哥,”他说,“看好了。”

      光斑炸开。

      不是十七次叠加。

      是三十一次。

      他把操控台的功率阀拧到底。

      机甲的右臂装甲开始过热泛红。

      他没有停。

      帝国军校那台雪豹机甲的关节液压管一根一根炸开。

      像拆一件拖了四十二年才舍得拆的生日礼物。

      傅见知的寰宇之书悬浮在驾驶舱外。

      书页无风自动。

      他翻到第二百一十一页。

      那道四十二年前的墨痕在纸上缓缓晕开。

      他把它印进帝国军校机甲的抗电涌回路。

      不是攻击。

      是修改。

      他把他们主控系统里的逗号全换成了半角。

      帝国军校那台领航机甲的仪表盘同时跳出十一个报错窗口。

      不是故障。

      是标点符号强迫症犯了。

      裁判席上,帝国军校机甲工程系的教授们同时捂住胸口。

      “……谁改的,”其中一个声音颤抖,“谁把我上个月刚改回去的全角逗号又改回来了——”

      沈判。

      金狮精神体的主人。

      南远山二十三年前留在世上的最后一道精神力残影。

      它从南松风的精神图景里一跃而出。

      鬃毛在空气中拖曳出灼烫的光轨。

      它没有嘶吼。

      它只是站在战场正中央,面对帝国军校五台机甲。

      它回头看了南松风一眼。

      深琥珀色的眼睛。

      和南远山档案照片里的眼神一模一样。

      然后它扑向前方。

      金色的光轨在它身后拖曳成一道细长的、燃烧的尾焰。

      像二十三年前,东三缺口那架机甲冲进炮火时的尾迹。

      南松风看着那道尾焰。

      他的眼眶没有红。

      他把操控杆推到极限。

      机甲引擎发出濒临解体的尖啸。

      他追上去。

      和父亲的精神体并肩冲锋。

      斯坦杰森的机甲动了。

      他的动作很轻。

      很慢。

      像在午后花园里散步。

      帝国军校的哨兵们冲过来。

      他让过第一台。

      歪了三厘米。

      第二台。

      歪了五厘米。

      第三台。

      他的机甲几乎贴着对方主炮口旋身——旋得太慢了,像忘记自己五十年前是多快的速度。

      那台机甲的哨兵是一个红发少年,精神力评级A+,帝国军校三年级首席。

      他的精神体是一头成年雄狮。

      他追着斯坦杰森打了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里,斯坦杰森一次都没有还手。

      他只是——躲。

      三厘米。

      五厘米。

      七厘米。

      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点点。

      红发哨兵的精神图景里,那头雄狮开始焦躁地原地转圈。

      “……你,”他咬牙切齿,“你能不能认真打!”

      斯坦杰森的机甲停了一下。

      “你确定?”

      红发哨兵:“来啊!!”

      斯坦杰森叹了口气。

      他把精神力阈值从C档调到——

      他五十年前的档。

      红发哨兵没有看见攻击。

      他只看见自己的机甲仪表盘同时跳出九十九个报错窗口。

      然后机甲跪了。

      跪得虔诚。

      斯坦杰森的机甲从他身侧慢慢踱过去。

      通讯频道里飘来一句:“你让我认真的。”

      红发哨兵没说话。

      他把脸埋进操控台。

      鸣笛长鸣。

      团体攻防战八进四。

      联邦代表队胜。

      晋级四强。

      红发哨兵从机甲舱里爬出来时,腿还是软的。

      他的队友扶住他。

      “……他到底是谁?”他问。

      没有人回答。

      帝国军校席位上,阿克林站了起来。

      他的金发在穹顶光下流淌成一道静默的河。

      他看着斯坦杰森的机甲缓缓驶回机库。

      机甲舱门打开。

      斯坦杰森跳下来。

      他把作战手套摘了。

      他把那封录取通知书从口袋里摸出来,展平,叠好,塞回去。

      然后他抬起头。

      隔着半个竞技场。

      隔着五十七面旗帜。

      隔着五十年没寄出的明信片。

      他和阿克林对视。

      阿克林没有说话。

      阿克林只是看着他。

      粉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五十年。

      斯坦杰森开口了。

      声音很轻。

      “……你编的那套队形,”他说,“第三十七种变化,左翼收得太慢了。”

      顿了顿。

      “五十年前就和你说过。”

      阿克林没有说话。

      但他的嘴角动了动。

      是五十年后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笑。

      韩珀光看见了。

      他拽傅见知的袖子。

      “他笑了!”他压低声音,语气像目睹神迹,“阿克林笑了!”

      傅见知没有抬头。

      但他的镜片反光里,滚过一行极小的字。

      【看见了。】

      他顿了顿。

      【吵死了。】

      韩珀光闭嘴了。

      但他还在拽袖子。

      南松风站在机库边缘。

      沈判已经回到了他的精神图景深处。

      金狮卧在那里,鬃毛在精神世界的冷光下静静燃烧。

      它没有看他。

      但它没有消失。

      南松风把手按在胸口。

      那枚勋章隔着作战服硌着他的掌心。

      十七分钟。

      他等了二十三年。

      他不介意再等久一点。

      当晚,联邦代表队的休息室再次迎来访客。

      不是灰发少将。

      是一个穿黑色便装的中年人,面容普通,丢进人群三秒就会消失。

      他没有敲门。

      他站在门口,看着角落里的斯坦杰森。

      斯坦杰森正在叠那封录取通知书。

      他叠完最后一个角,把它塞进口袋。

      “……五十年了,”他说,“你们的办事效率还是这么差。”

      黑衣人没有说话。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封面印着联邦情报局最高级别加密章。

      标题是:

      【关于伽马战役幸存者“秦故绝”身份复验报告(补充卷)】

      ——复验结论:相符。

      ——复验依据:精神力残影二次比对。残影采集于和爱联盟大赛团体攻防战现场,采集人帝国军校情报处。

      ——残影内容:与五十年前利萨坦前线指挥部备案残影重合度97.3%。

      ——备注:采集对象已察觉,未予阻止。

      ——复验医师签字:纪凰一。

      ——追加意见:本报告仅呈送联邦总统府、联邦最高军事委员会、法兰帝国皇室情报院。

      ——建议措施:密切观察,暂不惊动。

      斯坦杰森看完最后一行。

      他把文件推回去。

      “暂不惊动。”他说。

      顿了顿。

      “你们惊动了五十年。”

      黑衣人收起文件。

      他转身走向门口。

      推门前,他停了一步。

      “……他在等你。”他说。

      没有说谁。

      斯坦杰森也没有问。

      他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帝国军校穹顶流转的虹彩。

      很久。

      “……我知道。”他说。

      门在身后合拢。

      韩珀光从洗手间探出头。

      “……刚才那是谁?”他问。

      斯坦杰森没有回答。

      他把那封录取通知书从口袋里摸出来。

      展平。

      叠好。

      塞回去。

      “睡吧。”他说,“明天半决赛。”

      他顿了顿。

      “后天决赛。”

      韩珀光看着他。

      他没有再问。

      窗外,帝国军校穹顶的虹彩流转不息。

      像一只不肯阖上的、粉蓝色的眼睛。

      像五十年没飞过沧海、终于落定的蝶翼。

      像一道五十年前就该送达、此刻终于写完收信人地址的明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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