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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有什么不一样了吗   在 ...

  •   在得到他的消息后已经是三年后了,沈泊安上了大四,沈迟也和他上了同一所大学,在读大一。
      但是沈凛死了。
      殡仪馆的冷气开得很足,沈迟的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意。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三个小时。从派出所到殡仪馆,从签字到等待,时间像被冻住了,每一分钟都长得望不到头。工作人员来来去去,说着一些公式化的安慰话,他哥点头,回应,机械地完成所有流程。
      父亲躺在里面。隔着那扇紧闭的门。
      沈迟看着他哥的侧脸。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像戴了一张面具。从接到电话到现在,他哥没掉过一滴泪,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只是不停地签字,不停地点头,不停地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事。
      沈迟知道那张面具下面是什么。他太知道了。
      他哥从小就戴着那张面具。父亲打他的时候,他戴着;母亲走的时候,他戴着;债主上门的时候,他戴着。那张面具叫“我没事”,叫“我能扛”,叫“我是哥哥”。
      沈迟恨那张面具。
      更恨的是,他哥从来不把它摘下来。
      “家属请节哀。”
      工作人员又来了,拿着另一份文件。沈迟看着他哥接过笔,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沈泊安。三个字,一笔一划,工整得像小学生。
      沈迟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哥教他写自己的名字。那时候他刚上小学,握笔都握不稳,“沈迟”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他哥就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
      “你看,这样写,‘沈’字要写得方方正正,‘迟’字那个走之底要稳。”
      他哥的手很暖。他一直记得。
      “沈先生,这是《遗体火化同意书》,请您过目。如果没有异议,就在这里签字。”
      沈迟看着他哥接过那份文件,看着他哥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发呆。他哥的背影很直,直得像一根绷紧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
      他走了过去。
      “哥。”
      他哥没回头,只是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我来签吧。”
      沈迟伸出手,覆在他哥握笔的手上。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他哥的手在抖。很轻,但确实在抖。
      那点颤抖像一根针,扎进沈迟心里。
      “不用。”他哥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来。”
      他签了字。沈迟就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签。他看到他哥签字的手很稳,稳得不正常。他知道那种稳——那是用力压抑的结果,是把自己绷得太紧之后才有的僵硬。
      签完之后,他哥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沈迟也盯着那个名字看。沈泊安。三个字,签在这张纸上,意味着父亲真的要变成一捧灰了。
      他忽然想起,他从来没问过他哥,喜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什么时候能……火化?”
      “明天上午。您如果有需要,可以在这边选择骨灰盒……”
      他哥跟着工作人员去看骨灰盒了。沈迟没跟过去。他站在原地,看着墙上的一幅遗像发呆。
      那是殡仪馆的样品,一张慈祥的老太太的照片。他看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却全是父亲的臉。
      父亲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努力想,却发现想不起来一张父亲笑着的脸。记忆里的父亲永远是醉醺醺的,眼睛浑浊,嘴角下撇,手抬起来就是要打人。
      现在他十九了,他哥二十二。他以为他终于长大了,终于可以保护他哥了。
      可父亲死了,留给他哥一堆烂账。
      他还是什么都没能保护。
      “沈迟?”
      他哥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沈迟转过头,对上他哥的目光。那张脸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走吧。”他哥说,“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沈迟低头看了一眼他哥抓着自己手腕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青筋微微凸起。他想反手握住那只手,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但他没有。
      他只是点了点头,跟着他哥走了出去。
      出殡仪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冬天的夜晚来得早,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哥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沈迟站在他旁边,余光瞥到屏幕上一长串未接来电。
      “是债主?”他问。
      他哥没回答,只是把手机揣回口袋。
      “多少?”
      “我先送你回学校。”
      “我不回。”沈迟说,“我跟你一起。”
      “你不用——”
      “哥。”沈迟打断他,语气很平,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我不是小孩了。”
      他哥看着他,路灯下,那张脸一半亮一半暗。沈迟看着他哥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一潭看不到底的井。
      “走吧。”沈迟先迈开步子,“先去吃点东西,你一天没吃饭了。”
      他们找了个路边的小面馆。沈迟要了两碗牛肉面,把他自己的那碗里的牛肉夹给他哥。
      “我不吃——”
      “你多吃点。”沈迟头也不抬,“你脸色很难看。”
      他低着头,假装在吃面,其实在用余光看他哥。他看到他把那几块牛肉吃了,看到他低着头,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面馆里很吵,沈迟却觉得那些声音都很远。他的注意力全在他哥身上。他看他哥吃面的动作,看他哥握筷子的姿势,看他哥偶尔抬眼扫过门口,像是在警惕什么。
      他知道他哥在警惕债主。他太了解他哥了,永远在防备,永远在担心,永远在扛。
      他想告诉他哥,还有我。
      可他知道,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太可笑了。他有什么?他什么也没有。他哥扛了二十年,他只是在旁边看着。
      “哥,”他放下筷子,看着他哥,“到底欠了多少?”
