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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要你啊 比死神更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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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清——”
“江淮清你在哪里啊——”
“江淮清你死哪儿去了!!!”
这场雨来得太急,陆淼本来沿下山路一点点寻着江淮清,结果落了第一道雷后开始狂奔,雨越大他跑得越快。
他讨厌雨,因为讨厌水,和鱼挂钩的都不喜欢,山林里突发暴雨更是噩梦,可偏偏江淮清穿着睡衣在大山里玩失踪,好比一个头脑简单四肢欠佳的废物穿进了末日电影,横竖逃不了一个“死”字。
陆淼只想快点找到他,揪着他那两只愚蠢的狗耳朵狠狠骂一顿。
然而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他打消了。
距离江淮清失踪已经一个钟头,他跑不动了。上腹部的绞痛太密集,每跑一步,喉咙里就涌上血腥味来。
雨势急猛,不给人留余地,抽打在身上火辣辣的痛,这痛对陆淼而言是小事,可他看不清路。
雨水糊着眼睛,拼命眨眼那水就渗进去带来酸尖的痛,他只能拿袖子擦眼睛,可袖子也是湿的。
他五指并拢举过额头想淌些雨,可那冷水便从直缝溜进来,将他所见模糊成一片光晕。
陆淼扶着一棵树剧烈喘息,不争气的腰又开始痛。
渐渐地,细密的痛处爬遍四肢百骸,森森水气渗进骨头里,像是万千蛊虫啃食着全身,撕咬他的血管。
忽地一阵惊雷般的闷响将他从疼痛中抽离,那声响并非普通的雷鸣,仿佛是从山谷深处传来。
陆淼的神经骤然绷紧,只听那闷响愈发沉重,振聋发聩。
他看见远处山涧的清流化为灰白泥浆,以排山倒海之势奔流而下,两岸的苍树被硬生生从中折断,留下粗糙不平的截面。
“轰隆——”
无数滚石从山坡上蹦跳而来,陆淼呼吸停了一瞬,顾不得身上剧痛,朝着泥石流垂直方向的崖壁跑去。
暴雨山洪,雷鸣电闪。
陆淼在崖壁前停住,几乎没有思考,十指抠进滑湿岩缝,脚尖踩住崖壁上一块凸起,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体向上提拉,手背连着手臂上的青筋暴起,雨水灌进衣领,冰凉湿冷的衣物紧贴身体,冻得他指尖发颤。
他不敢向下看,眼睛死死锁定上方下一个可以抓住的落点,就这么吊在了十余米的悬崖之上。
身下泥浆快没到鞋底,双手快冻得失去知觉,陆淼只能凭本能地紧扒着尖锐的岩石。又一阵闷响袭来,泥水缠住了的小腿,他感到身体沉甸甸地向下坠。
冷,太冷了。
意识越来越模糊,这时一双金色眼眸从记忆深处浮现,蛇一般的竖瞳带着兽性的压迫感。
这双眼睛将他飘远的思绪拉回,惊悚让他瞬间清醒,粗糙岩壁刺破掌心皮肤,陆淼淌着血攀上了一处还算开阔的平台。
“都这样了你还是不肯放过我啊……”他仰面倒在平台上自言自语。
在粗重的呼吸声中,他看见四处逃窜的飞鸟,听见摧枯拉朽般汹涌而来的泥浆正在山谷间爆鸣。
渐渐的,痛也感知不到了,雨水模糊视线,除去风声雨声兽鸣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面对自然,渺小的人类孤独得宛如沧海一粟。
光影变换,尖锐的警报声刺入鼓膜,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心电图化为直线。
陆淼看到小小的、颤抖的,属于八岁自己的双手正无力地覆在氧气面罩上,面罩下面的女人像一朵枯槁腐烂的百合花,带着死的气息。
“淼,妈妈对不起你……”
“你个杀人犯!”
“她是你妈啊!你为什么不去死啊!你去死啊!”
妈...
