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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只是他哥   回家的 ...

  •   回家的路是沈泊安牵着他走的。
      从球场到小区门口四百米,从小区门口到楼下两百米,电梯从一楼到十五楼四十三秒。沈迟的手一直被握在哥哥掌心里,没松开过。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在楼道里被灯光拉长、缩短、又拉长。沈泊安没说话,他也没说。但那只手一直没有放。
      沈泊安在电梯里松开了。
      不是故意放的,是到了十五楼,要掏钥匙。他松开沈迟的手去摸裤兜,摸了两下没摸到,换了左边,钥匙串哗啦响了一声。
      沈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沈泊安顿在门口。
      沈迟从他肩膀后面看进去,第一眼没看懂。玄关的鞋柜抽屉开着,里面原本叠得整整齐齐的口罩、购物袋、旧票据,被扯出来扔在地上。雨伞从伞筒里倒出来,横七竖八躺了一片。
      再往里,客厅更乱。
      茶几的抽屉抽在地上,里面的遥控器、指甲刀、便签本散落一地。电视柜的门开着,DVD机被拽出来一半,电源线还连着,摇摇欲坠。沙发垫掀了,露出底下积灰的木架。
      沈泊安没动。
      他站在玄关,脚边是一只翻倒的拖鞋。他没往里走,也没退出来。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手还搭在门把上,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像。
      沈迟从他身侧挤进去。
      他绕过地上的鞋柜抽屉,踩过几张过期的超市小票,往客厅走了两步。然后他看见了。
      沈凛站在书房门口。
      他背对着他们,正在翻书架最底下那层。那是放旧文件的地方,房产证、户口本、沈迟他们小时候的预防接种本,还有几本早就不看的百科全书。书被他一本本抽出来扔在地上,脊背朝上,像一只只翻倒的甲虫。
      沈凛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后背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他头发比上个月见面时更白了,乱糟糟地支棱着,像很久没剪。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沈迟看见了他的脸。
      那张脸他熟悉又陌生。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下颌线还看得出年轻时英俊的轮廓。但眼窝塌下去了,眼袋青黑,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是好几天没刮的胡茬。他看过来的时候,眼神从茫然到聚焦,用了两秒。
      然后他看清了门口站着的是谁。
      “你们回来了。”沈凛直起身,膝盖骨响了一声。他没有尴尬,没有心虚,只是陈述事实般说,“我找点东西。”
      沈泊安动了。
      他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走进玄关,把门带上。动作很轻,门锁咔哒一声,像日常归家时任何一个普通的下午。
      他走过沈迟身边,把他往身后挡了挡。
      “找什么。”沈泊安问。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问“晚饭吃什么”一样。
      沈凛没看他。他转回去继续翻书架,把一本房产证抽出来,抖了抖灰,翻开看了一眼。
      “存折。”他说,“你们爷爷留下的那张。”
      沈泊安没说话。
      沈迟在他身后,看见他背脊绷紧了。隔着衬衫,那片他曾趴过无数次的地方,肩胛骨的线条凸出来。
      “那张存折早就取空了。”沈泊安说,“三年前你就取空了。”
      沈凛把房产证扔下。
      “那还有别的。”他说,“你妈当年走的时候肯定留了钱,你们藏哪儿了?”他的语气越来越焦急,越来越急躁。
      沈迟看见哥哥的手攥成了拳。
      “她没留钱。”沈泊安说,“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放屁。”
      沈凛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们。他的眼神从沈泊安脸上扫过去,落到沈迟身上,又扫回来。他眯起眼睛,像在看两个陌生人。
      “她没留钱你们怎么活的?你大学学费拿什么交的?你弟那个破高中学费又是谁交打?你们两个还没有毕业就搬出去住的房租是谁交的?拿什么交的?”
      沈泊安没答。
      沈凛往前走了两步。他脚下踩到一本百科全书,看也没看,踢到一边。
      “我他妈问你话呢!”沈凛红着双眼用手指这沈泊安沈泊安把他的手拍开,静静的看着他。
      “我打工。”他说,“奖学金,暑假工,跟你有关系吗。”
      沈凛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短,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呛了一口风。他笑的时候露出牙缝,有几颗牙发黄,牙床萎缩了,笑起来像一匹老狼,像无奈又像是嘲笑。
      “打工。”他重复了一遍,“奖学金。好,好。”
      他点点头,绕过茶几,往客厅中央走。走两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
      “你妈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说,“我工作,我赚钱,我养孩子。结果呢?自从你弟出生就没有回来过,在外面跟那个小三逍遥的过着日子,等待知道他的消息,竟给我了一张离婚协议书。你们两个跟你妈都是一个德行,都是吃软饭的货”
      沈泊安没动。
      沈迟站在他身后,看见他攥成拳的手在发抖。很小幅度的,只有指尖在颤。
      “装什么好哥哥。”沈凛说,声音不高。
      “你弟是你养的吗?你拿什么养?你打工那点钱够交水电费还是够交学费?你给他买过几件衣服、几双鞋?”
