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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果子解药 “你在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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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渐渐停了。
陆淼和江淮清所在的地方本是崖壁上的一块平台,在山洪的冲击下,和崖壁的连接处裂开一道手掌宽的口子。
陆淼起初想带着江淮清快速撤离,毕竟保不准这里何时就塌了,但江淮清实在伤得太重,随意搬动或许又会引发更剧烈的内出血,他不敢用江淮清去赌两人生还的可能。
陆淼脱下冲锋衣,用尖锐的石块割开一只袖子,系在头顶崖壁凸出的树枝上。
荧光色的布料在山谷里分外显眼。
李凯那小子挑了个那么骚包的颜色,没想到用这儿了。
他把袖子拉紧,轻手轻脚走到江淮清身边盘腿坐下,将那件冲锋衣盖在江淮清身上。
江淮清还是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呼吸还算平稳,陆淼把冲锋衣朝他身上扯了扯,却发现江淮清后脑的伤口竟奇迹般地止住了血。
“疼吗?”陆淼微微蹙眉,指尖伸向江淮清的伤口。
“疼。”江淮清略带委屈地嘀咕。
陆淼顿住,触电似的把手收回,“抱歉。”
江淮清迅速掀起眼皮偷瞄了陆淼一眼,仗着自己受伤就开始壮胆开条件,“淼哥你靠过来点嘛,你靠过来我就不痛了。”
陆淼彻底懵了,他哪里想得到江淮清都这样了还能求偶?
“我看你是不够痛。”他叹了口气,也跟着侧卧在江淮清身边,两人离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热气。
“值得么?”
“值得。”江淮清冲着陆淼傻乐。
那种酸痒的感觉又来了,陆淼的呼吸不由得变重,眼神从江淮清的脸上溜走。
“你会后悔的,我不是什么好人。”
说这句话时,陆淼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正在疯狂跳动。
他这边还神游着,江淮清却急吼吼地朝他拱了拱,顺势张开手臂把他揽进怀里,下巴轻车熟路地锁定他的肩窝。
陆淼呼吸都吓停了一瞬,“喂你别乱动!”他大气不敢喘。
江淮清的声音却隔着布料传进耳朵里:“你是好人呀,为什么要说自己是坏人呢?”
他说着竟然哽咽起来,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陆淼以为他牵动了伤口,一动不敢动,就任他抱。
“不是坏人,好好好我不是坏人。”陆淼耐心哄着,见他抖得不那么厉害了,才算放下心。
江淮清的身体滚烫,呼吸灼热。陆淼觉得肩膀处像是一支暖流诞生了,途经他的胸口、腹部,灌填四肢百骸,身体也跟着融化。
不知怎么的,他竟觉得有些困倦,脑子里冒出了一个诡异的想法:和这个人睡觉会很安心吧。
“淼哥。”江淮清戳他。
陆淼意识到自己失态,轻咳一声:“怎么了。”
“伤口不漂亮,以后不要弄了,好不好?”
陆淼愣了一下,正想着怎么搪塞过去,兜着他的手臂忽然一松,无力垂落。
“江淮清!”
他抬起江淮清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一看,惊恐地发现他下半张脸全是血,嘴唇更是血肉模糊。
这人竟痛到把嘴唇咬烂了,也没喊过一声。
那一刻,陆淼的世界天旋地转,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一滴泪都落不出来。
他终于回忆起那种久违的心痛的感觉。
“看到他们了!”
“在那边山崖上!”
“快快快!升降梯升降梯!”
“陆淼!江淮清!”
陆淼的视线愈发模糊,耳边嘈杂或尖锐的各种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沉闷厚重的毛玻璃,仿佛坠入深海。
他在强烈的失重感里抱紧了江淮清。
——
黑暗、窒息、冰冷。
海水粘稠地缠在身上,将他一点点往下拽。
太黑太静了,海面如同蓝黑色的、霜冻千年的冰层,隔绝了海洋以外的一切风暴与喧嚣。
眼看着离生的冰层越来越远......
一只纤细大手骤然划破这无尽蓝黑,像是冰层融出一块洁白缺口,手后面是女孩的脸。
乌黑长发墨水般化开,尖窄脸,肤色森白,看不清五官。
苍白的、昳丽的,强大的......
