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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你还当我哥哥吗 沈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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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迟是被亮醒的。
不是惊醒,是亮醒。一道闪电劈下来,隔着窗帘都把整间屋子照成惨白,他在那一片白里猛地睁开眼,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然后雷声才来,闷沉沉的,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滚到头顶的时候轰然炸开,窗户震出细碎的颤音。
他蜷起腿,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又打雷了。
又一道闪电。
他把眼睛闭上。
我十七岁了。他想,十七岁还怕打雷,说出去能让人笑死。可没用。那种恐惧不讲道理,从三岁那年就长在他骨头缝里,雷一响就往外钻,他怎么压都压不住。
第三声雷落下来的时候,他坐起身。他忍不了了。
没开灯。他怕一开灯自己就不好意思去找哥哥了。摸着黑下床,拖鞋穿反了一只,左脚的大脚趾踩在右脚那只拖鞋的边沿上,绊了一下,他扶着墙稳住,继续往门口走。
走廊没有开灯。他走到哥哥的房门前把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动。
因为他听见了脚步声。很沉重,还带着一些焦急的气味
他听见了。那脚步声他听了十七年,不会认错。
门从里面被拉开。
沈泊安站在门里,没穿外套,白衬衫的下摆有一半没塞进睡裤里,头发有点乱,左边有一撮翘着。他手里没拿东西,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站着。应该是很着急的就过来了。
沈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也没睡?”他问。
沈泊安低垂着眼看着他,能看见沈迟脸上的慌乱,紧张以及害怕。
走廊那头传来一声闷雷,沈迟的肩膀缩了一下。很小幅度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沈泊安却看见了。
“过来。”沈泊安向沈迟招手。
沈泊安往旁边让了半步,不是让他出来,是让他进去。
沈迟没动。
“你怎么知道——”
话没说完,又一道闪电。他本能地往门框外侧了一下,沈泊安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没落在他肩上,只是悬在离他胳膊两寸的地方。像小时候那样,给他一个可以躲的位置,但不替他做决定。
“我听见你翻身了。”沈泊安说。
沈迟垂下眼睛。
“……隔两道墙。”
沈泊安没接话。他没说“我担心你”,也没说“我知道你怕”,就只是站在那里,手悬着,等他过去。
雷声远了。沈迟往前迈了一步,走进哥哥的房间里。
沈泊安的床比他的宽,被子是灰蓝色的,枕头并排放着两个。沈迟在床边站了两秒,坐下来。
“躺下。”沈泊安说。
他躺下了。
被子盖到下巴,沈泊安躺在他旁边,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窗帘没拉严实,闪电亮起来的时候有细长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白。沈迟盯着那道白,听见自己的呼吸慢慢匀下来。
“……小时候,”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三岁那次。”
沈泊安没应,但他知道他在听。
“也是这样的雨。”沈迟说,“打雷。”
三岁那年的雷雨是哪一天,他已经记不清了。月份、星期、白天吃过什么、穿的是哪件衣服,全忘了。但他记得那天的光——不是闪电,是客厅吊灯的光,白惨惨地照着,照在妈妈脸上。
妈妈站在玄关,没换鞋。鞋底带了外面的雨水,在大理石地面上印出两个湿脚印。她穿着雨衣,帽兜没摘,水珠顺着帽檐一滴一滴往下坠。
她看着他,又看着六岁的沈泊安。
“泊安,过来。”她蹲下向沈泊安伸出手
沈泊安躲开了。他站在弟弟前面,把三岁的沈迟挡在身后。
“妈妈来接你走。”她说,“跟妈妈走,以后不在这里了,我带你过好日子,不带这个拖油瓶。”
沈迟那时候太小,不知道“拖油瓶”和“走”是什么意思。他只感觉到哥哥的手很紧地攥着他的手腕,攥得有点疼。他抬头看哥哥的后脑勺,看不见表情。
然后门开了。
沈凛站在门口。破烂的衣服湿了一半,头发也是湿的,他没看玄关的女人,先看了一眼两个孩子。
沈泊安拉着弟弟往后退了一步。
后面的事沈迟记不完整。他记得声音,很响的声音,不是雷,是玻璃摔碎的声音,是手掌拍在木桌上的声音,是母亲喊出那句“你凭什么不让我带走”时的破音。
他没哭。三岁的孩子,被六岁的哥哥护在墙角,用两只手捂住耳朵。哥哥的手不够大,捂不严实,雷声和争吵声还是往里钻。他把脸埋进哥哥胸口,闻见哥哥衣服上洗衣皂的味道。
后那只手从他耳朵上移开,牵起他的手。
“跑。”沈泊安说。
他牵着弟弟跑出家门。雨兜头浇下来,沈迟跑不动,沈泊安就蹲下身把他背起来。六岁的孩子背三岁的孩子,踉跄了一下,稳住,继续跑。他不知道要跑去哪里,只知道要离那个家远一点,再远一点。
雨打在脸上睁不开眼。沈迟趴在哥哥背上,把脸贴在哥哥后颈,那片皮肤是热的,雨水淌过又变凉。他听见哥哥喘气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重。
后来他们跑进小区门口的值班室。保安大叔认识他们,给他们擦干头发,倒热水。沈泊安把杯子递给弟弟,自己没喝。
“哥哥,”沈迟捧着杯子问,“我们还回去吗?”
