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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淼哥,我可以亲你吗 省流:亲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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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
陆淼毫无意外地痛醒,开始还只是胃痛,再后来心口也连着疼起来,每一口呼吸都好像要烧穿心肺。
下意识地,他抬手对着空气虚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到。
他没来啊,陆淼恍惚了一下,去床头翻找药片。
艰难地含下硝酸甘油,陆淼靠在床头一下下地揉着心口,慢慢匀气,他不敢呼吸太快,不然抽痛只会更严重。
心绞痛是老毛病。
陆淼小时候经常发烧,爸妈和小姨也无暇管他,往往都是挨过去。10岁那年寒假,他烧了整整一周,心脏疼得受不了自己去了医院,没想到一下子烧成了心肌炎。
10岁的陆淼哪里知道什么是心肌炎,害怕得以为自己得了绝症。
家里可负担不起他生太重的病。小姨给的生活费里除去他买菜做饭这些基本生活开销,还包含了医疗支出,和妹妹两个人的。
所以他很少去看病,很少买药,这样妹妹生病了就可以多花一点。
他当时自以为命不久矣地过了一个寒假,结果没死成,还暗自庆幸过穷人命硬。
可那次心肌炎留下了严重后遗症,白天过劳的话,晚上就免不了心脏疼。
真是胃痛痛得都快注意不到心脏也在报警,陆淼自嘲地想,这才第一天开拍,他真能撑到结束吗?
睡觉是别想了,陆淼干脆披上外套趿着拖鞋去露台吹风。
室外的温度对他而言还是太低,但冷风总带给他一种很清醒的错觉,让他忽视日渐沉重的身体。
在温暖舒适的床铺上痛得死去活来,和临终有什么区别?
裹紧外套,双手插进口袋,陆淼突然摸到一个冷硬的东西。
蓝天使,从陈霜那里回来之后他就一直随身带着,前段时间睡得安稳一次都没拿出来用过。
幽蓝药剂在月光下显得如梦似幻,陆淼心中涌上一股冲动,将那支玻璃瓶对着月亮晃了晃。
突然,露台上方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头顶的月光一暗,陆淼抬头看去,全身血液骤然凝固。
两条毛茸茸的……腿?
不对!
江淮清身披哈巴狗战袍,一只手抓着九楼露台的铁栏杆,身体吊在半空,两条腿费力地在空气里蹦跶,正准备往这里跳!
陆淼心头一凛,都没来得及骂出口,就被江淮清胡乱蹬了一脚,“啪嚓”一声,手中的蓝天使碎了一地,紧接着江淮清像是终于找准了角度,在空中一个直立版鲤鱼打挺,“咚——”
一个大字型趴陆淼脚边了。
江淮清抬起脸,一如既往两行鼻血,不知道是摔的还是兴奋的,额头还鼓了个包。
“淼哥,我来找你睡觉啦!”
陆淼是气得两眼发黑,可见他一副可怜样子又不好发作,咬牙切齿道:“你从十二楼荡下来的?”
江淮清爬起来,尴尬地抹鼻子,血又糊了满脸,“对呀,淼哥你以后能不能给我留个窗啊?”
“你不能走门吗?”陆淼嘴唇颤抖。
“走门监控能拍到我进你房间哇。”
“你还知道羞耻吗?”陆淼嘴上说着,心里也是阵阵后怕,月黑风高整这么一出,一个不留神后果不堪设想。
打也不是,骂也不是,自己还紧张得要命,陆淼实在没辙,只能冷言冷语:“帮你处理一下头上的伤口。”
他刚伸手抓过江淮清的小臂,耳边就传来一声闷哼,陆淼定睛一看,发现他小臂上像是被灼伤似的溃烂了小块皮肤,上面还沾着些许蓝色液体。
就这一小块伤口,江淮清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要冒出来:“这什么啊……”
强烈的不安感从心中升起,陆淼迅速把江淮清拉进房间按在沙发上,又只身回到露台把那些碎玻璃和蓝色液体一并清扫干净,打包好丢在了房门口。
合上房门,他从随身行李里拿出药箱,里头药品齐全得很,像个小型的廉价药房。
陆淼取了棉签和碘伏,开始替江淮清处理额头上那个撞出来的鼓包和手臂上的擦伤。
江淮清乖得很,仰着脸,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淼看。
那样的凝视直白得近乎兽类,陆淼的喉咙有些发紧。他尽可能分散注意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彼此脸上。
“闭眼,”陆淼轻声斥道,拿着棉签的手很稳。
可江淮清不为所动,反倒皱起了眉,抬手伸出食指在陆淼左脸侧方晃了晃。
对方毫无反应,依然在认真地替他涂碘伏。
那根食指又往前探了探,快要戳到陆淼的睫毛。
“你干什么?”陆淼忽然惊觉,下意识偏头躲开。
“淼哥。”江淮清的声音又涩又颤,用指腹蹭过陆淼左眼的眼尾。
“这边……看不见了吗?”