陆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身体突然变得很轻、很暖,他又来到了一片洁白领域,脚下绵软像踏着云,方才油尽灯枯的女人已经荣光饱满起来,正站在他面前,温柔地笑着。
“小淼。”女人说。
妈妈?
陆淼眼眶发热,不顾一切地奔向她、抱紧她,把脸埋进她胸口痛哭,嗅闻她身上淡淡的药味,可怀中的女人却剧烈颤抖起来。
“你身上太干净了,小淼。”
心脏深深坠下去,陆淼下意识加重抱女人的力道,“不...”
“一点也不漂亮了。”
女人还在说。
“妈妈不要你们了,没有人会要你们的。”
陆淼的瞳孔乍然收缩,他抬头看到母亲的脸已然变得苍白冰冷。
“不!不要!”他慌乱地环顾四周,却没找到趁手的东西,便撩起袖子用指甲在小臂上着了魔似的抓着。
皮肤上出现白痕,肿起来又渗出血珠,不算锋利的指甲抵着血珠硬生生嵌进肉里,一下一下地刮。
“不干净,我不干净,您别不要我们,求您.....就算...就算妈不要我,那要妹妹好不好?妹妹不能没有妈妈的!您看,我已经流血了,已经变漂亮了,能不能...能不能...”
女人不知何时已经远去,陆淼用尽全身力气,伸着一条血肉模糊的手臂去碰她,就在他即将触到的一瞬,女人消失了。
她最后的表情漠然得像在看一件垃圾。
那个时候也是这样的……
小小的他抱着襁褓中的妹妹来到母亲床边,想让她看一眼,一眼就好,因为妹妹总是哭,他哄不好。
那时母亲看他们的表情也是这样的。
“别...不要...”
陆淼沙哑地喊着,冰冷的雨打在脸上,山崩石落,震耳欲聋。
身下的岩层也开始微微晃动,他眼神涣散地望着阴沉沉的天幕。
或许他的时间真的到了。
不是死在病床上,也没花很多钱,也是幸运的吧?
可妹妹要怎么办呢?
他的陆昭戎要怎么办啊......
会很辛苦啊......
“嘶......”
手臂传来一阵痛感,一股温热柔软的暖流缓缓填过那些血腥的沟壑。
陆淼费力地朝他手臂的方向看去——
江淮清正小心翼翼地舔舐着他的伤口。
雨水把那件可笑的哈巴狗睡衣打得狼狈不堪,乌黑的头发不停滴水,江淮清抬起头来,眼眶发红。
“我要你啊。”
“江淮清?”陆淼嘴唇翕动,以为又是幻觉,直到那道沾满泥污的身影手脚并用地朝他爬来。
江淮清发出一阵小兽似的呜咽,用那张沾满泥浆的漂亮脸蛋笨拙又急切地蹭着陆淼的侧脸。
一遍又一遍,滚烫的触感真实得令人心悸。
“呃...好了,停...”陆淼被他蹭得眯起半只眼。
江淮清微微后退,下唇紧咬着,两颗虎牙尖几乎要在皮肤上印两个血洞,泪眼婆娑:“你怎么弄成这样呀......为什么要弄成这样呀......”
他嘴里不停地喃喃着,像个无助的孩子。
陆淼疲惫地望着他,心底的冰层被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颤动,他在江淮清那双总是蒙着水气的眼里竟然看到一种深沉的痛。
真正令他崩溃的是,这个人在为他痛。
他四肢冰冷,身体里却有一股热流从心脏幅散开来,渐渐蔓延过腹腔,想要抵御寒冷,一阵一阵的,冷热交替,又酸又痒。
就在这时,一道落雷划破黝紫的天,紧接着,数块碎石从高处滚滚而落,卷下一阵呛人的灰,粉尘混着雨水雾蒙蒙灰沉沉地压着两人。
“咳、咳咳咳——!”
江淮清被呛得咳嗽起来,几滴热泪砸在陆淼脸上。
陆淼下意识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替他捂住口鼻,可江淮清却怎么都止不住咳嗽。
“嗬——”
又是一阵濒临窒息的哮鸣音。
“江淮清!”陆淼彻底慌了,“怎么回事?”