女孩冰凉滑腻的手牵着他,一点点朝着生的海面逼近。
刹那间,氧气灌入肺部,陆淼趴在岸边大口喘息。
“快回岸上去!”女孩说。
彼时又一阵强有力的浪头拍过,她纤细的身体撞上正咆哮的海水,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那根连接陆地的风筝线,就这样被海水生生斩断了。
“泡泡!”
“轰隆——”
一道惊雷劈开了一副骇人的画面,海浪之后浮现出一双金色竖瞳,雷光下的獠牙泛着幽蓝色,红蓝相间的巨大尾鳍拍向海面。
咸腥为扑面而来,水里到处都是死亡气息......
她被海吃掉了。
她被鱼吃掉了。
“泡泡...”
陆淼猛地睁开眼睛,见到特护病房四四方方的白炽灯,侧过头,陈明珠两条小臂枕着脑袋酣睡在旁。
是梦?
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物已被冷汗湿透。
陈明珠被动静弄醒,睁眼见到陆淼,眼眶直接红了,“你不打算解释解释吗。”
看陈明珠这副哭丧的表情,他心里也有个十之八九。
“你没告诉李导吧?”陆淼问。
“我告诉李导你快死了之后呢?让她把你劝退,然后看着你继续拖着这副身体去一部部地接那些小网剧,蹲在路边吃剧组那些冷掉的盒饭,连瓶水都舍不得买......”
陈明珠激动得牙关发颤,眼泪不停地往外掉,她也顾不得抹,“陆淼,你真的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命吗?”
陆淼最怕女孩哭,小时候总哄不好妹妹,现在面对陈明珠的眼泪,也是无措,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必须马上结束这个话题了,不然哭的人怕是要变成两个。
“抱歉让你担心了,我生病的事能麻烦你帮我继续瞒着他们吗?”
陈明珠露出荒谬的神情,刚想发作,就被陆淼揪住了衣袖。
“他呢?”
“他?”陈明珠思索几秒,随即反应过来,“送急诊了,这个时间应该也检查结束了。”
“急诊?”
“陆淼你能不能先关心关心你自己,你都……”
“他吐血吐成那样了,结果送的急诊?”陆淼呛断她。
陈明珠被说得一懵,她实在想不通陆淼为何反应如此之大,皱了皱眉道:“江淮清不就是轻微内出血么。”
“轻微内出血?” 陆淼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那么大一棵树,从那么高的地方砸下来,只是轻微内出血?
“是啊,人家经纪人亲口说的,还说不耽误拍戏。”
“我去看看他。”陆淼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陈明珠一股子蛮力按回病床,牵动了小臂伤口。
“嘶...”
“护士说了,醒来先做检查。”
陈明珠抬手按响呼叫铃,“既然你求我替你保守秘密,那就要听我的话,从今天起不能再乱来,拍戏也不能再那么拼命,你也不想倒在片场吧?”
陆淼自知理亏,只好妥协道:“那你能帮我看看他么?只要确保他没事。”
陈明珠虽狐疑,还是点了点头,起身出去了。
“我很快回来。”
——
病房里没有开灯,弥漫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江淮清缩在床边,背弓着,双手交叉紧抱着腹部,笨拙地做了一个又一个深呼吸。钻心的剧痛丝毫没有减轻半分,他甚至无法彻底休克,意识消散不久又会被全身的钝痛生生催醒。
从山上下来,被丢进急诊,检查无碍,又被丢进病房,始终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他一眼。
他最信任医生了,因为宋燃说过医生是好人,只要乖乖听医生的话,打针、吃药,检查身体,就不会生病了。
他不明白,明明他都看过医生了,为什么还是那么疼呢?