      他顿了一下,歪着头,像突然想起什么好笑的事。
      “哦对了,他鞋是你买的。那钱哪来的?奖学金?还是你那个老板看你可怜多发的?”
      沈泊安没说话。
      沈凛走近一步。
      “我告诉你他鞋是谁买的。”他说,“是老子当年去搬砖挣的。你爷爷留的那点钱,早被你妈刮干净了。你们俩今天能站在这里,吃的穿的住的,哪一样不是我的?”
      他手指点在自己胸口,用力戳了两下。
      “我,沈凛。你们的老子,你们的爹。”
      他声音突然拔高,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找到出口。
      “你们他妈的一个个装什么清高?你,自从搬出去,你回过几次家?过年不回来,中秋不回来,你爸一个人对着四个菜喝闷酒,你知不知道?你弟,你弟更行,考个高中考那么远,放假宁愿在食堂打工都不回家,家是什么地方?是火坑吗?”
      沈迟开口了。
      “你喝多了。”
      沈凛转头看他。
      沈迟站在沈泊安身后半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有躲,也没有往前,就那样看着父亲。
      “他没喝酒。”他说,“他就是这样。”
      沈凛盯着他。
      沈迟没移开目光。
      “……我就是这样。”沈凛慢慢说,“我是这样。我养你十七年,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沈迟没答。
      沈凛的呼吸重起来。他胸口起伏着,毛衣上的油渍跟着一起一伏。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嘴角扯开,眼角挤出一堆细纹。他笑着点头,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翻倒的茶几旁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本相册。
      那是沈迟没见过的相册。深红色绒面,边角磨白了,金属搭扣早就坏了,用一根旧橡皮筋箍着。
      沈凛把它放在茶几上,扯掉橡皮筋。
      第一页,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女人眉眼温柔,头发烫过大卷,穿着碎花连衣裙。婴儿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沈凛指着照片。
      “这是你妈。”他看着沈泊安,“抱着你。”
      沈泊安没低头看。
      “你长得像她。”沈凛说,“你弟也像她。两个都像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翻了一页。
      第二页是一家四口。沈凛还年轻,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黎镜站在他身边,手上牵着三岁的沈泊安,怀里抱着着还没满月的沈迟。四个人对着镜头笑。
      沈迟不记得这张照片。
      他不记得妈妈笑得这么好看过。
      “那年在公园拍的。”沈凛说,“你妈非要穿那条裙子,我说三月天冷,她说不冷。结果拍完就感冒了,躺了三天。”
      他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下一页不是照片,是一张空白的相片纸。再往后,是撕剩的边角。
      沈凛把相册合上。
      “她走的时候把照片都剪了。”他说,“有她的剪掉,有你们俩的没动。剪下来的碎纸扔了一地,我以为她会带走,她没有。她就剪碎,扔地上,然后走了。”
      他把相册放回茶几上,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扫了一个下午。”他说,“跪在地上,一片一片捡。你妈的鼻子、眼睛、嘴,拼都拼不回去。”
      客厅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已经斜了,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浮沉。
      沈凛站在原地,低着头看那本相册。他背驼了,肩垮下来,灰色毛衣空落落地罩在身上。他像个被抽掉线的木偶,随时会散架。
      然后他抬起头。
      “所以你们跟她一样。”他说。
      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拔高的、发泄的、像要把二十年憋屈全吐出来的声音。这声音很轻,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淬过冰。
      “她吃我的,住我的,生了两个孩子,拍拍屁股走人了。”他说,“你们吃我的,住我的,翅膀硬了,一个两个飞出去,过年都不回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他指着沈泊安,“六岁就护着你弟。护他什么?护他跟你一样吃软饭?”
      沈泊安没动。
      沈迟感觉到他哥的身体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我被开了,你问过一句吗?”沈凛说,“我欠钱被人堵在门口,你知道他们往门上泼过油漆吗?你妈走了,她被包养了。你六年没叫过我一声爸,你以为我没数?”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在外头给人点头哈腰,回来还要看你们两个的脸色。你写作业不开灯,你弟发烧不敢说,你们俩躲在房间里,好像我是鬼,是债主,是来要你们命的。”
      他猛地拍了一下茶几。
      相册跳起来,又落下去。
      “我是你们老子!”