他撑起身体坐起来,想查看江淮清的情况,却听到头顶传来“咔嚓”一声巨响。
那巨响来自距他们约五十米的山崖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坠落。起初是一个模糊的棕色影子,然后急速下坠,陆淼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那是一棵至少两米宽的断树!
那一瞬,分秒都慢下来,漫天雨点曳出长长银丝,狂舞的叶片翩翩而落,半截树干如同从天而降的死神正高举镰刀,步步逼近。
“走啊!”
陆淼猛地站起身,薅住江淮清的衣领想把他往外拽,不料江淮清像是早有预料,反扼住他的手腕将他推倒在地。
“呃——”
陆淼重重地摔回去,背部传来一阵剧痛,睁眼那树已在咫尺距离!
视野暗了,他这才看清这棵树到底有多恐怖,拽着江淮清逃跑本就是天方夜谭,这根本不可能躲掉。
“砰——”
一声巨大的闷响混合着骨头断裂的声音。
比死神更先出现在陆淼视线里的,是江淮清的眼睛。
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丹凤眼,此刻正近在咫尺地望着他。四目相对,一双是极致的震颤与恐惧,另一双,却在缓缓失焦。
江淮清两只手掌撑在他身侧,双膝作为支点,为他撑开了一方狭小而绝对安全的空间。那棵高坠的树斜打在他身上,又滚落山崖。
恐怖的是,在那数十吨的冲击力下,江淮清竟纹丝不动。
陆淼整个人都在抖,脑海里一片空白,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淌在苍白的脸上,混着江淮清的血和泪。
他瞳孔里倒映着江淮清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到他艰难地扯了下嘴角,似乎想说些安慰的话,可只是动了动嘴唇,大量鲜血便开了闸似的涌出来。
像是怕弄脏他的脸,江淮清本能地偏过头去。
“江淮清...江淮清你看着我江淮清...”陆淼用力把他的脸掰向自己,另一只手颤抖着去环住他的腰,可在碰到江淮清身体的一刹,压抑、痛苦的闷哼声便从那不断涌出鲜血的双唇溢出。
内脏破损,骨头碎裂,按这个出血量,江淮清很快就会被自己的血活活呛死。
耳边的呼吸声愈发粗重,一种极致的恐慌攥住了陆淼,但此刻他必须保持冷静,“能躺下来吗?侧卧,对,别害怕,慢慢呼吸。”
他控制情绪轻声哄着,江淮清也非常乖顺地照做,不知是冷还是疼,他一躺下,又缩成一团。
“淼...哥...”鲜血堵塞喉咙,江淮清的声音沙哑得不成调。
“我在。”陆淼小心翼翼地撩起江淮清的头发,想要检查他后脑的伤口。
“果子...”江淮气喘着血气。
“果子?”
江淮清睫毛颤了颤,在这种时刻,竟不忘冲他讨好地笑。他缓缓地,用尽全身气力,从睡衣里掏出几个红彤彤的野果:“给你的,甜。”
那几个果子因为贴身放着的缘故,竟还带着体温,安稳地藏在满是泥浆的睡衣里头,是江淮清全身上下最干净的东西了。
陆淼手抖着接过来,沉甸甸的,觉得自己快要窒息: “你就是为了这个跑的?”
“对不起嘛...”江淮清垂下眼睫。
“你......”陆淼一时失语,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
“大家放心,我们在山顶,不会有泥石流的!”
二十多位橘红制服的搜救员在剧组门口围成半圈,带头的组长正抚慰着抱团的艺人和工作人员。
“组长,陆淼他们有消息了吗?”陈明珠焦急地从屋里跑出来,顾不上打伞。
“还没有,已经派搜救队去找了,你这边也试着联系看看,能确定定位就好找。”
陈明珠如坠冰窟,方才给酒店通过话,前台答复说两人并不在房间,现在只能是在山上。可陆淼那手机是联系不上了,这偌大一座山,去哪里找人?