沈泊安说:“回。”
“爸爸打妈妈了。”
“他们不是打你。”
“妈妈要带你走。”
“我不走。”
沈迟把杯子抱紧,热水烫着他的手心。
“那你还当我哥哥吗?”
沈泊安看着他。值班室的灯光也是白的,但没有家里的那么惨。六岁的孩子脸上全是雨痕,眼眶红着,但没哭。
“当。”他说。
雷声从远处滚回来。
沈迟从回忆里抽身,发现自己侧躺着,面朝沈泊安。哥哥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不知道睡着没有。
“……那天晚上,”沈迟说,“你背着我跑的时候,我怕的不是雷。”
沈泊安睁开眼睛。
“我怕你把我放下来。”沈迟说,“怕你跑太快我跟不上,怕你不要我了。”
沈泊安没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沈迟以为他睡着了,他动了。
他伸出手,隔着被子,覆在沈迟手背上。
不是握,只是覆着。像六岁那年,在值班室的塑料椅上,他把自己的手放在弟弟手边,什么也不说,就只是放着。
窗外又一道闪电。
沈迟没有缩。
他的手在哥哥手掌下面,慢慢松开了攥紧的被角。
沈迟是醒在一阵煎蛋的香气里的。
窗帘透进来的光已经不再是雨夜那种闷闷的青灰色,而是带着暖调的白。他眨了两下眼睛,侧过头——枕头并排放着,旁边是空的,凹下去的那一块早就平了。
他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间。
沈泊安的拖鞋不在床边。
走廊有极轻的动静,锅铲碰到锅沿,瓷器放在台面上,然后是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沈迟在被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才慢吞吞下床,拖着拖鞋往外走。
厨房里,沈泊安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
白衬衫外面套了件藏青色的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整齐的蝴蝶结。他正把煎蛋从锅里铲起来,动作很稳,金黄色的蛋液已经凝成边缘微焦的太阳蛋。吐司机跳了一下,两片面包弹起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焦褐色。
沈迟靠在门框上,没出声。
沈泊安端着盘子转身,看见他,顿了一下。
“站那儿干什么。”
“看你。”沈迟说。
沈泊安没接话,把盘子放到餐桌上,又回去倒牛奶。沈迟跟过去坐下,发现盘子里是两个煎蛋、两片培根,还有一小撮焯过水的西兰花——他的那份。
沈泊安那份只有煎蛋和吐司。
“你怎么不吃菜。”
“不爱吃。”
“你昨天还吃了。”
沈泊安坐下,拿起吐司,没抬眼:“那是你夹给我的。”
沈迟愣了一下,想不起来这回事了。他低头戳了戳西兰花,叉子戳进去,汁水渗出来。
“……哦。”
窗外有鸟叫。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切进来,一道一道落在桌布上。沈泊安喝牛奶的时候会把杯子先端起来闻一下,这个习惯从他很小就有了,那个时候有一次不小心喝了坏的牛奶,拉了一天的肚子,所以每次喝牛奶前都要闻一闻。现在当然不会再有这个问题,但他还是闻。
沈迟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昨晚那个雷。”
沈泊安抬眼。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沈泊安把牛奶杯放下。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想要不要回答。
“你呼吸会变。”他说,“很浅。”
沈迟没说话。他把西兰花吃完,又吃完了煎蛋,培根留到最后,切成四块,一块一块慢慢嚼。
“下周降温。”沈泊安说,“你柜子里那件厚外套在左边。”
“我找过了,不在。”
“在左边。”沈泊安看着他,“你把右边那格翻了三遍,没看左边。”
沈迟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沈泊安没答,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牛奶。
门铃在这时候响了。
沈迟放下叉子,有点意外。这个点会来他这儿的人不多,他起身去开门,门拉开,宋浩站在外面,抱着个篮球,头发还湿着,一看就是刚洗过澡。
“打球去啊!”宋浩扬了扬下巴,“天气这么好,别浪费了。”
沈迟回头看了一眼餐厅。
沈泊安已经把两个盘子叠在一起,端起碗碟往厨房走。围裙还没解,蝴蝶结的带子在他腰后晃了一下。
“去吧。”他没回头。
沈迟“嗯”了一声。
球场在小区后面,塑胶地面被夜雨洗过,还没完全干透,踩上去有轻微的潮湿回弹。宋浩运着球绕三分线跑了一圈,回头发现沈迟站在罚球线,没动。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沈迟接过传球,抬手投了一个。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进去。
三月的阳光已经很暖和了,照在后背上有种懒洋洋的温热。宋浩跑了一身汗,把外套脱了扔在长椅上,沈迟还是穿着那件灰色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瘦的小臂。
“你哥今天休息啊?”宋浩运着球,随口问。
“嗯。”
“那他干嘛呢。”
“洗碗。”
宋浩轻笑了一声:“还洗碗呢,你哥真是——”
他没说完,沈迟也没问他是真是什么。球在两人之间传了几个来回,宋浩突破上篮,落地的时候看见沈迟站在原地,正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亮着,是沈泊安的对话框。
没有新消息。
“你哥给你发消息了?”
