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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新仇杂旧恨,互看不对眼 冷澜没想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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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的小测卷子一摊开,冷澜便知自己彻底栽了。
国文通篇竖排繁体,开篇便是《论语》《孟子》默写,他盯着那些半生不熟的字句,脑子一片空白,勉强拼凑几句,字迹歪扭如爬虫。修身卷尽是忠孝仁义,他只能胡乱堆砌,文不成章。
算术与新学更是棘手,旧式算法与西洋知识混杂,原主从前在洋学堂只顾玩乐,半点学识没留下,冷澜脑中的现代认知又与这时代格格不入,两相冲突之下,握着毛笔的手都微微发僵。
一场考下来,冷澜后背浸出薄汗,看着卷面涂改遍布,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次定是惨不忍睹。
细雨淅淅沥沥落了一路,马车缓缓停在督军府门前。两侧卫兵持枪肃立,神情肃穆,见他归来齐齐躬身,枪尖泛着冷光。推门而入,女仆垂首侍立,不敢多发一声,管家上前接过伞与书包,低声道:“少爷,老爷与夫人在正厅等候。”
冷澜心下一紧,缓步走了进去。
冷建兴端坐在红木椅上,身形魁梧,眉眼锋利,周身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不怒自威。“开学便考,成绩如何?从今往后收心读书,再敢胡闹,我绝不轻饶。”
“老爷!”许凤娇连忙上前,衣着温婉,眉眼柔和,伸手轻轻按住丈夫的手臂,转头看向冷澜时语气满是宠溺,“澜澜刚回来,先歇口气,有什么事慢慢说。”
冷建兴眉头微蹙,却未再多言。冷澜连忙应了两声,匆匆退回自己院中,一闭上眼,现世里被囚禁的画面、麻绳勒腕的痛感、程晓梦那双阴沉贪婪的眼便接连涌上来,与学堂里那身洗得发白的长衫、那双冷淡平静的凤眼重叠在一起,搅得他心神不宁。原主骨血里对寒门子弟的轻视,与他自身对程晓梦的厌憎缠在一处,凝成一股挥之不去的排斥。
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
次日天光放晴,柳叶沾着晨露,空气清润。冷澜踏进教室时,立刻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刚在临时位置坐下,前排便有同学偷偷回头,脸上堆着客气又讨好的笑,压低声音搭话:“冷同学,你就是冷督军家的少爷吧?久仰久仰,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旁边也有人凑过来,语气带着刻意的亲近:“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们。”
一圈人围着,眼神里全是巴结与忌惮。
冷澜被围得有些不耐烦,下意识往角落里扫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程晓梦坐在那里,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长衫。
衣服版型周正,穿在他清瘦挺拔的身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好看。可冷澜只一眼便瞧得透彻——料子粗劣,是最普通的粗布,袖口磨出浅毛边,针脚也不算细密,一看便是便宜货。与他身上这一身顺滑挺括的竹纹绸料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偏偏,这人看他的眼神,没有半分讨好,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片冷淡,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甚至有些碍眼的东西。
那副模样,在满室讨好里,显得格外欠揍。
冷澜心头的厌意,瞬间又重了几分。
他不知道,程晓梦会是这般态度,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
程晓梦自小在底层长大,父母起早贪黑做苦工,一点点攒钱,他自己也趁着课余帮人抄书、跑腿、做杂活,一分一文凑够了师范学堂的学费。他见过太多乱世里的苦:饿殍、流民、被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的邻里,见过有人因为军阀过境,家破人亡。在他眼里,军阀就是乱世的毒瘤,是横征暴敛、草菅人命的屠夫。