      他哥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面:“没多少,你别管。”
      “沈泊安。”
      沈迟叫了他哥的全名。他很少这么叫。小时候他叫他“哥哥”,后来长大了,叫“哥”,偶尔开玩笑叫“老沈”。他从来不叫他全名,因为全名太正式,太生分。
      但他现在要让他哥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哥抬起头,看着他。
      沈迟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我是你弟弟。不管什么事,你都要告诉我。”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疲惫,无奈,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复杂。
      “五十七万。”他哥说。
      沈迟的眉头皱起来。比他想的要多。
      “工地那边会赔一部分,”他哥继续说,“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账。债主等不了,这几天应该会找上门。你回学校待着,别出来。”
      “你呢?”
      “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沈迟的语速快起来,“你一个学生,拿什么处理?五十七万,不是五十七块。”
      “我可以休学,找工作——”
      “你疯了?”
      “沈迟。”他哥放下筷子,平静地看着他,“这是我该做的。爸欠的债,我来还。你不用管,好好念你的书。”
      该做的。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从沈迟头上浇下来。他看着他哥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一团火从胸口烧起来。
      “该做的。”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讽刺,“什么是你该做的?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是你该做的。照顾我是你该做的,挨打是你该做的,赚钱是你该做的,现在替爸还债也是你该做的。你呢?你什么时候做过你自己该做的事?”
      他哥愣住了。那双眼睛里闪过一种沈迟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茫然。
      像一只被忽然照亮的困兽,不知道往哪里躲。
      沈迟心里一疼。他知道自己话说重了,可他收不住。那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像火山一样,一旦喷出来就收不回去。
      “你不是什么?”他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你知道吗?你他妈才二十二岁,就已经活得像我爸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背对着他哥,声音低下去:“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算了。”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外面很冷,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门口,深呼吸,想让那股冲上头的火降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激动。也许是因为心疼,也许是因为愤怒,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只知道,看他哥那样,他受不了。
      雨忽然下起来了。冬天的雨,又冷又密,打在脸上像针扎。沈迟没带伞,就那么站在雨里,任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
      他没走远。他就在面馆门口的公交站台下站着,等着他哥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十几分钟。然后他看到他哥推开门,站在门口,四处张望。
      他看到他哥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安心。
      那个表情让沈迟心里又酸又软。
      他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衣服湿透了,头发滴着水,狼狈得不成样子。可沈迟看着他,觉得他哥好看极了。
      “冷吗?”他问。
      他哥摇摇头。
      沈迟抬起手,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脸。
      冰凉,但他哥的皮肤更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沈迟的眉头皱起来,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哥身上。
      “穿着。”
      “你——”
      “我不冷。”沈迟打断他,低下头去翻手机,“我叫个车,先回你那儿。”
      他不敢看他哥的眼睛。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让他心跳漏了一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他只是碰了他哥的脸,就像他小时候碰过无数次那样。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车来了。他们坐在后排,一路无话。沈迟靠着车窗,假装在看窗外的夜景,其实一直在用余光看他哥。
      他哥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他的侧脸在流动的霓虹灯里忽明忽暗,颧骨的轮廓很清晰,下颌线很锋利,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显得单薄。他太累了,累到连在睡梦中都皱着眉。
      沈迟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心疼——心疼是一直有的。是别的,更复杂的,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伸手抚平他哥皱着的眉头。他想把他哥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睡。他想……
      他想做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是看着,一直看着。
      车子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他哥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看窗外,然后推门下车。
      沈迟付了钱,跟下来。
      雨还在下。他哥走在前面,脚步有些飘。沈迟跟在后面,目光一直落在他湿透的背影上。那件外套他哥还穿着,穿在自己身上时刚好,穿在他哥身上显得有点大,把整个人都裹在里面。
      他们上了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黑暗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沈迟看着他哥的背影,忽然想,如果就这样一直走下去,走到没有债主没有责任没有过去的地方,该多好。
      他哥在六楼停下,掏钥匙,手抖了好几次才对不准锁孔。
      沈迟接过钥匙,替他开了门。
      屋里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沙发上堆着书和资料,茶几上放着没吃完的泡面和喝了一半的水。沈迟站在门口,看着他哥有点局促的样子,心里又软了一下。
      “随便坐。”他哥说,“我去烧水。”
      “你先洗澡。”沈迟拦住他,“你淋透了,会感冒。”
      “没事,我——”
      “沈泊安。”
      他看着他哥的眼睛,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哥,你去洗澡。我烧水,煮点姜茶。好吗?”