“没。”沈迟把手机塞回裤兜,“走,再打一组。”
宋浩没多问。他认识沈迟快十年了,知道这人有时候会突然沉默,不用管,过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球又飞起来。
第二组打完,宋浩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沈迟站在三分线外,又投了一个。这次没进,球弹到界外,滚到树底下。
他没去捡。
宋浩直起身,觉得不太对。
“沈迟?”
沈迟没应。他站在原地,低着头,手垂在身侧。阳光照在他脸上,很白,白得有点过。
宋浩走近两步。
“你怎么了?不舒服?”
沈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宋浩后来回想起来,觉得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求助,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决定了什么似的平静。
“帮我打个电话。”沈迟说。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沈泊安的号码。
“就说我受伤了。”他说,“让他快点来。”
宋浩没动。
“……你伤哪儿了?”
沈迟没答。他后退两步,靠着那棵捡球的树,慢慢滑坐下来,侧躺下去。动作很慢,像是在找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他闭上眼睛,把脸微微转向阳光照过来的方向。
手机还亮着。
宋浩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备注——“哥”。
他骂了一句脏话,按下拨号键。
沈泊安接到电话的时候刚把围裙挂回挂钩上。
手机响,来电显示是沈迟。他接起来,那边不是沈迟的声音。
“喂,——沈迟他,他打球受伤了,你能不能过来一下?我们在小区后面的篮球场。”
沈泊安站在原地,有一瞬间没动。
他没有问“伤哪儿了”,没有问“严不严重”,没有问任何一个问题。他只是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往门口走,走出门才想起来钥匙还在玄关,又折回来拿。
走廊很安静。电梯从一楼上来,在十五楼停了很久。他看着数字一个一个跳,脑子里什么也没有。
球场的围网是墨绿色的。
沈泊安跑进来的时候,第一眼没看见沈迟。长椅上扔着两件外套,地上滚着一个篮球。宋浩站在树底下,看见他,脸色有点复杂,往旁边让了让。
沈迟躺在树下。
侧着,蜷着一点,脸朝向围网那边。灰色的卫衣袖口卷着,露出一截手腕,很白,白得没有血色。
沈泊安走过去。
他没跑,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走到沈迟面前,蹲下来。
沈迟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有点干,呼吸很轻。
沈泊安看着他的脸。
他什么也没说,没有叫他的名字,没有问你怎么了。他伸出手,手指按在沈迟的颈侧的脉搏。平稳的,一下一下。
沈迟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晃。沈迟看着他,眨了眨眼,没有躲,也没有动。
“……你来了。”他说。
沈泊安把手收回去。他依然蹲着,膝盖抵在潮湿的塑胶地面上,视线与沈迟平齐。
“伤哪儿了。”
沈迟没答。
沈泊安又问了一遍,声音很平:“伤哪儿了。”
沈迟看着他。
有那么两三秒,他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然后他慢慢坐起来,后背离开树干,手指攥紧了袖口。
“……没伤。”
他声音很轻。
“就是……”
他顿住,没往下说。
沈泊安没动。他维持着那个蹲姿,目光没有从沈迟脸上移开。
宋浩在旁边站着,觉得自己不该在这儿。他把篮球捡起来,抱在怀里,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
沈迟低下头。
“就是想让你来。”他说。
声音闷在喉咙里,几乎被树叶的沙沙声盖住。
“就是……想让你来。”
沈泊安没再说话。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沈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衬衫领口有点歪,应该是出门太急。只看见他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三月底的天,不热。
沈迟没抬头。
“你是不是生气了。”
沈泊安没答。
他站起来。沈迟以为他要走了,心里那块什么沉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压下去,沈泊安已经弯下腰,把他的手拿起来。
手指上确实有一道小口子,不知什么时候蹭的,已经结痂了,浅得几乎看不见。沈泊安把那只手翻过来,翻过去,确认了除了这道口子再没有别的伤。
然后他把那只手握住了。
不是隔着被子覆着,是真真切切地握进掌心里。拇指按在他虎口上,用了点力,像要把什么东西按进去。
“下次。”沈泊安说。
沈迟抬起头。
沈泊安没看他。他低着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下次直接说。”他说,“不要用这种方式。”
沈迟喉头动了一下。
“……哦。”
远处宋浩在围网边上假装系鞋带。鸟从枝头飞起来,扑棱棱的,影子从他们脚边掠过。
沈迟动了动手指,反握住哥哥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虎口有一道细细的茧,应该是早上握锅柄留下的。他把那只手握紧了一点,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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