五脏六腑像是被搅碎了一样,他一开始还能抓着护栏忍着,后面连骨头都开始疼,身体一阵阵发热,栏杆也抓不住了。
伴随着一阵强烈的恶心感,喉头涌上一股熟悉的腥甜,他下意识往下咽,喉咙却痉挛着呕出大量血块来。呕血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视线逐渐暗淡下去,江淮清由衷害怕自己或许真的熬不过今晚,本能地想要自救。
他想起很多年以前,自己的年幼时期,母亲曾对他说过填饱肚子是很重要的。
因为一旦无法进食就意味着死亡,只要能填饱肚子补充营养,就能有力气活下去,这是生存的法则。
对,吃东西,吃东西就不痛了,就不会死了。
江淮清又重新燃起希望,用尽力气把手伸向旁边的床头桌,那里放着一个摔烂了的野果。他在山上摘了三个果子,可惜摔坏一个,所以把两个漂亮的给了陆淼,坏果子揣在身上留着填肚子,应该是宋燃在他短暂昏迷时取出来放在桌上的。
想到宋燃或许来看过自己,心里也涌上一阵暖意。
江淮清抓起果子就着急地往嘴里塞,他吞咽困难,但实在想活,便拼了命地咽下去,只吞下一口又开始呛血,好不容易吞下的果子又被他吐出来,但他却像是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吐了便吃下一口,就着血一并吞咽。
门被推开了,一道高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江淮清的眼神亮了亮,不管是谁来了,他都希望至少有一个人陪在自己身边,说说话也是好的,这样他就不会那么痛了,他喜欢和人说话。
“江淮清,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迷人?”是宋燃的声音。
他迈开长腿,缓缓走到江淮清身侧,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两人相望,江淮清眼里闪过一丝依赖,“宋燃,你来啦……”
他努力挤出一个带有讨好意味的笑容,而宋燃嘴角的弧度却逐渐消失,眸色阴冷。
“知道为什么不来看你吗?”
江淮清摇头。
“还记得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吗?”宋燃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需要我提醒一下你吗?”
“昨晚你好像并不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啊。”
江淮清瞳孔一颤,断断续续地开口:“跳闸了...我怕黑,所以...”
“穴居动物也怕黑?”宋燃在他耳边低语。
“我......”
“酒店那边说你房间的电闸是被暴力破坏,他们还以为你房间进了什么野兽。”宋燃用拇指摩挲着江淮清的虎牙,“你说什么野兽能一口把主板咬穿?”
“对不起......”江淮清再不敢看宋燃的眼睛。
“你以为你是什么!”宋燃勃然大斥,双目猩红,“你食生肉!你饮血!遇到我之前你连张身份证都没有!你以为你把一身腥气藏起来就不会被反感了么?你以为你用肺呼吸,用腿走路,你就是人类了么?”
“你是条鱼你明白吗?愚蠢!木讷!只配出现在人类的餐桌上!”
宋燃指腹抵上江淮清的虎牙尖端,就着一用力,尖牙刺破皮肤,鲜血顺着江淮清的下巴淌下来,滑过喉结。
“江淮清,你不要忘了,到底是谁把陆淼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江淮清心如刀绞,哀痛欲绝,死死咬着牙,不让宋燃掰开自己的牙齿。
宋燃手上的动作不停,“你也害怕自己会咬人?尝到血就控制不住了?”
江淮清依旧紧咬牙关,宁死不屈,宋燃冷嗤道:“挺有骨气。”说罢收回手转而揪起江淮清的衣领。
江淮清上半身腾空,又被狠狠摔在床上。
宋燃粗暴地扯开他那件单薄的病号服,大片淤青在苍白皮肤上刺眼醒目。
“知道医生为什么治不好你吗?”宋燃轻轻抚摸着那片淤青,眼中暴戾的情绪逐渐褪去,转而迸发出近乎迷恋的痴狂。
“因为他们只给人类看病。”
江淮清忍不住低声呜咽起来。
因为不是人类,所以不能治病。
因为是鱼,所以大家都不喜欢他。
那陆淼呢?陆淼也不喜欢他吗?
可他明明没有排斥他,陆淼穿漂亮衣服给他看,陆淼愿意被他抱着睡觉,陆淼几个小时前还摸了他的头。
如果陆淼发现他是怪物,会不会就不要他采的野果子了?
宋燃冰凉的大手落在江淮清发顶,语气近乎虔诚:“别怕孩子,我会真正接纳你。”
“所以,不要再做越界的事情了,好不好?”
疼痛逐渐化为麻木,江淮清只觉得累,深入骨髓的疲惫感要将他吞没。
宋燃俯身贴近他的脸颊,骨节分明的手寸寸划过他的肌肤,“不要再做让我伤心的事了,好不好?”