      他哥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卫生间。
      沈迟站在原地,听着卫生间门关上的声音,忽然松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只是每次和他哥单独待在一起,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他总会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
      他去厨房烧水,找到姜和红糖,开始煮姜茶。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直想着他哥。想他哥刚才站在雨里的样子,想他哥签字时发抖的手,想他哥说“我来还”时平静的语气。
      他心疼得厉害。
      水开了,他把姜茶倒进杯子里,放在一边晾着。卫生间里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他哥走出来,换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旧T恤,领口有点松,露出锁骨的一小片皮肤。头发还在滴水,洇湿了肩膀上的布料。
      “喝了。”沈迟把姜茶递过去。
      他哥接过去,捧在手心里,低头喝了一口。热气蒸腾上来,熏得他睫毛上挂了细小的水珠。
      沈迟看着那些水珠,忽然想伸手碰一碰。
      “你也洗个澡吧。”他哥说,“别感冒了。”
      “嗯。”沈迟应了一声,却没动。他舍不得动。他站在那儿,看着他哥喝姜茶,看着那杯茶的热气一点点变淡,看着他哥的睫毛慢慢干透。
      “哥。”
      “嗯?”
      “你刚才哭了。”
      他哥的手一抖,姜茶差点洒出来。他抬起头,对上沈迟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然后很快被掩饰下去。
      “我没——”
      “卫生间门没关严。”沈迟说,“我听见了。”
      他看着他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道是热气蒸的,还是别的什么。沈迟的心揪了一下。
      他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没事,就是眼睛进东西了吧。”
      又是这句话。
      没事。他哥总说没事。从小就说,说了二十年。
      沈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他哥,看着那双说着“没事”却什么都写在里面的眼睛。
      他哥被他看得有些受不了,站起来想走。沈迟比他更快,一步跨过去,挡住了他的去路。
      “沈迟——”
      “别总说没事。”沈迟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总说没事,我他妈都快信了。”
      他哥愣住了。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沈迟能看清他哥眼睫毛上残留的湿气,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热度。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沈迟能闻到他哥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和他用的是同一个牌子。
      他想后退。他知道应该后退。
      可他退不了。
      他看着他哥的眼睛,看着他哥微微张开的嘴唇,看着他哥锁骨上那颗小小的痣。那些他看了二十年的东西,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哥。”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在我面前,你可以有事。”
      他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复杂了。有心疼,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沈迟看不懂的、像是防备又像是柔软的东西。
      沈迟的手指动了动。他想碰他哥的脸,想碰他哥湿着的头发,想碰他哥微微发抖的嘴唇。
      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他。
      “我……”他哥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沈迟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儿,被沈迟堵在墙边,眼神复杂得让人心疼。
      “好了。”沈迟松开手,退后一步,“不逼你。去坐着,我给你吹头发。”
      他去找吹风机了。他需要离开一会儿,需要呼吸,需要让那股冲上头的热流降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只知道,刚才那一刻,他想吻他哥。
      那是他哥,亲哥,他不该想这种事。
      可他想了。不但想了,还想得心口发疼。
      他拿着吹风机回来,按着他哥坐在沙发上,开始给他吹头发。手指穿过他哥发丝的时候,他努力让动作看起来很自然,就像他小时候他哥给他吹头发那样。
      可他知道不一样。
      他哥闭着眼睛,睫毛安静地垂着。沈迟的手指在他发间穿梭,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看着那些头发一点点变干,看着他哥的侧脸在暖风里慢慢放松,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
      不是心疼。是别的。
      他想就这样一直下去。一直给他哥吹头发,一直这样看着他,一直待在他身边。
      “好了。”他关掉吹风机。
      他哥睁开眼睛,正对上沈迟低垂的目光。
      那一瞬间,沈迟没有退开。他看着他哥的眼睛,看着他哥的鼻梁,最后落在他哥的嘴唇上。
      只是一瞬间。也许只有一两秒。
      但他知道他哥看到了。他从他哥眼睛里看到了那一瞬间的愣怔,看到了那一瞬间的慌乱。
      他哥的心跳,和他一样乱。
      “你……”他哥开口,声音干涩,“去洗澡吧。”
      沈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转身进了卫生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在门上,捂住脸,深呼吸。
      他刚才看他哥的嘴唇。他想去亲他。
      这个念头太疯狂了。疯狂到他不敢承认。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脸。水很凉,冲在脸上,他却觉得脸还是烫的。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
      是渴望。是害怕。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他喜欢他哥。
      不是兄弟之间的那种喜欢。
      是别的。
      是让人心慌的、不该有的那种喜欢。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颠倒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有什么不一样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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