      他的声音劈了,像钝刀子割肉,割不出血,只磨出满屋子的回音。
      “我给你们吃,给你们穿,你们就这么报答我?一个两个躲着我,恨不得我死在外面?你们跟她有什么区别?黎镜是婊子,你们就是婊子养的——”
      沈迟没听清后面的话。
      因为沈泊安动了。
      他冲上去的动作太快,沈迟只来得及看见他哥哥的背影,衬衫下摆扬起来,像一只扑向烈火的飞蛾。
      沈凛被撞得后退两步,后腰撞上茶几边角,闷哼一声。他年纪大了,体力早不如前,被沈泊安攥着领口按在茶几上,后脑勺磕在玻璃台面,发出一声钝响。
      沈泊安的脸离他很近。
      他眼眶是红的,但没流泪。他咬着牙,咬得下颌骨都凸出来,一字一字从齿缝里往外挤。
      “你再骂她一句。”
      沈凛仰着头,喉咙被领口勒着,喘气都费劲。但他还是笑了。
      “怎么,”他说,“心疼了?”
      沈泊安没说话。他攥着领口的手在抖。
      “她都不要你了。”沈凛说,“你六岁时就不要你了,你还护着她。你护她什么?她给过你一分钱还是给过你一口饭?她只知道生,不知道养,她——”
      “她是我妈。”
      沈泊安的声音很低。
      低得像从胸腔里挖出来的,带着血沫和碎骨。
      “她是我亲妈。”他重复了一遍。
      沈凛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他儿子压在他身上,呼吸又重又急,眼眶红透了,但一滴泪都没有。他儿子长这么大了,下颌线比他年轻时还锋利,眉眼却像极了那个女人。
      沈凛忽然不挣扎了。
      他松开手,平躺在茶几上,看着天花板。玻璃凉,冰着他的后脑勺。
      “……你护得住谁。”他喃喃道,“六岁护不住你弟,二十岁也护不住。你什么都护不住。”
      沈泊安的手松了一下。
      沈凛没看他。他望着天花板,灯管白惨惨地亮着,有两只小虫绕着飞。
      “你今天护她,明天护你弟。”他说,“你护得过来吗?你弟要结婚生子,要过他自己的日子,你算他什么人?”
      沈泊安没答。
      “你什么都不是。”沈凛说,“你只是他哥。”
      这话像一根针。
      没扎出血,但扎进去了。
      沈迟从后面走上来。
      他走得很慢,绕过地上散落的书,绕过翻倒的鞋柜,走到茶几边。他低头看着被压在下面的父亲,又看着压在上面的哥哥。
      他弯下腰,把手放在沈泊安攥着领口的那只手上。
      “哥。”他说,“松开。”
      沈泊安没动。
      沈迟没催。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插进沈泊安指缝里,像下午在球场那样,卡进去,握紧。
      “松手。”他说,“我们走。”
      沈泊安慢慢松开了。
      他直起身,从茶几边退开一步,两步。沈迟牵着他的手,把他往后拉,拉到玄关,拉到门口。
      沈凛还躺在茶几上。他没起来,也没看他们。他望着天花板,灯管嗡嗡响,那两只小虫还在绕着飞。
      沈迟拉开门。
      “等一下。”沈凛说。
      沈迟停住。
      沈凛慢慢坐起来。他扶着茶几边沿,膝盖撑地,撑了好几次才站起来。他驼着背,走到书架旁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沈迟小时候的预防接种本。蓝色封皮,边角卷起来了,扉页上用圆珠笔写着他的名字,笔迹歪歪扭扭,是六岁的沈泊安写的。
      沈凛把它放在书架最上层。
      他没回头。
      “……走吧。”他说。
      门关上了。
      走廊很安静。
      沈迟靠着墙,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沈泊安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电梯的数字跳着。23,22,21。
      沈迟没按电梯。
      “他以前不这样。”沈泊安忽然说。
      沈迟没答。
      “他还没有被开之前。”沈泊安说,“他带我们去公园,让你骑在脖子上。你睡着了,他就那么扛着你走了一路。”
      他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那年你三岁。你还记得吗?”
      沈迟说:“不记得。”
      沈泊安没再说话。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没人。沈迟走进去,按了一楼。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数字一个一个变小。
      一楼到了。
      门开了。
      沈迟走出去,走了两步,发现沈泊安没跟上来。他回头,看见哥哥还站在电梯里,手撑着门边,低着头。
      “哥?”