在宋燃灼灼的目光下,流动着一种让人颤栗的兴奋,像是在打量一个完美的艺术品,那道目光最终停留在江淮清结痂的嘴唇上。
两人越贴越近。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那片滚烫时,身后传来一阵惊恐的抽气声。
陈明珠“砰”得一声甩上门跑了。
——
陈明珠白着脸进来的时候,陆淼已经下床,早早搬了张塑料椅子坐在门口,见她一来就问江淮清的情况。
“好着呢。”陈明珠意味深长地撇撇嘴,又补充道:“还有点好得过分了。”
陆淼总觉得她话里有话,“真的?你确定吗?”
“我确定,宋燃陪着他。”
听到江淮清有人陪,陆淼松了口气,心里却莫名不是滋味,轻轻哦了一声。
陈明珠从衣柜里取了一件毛衣外套披在陆淼身上,“剧组那边,李导考虑到你和江淮清的伤情,让你们就先修整一周,他们先拍其他部分,正好这周六除夕,要不要回家看看?”
一提回家,陆淼有些不自在。
妹妹出国之后春节便只剩他一人,如今连房子都没了,他哪里还有地方过春节呢。
“不了,我就在剧组吧。”他说。
陈明珠默了默,试探道:“嗯...其实你可以来我家过年。”
陆淼以为自己听错了,茫然地看着她:“哈?”
“额我的意思是,我妈做饭很好吃!”陈明珠心虚,越说越乱。
陆淼像全没意识到她的慌乱,笑道:“好了丫头,除夕夜好好陪陪家人吧,嗯?”
“我家里人知道你......”陈明珠别扭地说。
没等她说完,陆淼便起身了,“快九点了,从医院回酒店要四十分钟吧,你一个女孩子在夜里走山路不安全,我送你。”
明显的逐客令。陈明珠也不是没眼力见,她嘴巴微微张着,蹦不出字,半晌,才失落道:“不用,你好好休息吧,我明天再来。”
——
深夜,住院部前台。
“209的患者真的只是轻微内出血?”
“是啊,和你一起送来的那个明星嘛,江淮清。他没什么大碍。”护士一只手转着笔,眼睛在名单上游走,又重新核对了一遍。
难道江淮清吐血也是幻觉吗?
母亲、怪物、还有泡泡......这些梦魇像藤蔓一样缠了他一整天,空气里还能闻到些许咸湿的气息。
或许春节真该去心理诊所过。
“好的,谢谢您,打扰了。”
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了江淮清病房前,陆淼把手轻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按下。
这像云雀一样叽叽喳喳的一个人,明明没大碍,怎么一整天都不来烦他。
陈明珠说他身体好得过分,又不来见他,是因为宋燃在身边吗?
想到这里,陆淼怔忡起来,他觉得自己实在奇怪。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了?
可那扇门就像有魔力一样,陆淼盯着那块隔开他和江淮清的塑钢许久,还是忍不住,将侧脸贴了上去。
他始终没有推开那扇门。
伤口不能碰水,但又无法忍受自己在泥浆里躺过,陆淼回到房间后便打了热水用毛巾一点点擦拭身体。
虽然病房里开了暖气,可毕竟是冬天,这冷热交替过后就只剩下冷了,尤其是刚擦完身。
陆淼吃过药,钻进被子里,将双手搓热又朝着手心呵气,反反复复三四回后来了困意,眼皮愈来愈重,最后的视线停留在桌上那两只野果子上。
他从小怕冷,冷着是全然无法入睡的,但白天早已将精力耗光,现在已是强弩之末,哪怕是冰窖他都能倒头就睡。
睡到后半夜,他做了很多梦,梦里竟全是江淮清。
陆淼在睡梦中蹙起眉头,不安地翻了个身。
这时他忽然觉得小腿一凉,一股冷气毫无征兆地灌进了被子,他睡眠一向浅,于是纳闷地睁开眼睛。
金属床板嘎吱作响,床位赫然拱起一个蠕动的小山包,还时不时发出布料摩擦声。
一句国粹脱口而出,陆淼吓得魂都飞了,顿时睡意全无,眼看那小山包正朝着他快速移动,一条滚烫的手臂熟稔地擦过臂弯环住了他的腰。
“......”
江淮清再一次精准地定位了陆淼的肩窝,直接把下巴卡了进去。
那条暖流又来了,冻得麻木的四肢舒展开来,一股汹涌的热浪在陆淼的体内横冲直撞,震得他鼻子发酸,很想落泪,他本该像之前一样骂他、驱赶他,用嫌弃的眼神看他,但此刻却只想时间停滞在当下。
“你在医院也怕黑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