而冷澜,就是他最厌憎的那类人——生来锦衣玉食,高高在上,不知人间疾苦,享受着父辈用强权与鲜血换来的一切。
厌恶,早已刻进骨子里。
“昨日小测,老夫已全部批阅。”林先生目光平缓扫过全场,声音清晰,“今日依成绩重新排座,两人一桌,学力相近者互为砥砺,共求进益。”
教室里一片安静。
先生从低到高依次念名,两人一组,成绩相仿者同坐。冷澜竖着耳朵倾听,心跳一点点加快,可直到大半同学都已落座,他依旧没有听见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听见程晓梦的。
座位渐渐填满,到最后,只剩两组名额未曾宣布。
冷澜指尖微紧,一股莫名的预感压上心头。他抬眼望去,恰好与程晓梦的目光撞个正着。那双素来沉静的凤眼之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转瞬便被更深的冷寂覆盖,肩线不自觉绷得笔直。
林先生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声音平稳无波:
“冷澜。”
“程晓梦。”
“你二人成绩相近,便坐第三排靠窗之位,日后互相督促。”
那一瞬,冷澜只觉脑中嗡地一响,脸色险些绷不住。
竟是程晓梦。
竟是那个骗他、困他、将他丢进这陌生世道的人。
他脚步沉重地走上前,每一步都带着难以掩饰的不耐。程晓梦已立在桌旁,垂着眼,身姿清挺,周身却透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淡。
冷澜落座时动作极重,木凳与青砖地面擦出短促刺耳的声响,他刻意往窗边挪了又挪,手肘向外撇开,连衣角都不愿与对方相触。
程晓梦亦未看他,只微微侧身,将自己的书本笔砚朝桌角收拢,动作轻缓,却带着分明的疏离。
两人之间,明明空着半截桌面,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连空气都变得凝滞。
冷澜侧眸瞥了他一眼,厌意更重。现世里的伪装与阴狠,民国时的清淡与沉默,两种模样重叠在一起,让他辨不清真假。再看对方身上洗得发白的长衫、指尖薄茧、眉眼间那股与富贵无关的沉静,原主自带的优越感便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化作不加掩饰的轻视。
他讨厌程晓梦的假。
讨厌程晓梦的静。
更讨厌这个人明明与自己纠缠不清,却在这里装作素不相识。
虽然不知道……这货究竟是穿过来的,还是在这个世界成了个npc。
而程晓梦心底,亦是一片冷硬。
从冷澜踏入教室起,细碎的议论便断断续续传入耳中——督军之子、军阀少爷、骄纵跋扈、横行惯了。这些字眼,每一个都撞在他最厌憎的地方。他见过太多因军阀而起的苦难,如今要和这样一个人同桌,对他而言,已是一种屈辱。
他不屑与此人为伍,更不愿与此人为邻。
可此刻,两人偏偏同坐一桌,避无可避。
冷澜浑身不自在,眉头紧锁,目光落在两人中间的分界处,终于还是先开了口。他声音又冷又冲,带着毫不掩饰的少爷脾气:“喂,你往里面挪一挪,东西太占地方。”
程晓梦缓缓抬眼。
凤眼清浅,瞳色深黑,长睫半遮,看上去温文柔和,目光落下来时却冷得像浸了冰。他没有动,也没有应声,只那样静静看着冷澜,眼神平淡,却让人莫名心头一紧。
冷澜被他看得心头火气更盛,语气越发不耐:“听不懂?”
程晓梦忽然极轻地动了动唇角,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分明的嘲弄。他微微倾身,气息极淡地掠过,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语气淡得像水,却字字都带着刺,阴阳怪气扑面而来:
“督军府出来的人,连一张课桌都容不下吗?”
冷澜猛地转头瞪他,眼底火气翻涌,唇瓣一动,险些便要脱口而出一串斥骂。可讲台上林先生的目光淡淡扫过,他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只气得耳尖发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瞪着程晓梦的眼神几乎要烧出洞来。
程晓梦却已重新垂眸,长睫掩去所有情绪,指尖落在书页上,安静温顺,仿佛刚才那一句带刺的话,从未说过。只有他自己知道,桌下的手指已悄然收紧,指甲轻轻抵在掌心,心底那股隐忍的烦躁与厌憎,正一点点漫上来。
阳光透过木格窗,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照亮细小的尘埃。
冷澜别过头,望向窗外,脸色依旧难看。
程晓梦目视课本,指尖却微微泛白。
没有人先开口。
也没有人愿意先示弱。
往后日日相伴,他们之间的僵持,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