      沈泊安没动。
      沈迟走回去,站在他面前。
      “……她不是婊子。”沈泊安说。
      沈迟看着他。
      “她只是不想当妈妈了,他只是有了更好的生活。”沈泊安说,“不是婊子。”
      沈迟没说话。
      他伸出手,把哥哥从电梯里拉出来。
      走廊尽头有风。夕阳从楼道窗户照进来,橙红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迟牵着他哥往楼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
      一层,两层,三层。
      沈泊安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不再抖了。
      他们在楼下站了很久。
      晚风把傍晚吹凉了,吹得树叶沙沙响。小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遛狗经过,狗冲他们摇尾巴,被主人牵走了。
      沈泊安抬头看那扇窗。
      十五楼,左边第二扇。灯没开。
      沈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收回来。
      “他找不到存折的。”沈迟说,“家里没有钱。”
      沈泊安“嗯”了一声。
      “以后他再打电话,”沈迟说,“不接了。”
      沈泊安没说话。
      “过年也不回了。”沈迟说,“你想回就回,我不回。”
      沈泊安转头看他。
      沈迟没看他。他望着那扇没开灯的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不想你听那些话。”他说。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抬手拨开,手指从眉骨划过去,留下一道淡淡的红印。
      沈泊安看着他。
      看了很久。
      “好。”他说。
      他们转身往小区门口走。路灯刚亮,还不够亮,照不清脚下的路。沈迟走在前面,沈泊安跟在他身后半步。
      走到门口,沈迟忽然停下来。
      “哥。”
      “嗯。”
      “妈妈走的那天,”沈迟没回头,“你有没有哭过。”
      沈泊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他说。
      沈迟没转身。他站在原地,背对着他哥,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也是。”他说。
      他没说是哪天。是六岁那年,是十三岁那年,还是今天。
      沈泊安没问。
      他走上前,站在沈迟旁边。路灯这下够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在一起。
      “走吧。”他说。
      沈迟“嗯”了一声。
      他们并肩走出小区门,走进初春的夜里。街灯绵延向前,车灯从身侧流过,有人在路边烧烤摊划拳,笑声隔了半条街还能听见。
      沈迟忽然说:“你晚饭没做。”
      沈泊安顿了一下。
      “……忘了。”
      “那吃什么。”
      沈泊安想了想。
      “对面那家面馆。”
      “你请。”
      “嗯。”
      他们过马路。红灯亮着,他们在斑马线前停下。沈迟低头看自己的鞋,下午蹭上的泥干了,一搓就掉。
      “哥。”
      “嗯。”
      “你以后,”沈迟顿了顿,“不要一个人挡在前面。”
      沈泊安没答。
      “我十七了。”沈迟说,“不是三岁。”
      绿灯亮了。
      沈泊安迈步往前,走过斑马线,走到对面。沈迟跟在后面,以为他没听到。
      然后沈泊安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落后几步的弟弟。
      “我知道。”他说,“但我习惯了。”习惯保护了。
      沈迟看着他。
      “……改一改。”沈迟说。
      沈泊安没答。他转身继续走,走了两步。
      “尽量。”
      面馆的老板认识他们,老规矩两碗牛肉面,一个不要香菜一个多要蒜。沈迟抽了两双筷子,在水杯里涮了涮,一双递给他哥。
      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沈迟低头吃面,吃得很大声。沈泊安吃相斯文,一根一根夹。
      吃到一半,沈迟忽然放下筷子。
      “哥。”
      沈泊安抬眼。
      沈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有话要说。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筷子,从他哥碗里夹走一块牛肉。
      沈泊安低头看自己碗里那个刚被夹走的缺口。
      他没说话,把自己碗里剩下那块也夹过去。
      沈迟埋头吃。
      面馆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桌面上,照在两碗面上,照在对面那个人低垂的眉眼上。
      窗外夜色落尽。
      回家的地铁上,沈迟靠着椅背,眼睛半睁半闭。车厢摇晃,报站声模糊,他把头歪过去,抵在沈泊安肩上。
      沈泊安没动。
      地铁穿过隧道,车窗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沈迟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沈泊安低头看他。
      十七岁。小时候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也是这么睡着的。
      他伸出手,把弟弟滑下去的领口往上拉了拉。
      下一站到了。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厢空了一点。沈泊安没动,让弟弟继续靠着。
      他想起父亲躺在茶几上说的那句话。
      你只是他哥。
      他低头看着沈迟的侧脸。睫毛很长,睡觉时微微翘着,和三岁那年一模一样。
      他什么都没说。
      地铁继续往前开,风从车门缝隙钻进来,凉凉的。
      他把弟弟往自己这边轻轻拢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你只是他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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