陆淼手下动作一顿。
“太暗了,没注意。”陆淼立刻恢复如常,方才的僵滞仿佛不存在,他把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语气淡漠,“而且我有点夜盲。”
“骗人。”
江淮清双手捧住陆淼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
“这里面没有我。”他盯着那只漂亮又死寂的左眼,哽咽道:“这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陆淼看着那双泪雾蒙住的眼睛里映出残缺的自己。
他忽然觉得好累。
真是够了……
“是啊。”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掰开江淮清两只手,放回到他大腿上,“坏掉了,算半个瞎子,另一只眼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瞎掉。后悔了吗?后悔了就......”
话未落,江淮清猛然站起身,双臂将他牢牢圈住,陆淼没反应过来,直直撞进了他温热的怀抱里。
“疼不疼啊......”江淮清恐慌又无助。
视觉和感知对动物来说是很重要的,他无法想象,他最喜欢的人类,半边的身体在遇到危险的瞬间连基本的防御机制都没有了。
酸楚顺着陆淼的喉咙往上涌,怎么也压不住,他只能紧紧咬住嘴唇,把到嘴边的哽咽吞下去。
“不疼了,早就不疼了。”他拍着江淮清的背,柔声安抚,身体的重量慢慢卸下来,陷在江淮清怀里。
“睡吧。”他的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江淮清想把他抱上床,却发现怀里的人早已经累得睡死过去。
他没有再急着把陆淼弄上床,维持着这个姿势,缓缓合上眼。
“可你明明一直在疼啊,鱼能感受到的。”
颧下渐渐生出银蓝色的鳞片,一直延伸到耳朵,双耳在鳞片中长成了两片深蓝色的耳鳍,鳍尖在月光下泛着血红色的光晕。
那双耳鳍微微颤动,掀动一阵水生气息,怀中人紧绷的身体在这水生调里放松下来。
“晚安,淼哥。”
——
那天之后,江淮清就实践了他的爬窗大业,他在夜里来,又在天没亮的时候走,风雨无阻。
陆淼的睡眠质量好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夜晚对于他而言本该是最难熬的时刻,但他居然开始期待夜晚,癌痛和负面情绪只要到了夜晚就会莫名消失,原本以为坚持不下来的这部戏竟也过了大半程。
可惜他的左眼仍然看不清东西,即使血斑消失,那黑色斑块仍然占着视线,陆淼下山看过几次,都是让去大医院,最后只能配些眼药水。
他逐渐习惯了不太清晰的世界,他看着江淮清从松松垮垮的小学生卫衣换成卡通T恤衫,看着他的水壶从从1.5升的保温杯换成3升的玻璃缸,他看见漫山遍野的黄栌被染上艳丽的红,听见蝉鸣驱散呼啸的北风。
他甚至会偶尔替江淮清掖好被角,会习惯性地在早晨出门时烧够三壶水,就连衣着都被无情地同化,两人日复一日的卡通T恤大裤衩,趿着拖鞋洗把脸就出门拍戏了。
两个季节过去了。
夜里的山谷温度要比城市低许多,陆淼结束白天的拍摄,又在剧组的躺椅上沉沉睡去。
圆盘似的银月为苍茫大地镀上一层辉光,灰蓝色的云层涌动,靛蓝湖面折射出跃动的银辉,江淮清坐在马扎上,思绪在陆淼绵长的呼吸声里渐渐放空。
突然,一只蚊虫震着翅悬在陆淼脸颊上方,江淮清凑过去,伸手去扇。
指尖的蚊虫被他挥开,而他的目光却胶着在那张沉睡的脸上。
陆淼睡着时,是一种近乎脆弱的安静。月光描摹着他高挺的鼻梁和紧闭的睫羽,那睫毛长得惊人。
江淮清的嘴巴紧挨着陆淼鼻尖,对方温热又带着湿意的呼吸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嘴唇、下巴再带到脖颈。
心脏在胸腔如擂鼓般跳动,江淮清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目光紧锁着陆淼唇下那颗小痣。
他是真的好喜欢这颗痣。
他缓缓将嘴唇贴近那里,喉咙里抑制不住地发出兽鸣,又被他强行压到最轻。
越贴越近,直到他的唇轻轻落到那片他梦牵萦绕的地方。
一触即分,不敢贪心,心脏已经快要跳出胸腔了!