她绞着衣角,手心全是汗,殊不知场务孔莎莎正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朝她走来。
“哟,恭喜啊,陈大经纪人,你家陆淼时隔多年终于上热搜了哈。”孔莎莎拿着手机在她面前晃。
“什么?”陈明珠猛地回过神,热搜榜几乎被东灵山山洪的词条刷屏,有个tag极其惹眼——“陆淼现世报”。
孔莎莎像是嫌不够刺激,当着她的面点开词条,一条条地刷着评论,嘴里滔滔不绝:“我说什么来着,八岁杀了他妈,十六岁家暴小姨,蹲了少管所还厚着脸皮复出,想钱想疯了吧?这就叫恶人自有天收。”
纤细的手指轻轻滑动屏幕,孔莎莎眼里笑意难掩,轻佻地看着陈明珠,“怎么样,熬出头了吧,老天都送你家艺人热搜。”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
陆淼出道没多久就被扒出八岁弑母的黑料,网络上众说纷纭,那时大部分舆论都还算理智,毕竟是个孩子,不至于恶劣至此,直到这个孩子十六岁那年被小姨亲手送进少管所。
“天生坏种”至此成了陆淼扯不掉的标签。
可令人意外的是,他的心脏有点儿过于强大,被网暴了十年,依然在娱乐圈底层摸爬滚打。
陈明珠跟了陆淼三年,算是亲历过他的不易,对那些不分亲红皂白跟风的人更是厌恶至极。
“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恶毒的人,这个世界才糟透了!”
她一掌拍掉孔莎莎手机。
“恶毒?”孔莎莎不怒反笑,下巴朝斜侧方微微一扬,道:“我有那位恶毒吗?”
循着她的视线看去,宋燃正站在一把靛蓝色的露天遮阳伞下,全身心投入地作画,仿佛与世隔绝。
“江淮清都生死未卜了,喏,还有闲情雅致画画呢。”孔莎莎的语气里满是讥讽,“谁能比他冷血?”
陈明珠心中升起一股恶寒。
孔莎莎说得不错,宋燃这人诡得很,自己的艺人遇险了,居然还在悠闲自得地画画,就好像那几张画纸比人命还重要似的。
陈明珠并不想和宋燃有过多交际,但也并不打算放任他的冷漠。
她走向宋燃,脚步又急又快,渐起不小水花,掀起一阵骚动,可宋燃依旧是如青松般挺立在那里。
画布上,一男一女背靠背站着,露出光洁的肩颈,神情痛苦中透着濒死感。
陈明珠在宋燃身后端详起这幅画,惊觉画中的男人正是江淮清!
视线移到女人的脸上,她生得一双媚态的桃花眼,蓬松的卷发像海浪一样垂过胸部。
这女人好眼熟……
“有事?”宋燃突然开口。
陈明珠一惊,下意识后退一步,却不小心踩了颗小石子疼得她一激灵。
“你一点都不担心江淮清么?”陈明珠把那颗石子踹远。
“他不会死的。”宋燃答得干脆利落。
越是干脆,陈明珠听得越气愤,这根本就不是经纪人该有的态度。
“不会死?这就是你衡量他安全的标准吗?不会死就不管他了吗?你那么笃定他不会有危险?万一他受伤了呢?万一他残废了呢?”
宋燃笔尖顿住,缓缓放下笔:“可能我没有像你在乎陆淼那么在乎江淮清。”
一句话又把陈明珠噎得满面烧红。
这时画架上的手机突然响起一串刺耳的嘀声,宋燃云淡风轻的脸终于出现了裂痕。
陈明珠没戴眼镜,只能依稀瞄到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但最醒目的,也是正催响警报的却看得一清二楚。
【心率:37】
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搜救队呢?”宋燃道。
陈明珠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一部分已经下去找他们了,但是现在我联系不上陆淼。”
“他们在一起。”宋燃秒答。
“我知道江淮清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