这时,他突然感到身下的人原来平稳的呼吸变得错乱起来。
陆淼睁开了眼睛。
江淮清的脸色瞬间褪成惨白,额头冒汗:“你没睡?”
“……刚醒。”
两人陷入沉默。
山谷间的晚风擦过叶片发出沙沙声响;盛大的蝉鸣灌进耳朵;泉水流过石缝,带着湿润的水汽叮咚作响,亲吻着草木。
风语蝉鸣,水木相生。
鱼虫鸟兽的白噪音,在僵持中被无限放大。
“你……”江淮清先开了口,像是喉头堵着硬块,艰难地挤出音节,“睫毛挺好看的。”
“啊?”
看着陆淼略懵的样子,江淮清心里更慌,眼神飘忽不定,连忙又搬了个话题:“快杀青了。你后面有什么安排?”
杀青对于陆淼来说可算不上什么好词,这些日子睡得太好他都快忘记自己是个将死之人,或许这段时间真的是老天给他的回光返照,那他也已经很满足了,别人回光返照就那么一会儿,他已经够久了。
“不知道,可能退休了吧,”陆淼把身上的毯子紧了紧,“能拍这部戏也是撞大运,以后再出来拍戏我怕吊威亚摔死。”他苦笑一声,问:“你呢?”
“看宋燃安排吧。”江淮清有些失落。
陆淼哦了一声,道:“你的所有社交账号和行程都是宋燃安排的吗?”
“嗯。”江淮清点头,又补充道:“宋燃人好。”
江淮清说得在理,能把一个单细胞动物包装成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岭之花,还整整五年不翻车,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经纪人了,这根本就是一个经纪人兼保姆兼再生父母。
但是听到江淮清那么诚恳地赞扬一个人,陆淼心里莫名有些不自在。
“挺好。”他说。
一阵晚风刮过,树叶窸窸窣窣地落下来,沾在陆淼身上的绒毯上。风从领口灌进他那件稍显宽大的黑色T恤衫,他打了个哆嗦。
“啪嗒——”
树上有什么东西掉下来。
“是鸟吗?”陆淼问。
江淮清从马扎上起身,走到那东西旁边蹲了下来,“它死了。”
陆淼跟着上前。那是一只山麻雀,身上没有外伤。他随手拿起一根树枝戳了一下,小鸟毫无反应。
江淮清拿来绒毯,把那只山麻雀的身体裹成了一个白色的小布团,轻轻放在树下,又开始刨坑。
“你在做什么?”陆淼不解道。
江淮清头也没抬,“我要把它埋掉。”
陆淼不语,蹲在江淮清身侧,跟着把这小土坑扩大了些。
江淮清把小鸟从绒毯里捧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土坑里,又用泥土把那个坑填成小土堆,在上头放了一朵黄色的小野花。
他双手合十,指尖贴在额头上,双目紧闭,嘴里念着什么,像是在祷告。
过了大约十分钟,他才放下手,缓缓睁开眼睛。
陆淼在一旁看着,没有去打扰。
月光从交错的树叶里倾泻下来,温柔地抚过江淮清的脸,在他的颧骨上留下一道小小的银晕。
风轻轻揉着他墨色的头发,世界好像安静了,连吵闹的夏虫也开始低语。
陆淼有一瞬间失神,他忽然觉得江淮清好像本就是这花鸟风月的一部分。
“它会变成土地。”江淮清说。
陆淼看着那个小土堆,摘了颗狗尾巴草放在野花边上,有些惋惜地说: “飞了一辈子,最后还是入土。”
江淮清摇头,“不是的,淼哥,”夜风吹起他的乌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它会变成植物的养料,植物又是昆虫的食物。小鸟捕食昆虫,然后自然死亡,或者被大一些的鸟吃掉。血肉会滋养血肉,生命会哺育生命。生命无处不在,这是大自然的法则。”
江淮清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一丝释然。
那双引人探究的丹凤眼此刻却是黯淡无光,似是很孤独。
陆淼从没在江淮清眼里窥见过这般情绪。他望着那双眼睛,心脏、骨骼,皮肤,像是被粗糙冷硬的刀片刺啦刺啦地刮开。
痛。
“江淮清,你到底是......”
“淼哥,”江淮清打断他,“我可以亲你吗?”
浑身血液在一瞬间沸腾,陆淼的呼吸急促得让他因为缺氧而有些发晕,他该拒绝的,身体却软下来,不由自主地朝着江淮清贴过去。
那片滚烫与柔软蛮横地浸润了他冰凉的躯体,冰封的冻土在春潮里骤然崩塌,振聋发聩、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