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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蓝天使   江淮清 ...

  •   江淮清贪婪地嗅闻着陆淼身上那令他安心的味道,动物的本能让他觉得自己或许就要死了,但此刻他又那么坚信在这个人身边一定能活下来。

      宋燃是被一通电话临时叫走的,这种情况在过去五年里很常见,不管国内外,不管手头的工作多紧急,宋燃接到电话就会走好几天。

      几天时间够他在陆淼这里缝缝补补这残破的身体和所剩无几的生命力了。

      就算医生不给他治病,就算陆淼不会给他舔伤口,都是没有关系的。只要在陆淼身边,就像每天都有甜甜的野果填饱肚子,就够活。

      “淼哥也有害怕的东西吗?”江淮清强撑着找了个话题,他并不想那么快就睡过去。

      陆淼平稳的呼吸声从头顶传来,暖暖的、痒痒的,迟迟没有作答意味。

      “哦好吧,不说也没有关系啦。”他自己找了个台阶。

      “鱼。”

      “诶?”

      陆淼的答案像是一把淬毒的坚刃,一点点地把江淮清的心脏剐成一滩烂肉,他都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嘴。

      江淮清不安地收紧手臂,将自己的身体和陆淼贴得更近。

      “为什么呀,鱼不是挺好吃的嘛。”江淮清故作轻松,想找点理由替自己挽尊,但脑海里不知为何只蹦出宋燃那句“鱼只配出现在人类的餐桌上”。

      哪怕是被当作食物,也算是优点来的吧......

      “我曾经也以为鱼只是无害的动物而已,直到我见到它。”

      陆淼深深地叹气,卸下了所有防备,向他吐露自己的噩梦。

      江淮清一个字都不敢听,可陆淼又是那么认真地对他说:“我曾经见到过一条非常恐怖的鱼。”

      “那时我太小了,它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条鱼都要大,它牙齿很尖,眼睛是金色的,像蛇一样,那条尾巴好像能把人拍碎。”

      太沉重了,压得江淮清喘不过气。

      “那...你看清那条鱼具体长什么样子了吗?”江淮清嘴唇颤抖,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停了。

      “很模糊,小时候它经常出现在我的噩梦里。我很多年没有梦到过它了,可最近它又来了。”

      陆淼用下巴蹭了蹭江淮清的头发,学着他的样子深深地嗅闻他的味道。

      “江淮清,我今晚应该不会做噩梦了。”

      ——

      北淮市,东方国际机场。

      夜色已浓,航站楼顶立着“北淮”两个发光字,映得楼前阔地一片殷红。

      宋燃踏入这片红光,黑色长风衣,墨镜,挺括立领遮住下半张侧脸,指尖夹着一支烟,那抹橙红在寒风中若有似无。

      彼时不远处的黑暗里传来低沉浑厚的引擎声,几点烟灰簌簌落下,一辆白色宾利停靠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一双杏眼从里头往外睨:“上车。”

      宋燃两指轻捏烟头上端快速一搓,摁灭火星,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看来这批货来头不小,陈医生还亲自跑一趟?”

      身旁女人低嗤一声,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脸上的法令纹莫名性感。

      她在扶手箱上轻按,箱盖弹起,里面是几支幽蓝色的药剂,她取了其中一支递给宋燃。

      “这版蓝天使是三十年来提纯效果最好的,只要副作用风险可控,预计明年就能上市。”

      宋燃接过试剂把玩着,似笑非笑,“所以哪怕是知道我人在青州,都要叫我飞过来当几天小白鼠?”

      “我看你不是很积极么。”陈霜把小臂横在方向盘上,“这次留观的时间可能要久一些。”

      “理解,毕竟要上市了。”宋燃道,“可我不在那条鱼身边,他大概又会和陆淼搞到一起。”

      陈霜微微侧过脸,语气讥讽:“我更想知道我们宋经纪人怎么会百密一疏,让他们碰上的呢?”

      “我确实没想到和江淮清搭戏的会是他,导演通知得很晚。”

      “行了。”陈霜不再追责,食指缓缓敲击扶手箱边沿,“实在不行就给陆淼用蓝天使。”

      宋燃笑着摇头,“那小子到底和你有什么纠葛?”

      “这不是你该问的。”

      “行。不过提醒你一句,那家伙说是从小躲债挨打,警惕惯了,恐怕不好下手。”

      “他会主动来找我的,你等着看好了。”

      陈霜将蓝天使稍稍举过头顶,双眼稍眯,透过那蓝去看月亮,幽幽的蓝透着窗外红光,凝成霭霭的紫。

      ——

      那晚之后江淮清本想灰溜溜地回到自己房间,可一看到陆淼的脸就晕头转向,挪不动窝了。

      宋燃确实一连几天都没有回来,江淮清便在陆淼的病房里住下了。

      那张铁板床实在太小,再加上白天也经常有剧组的人进来走动,江淮清终于在第七次当着众人的面爬陆淼的床被撵下来后,老老实实地在床对面的小沙发上做了个窝,主要用材是陆淼的秋裤棉衣和羽绒服。

      护士每天都回来给他陆淼换药,江淮清就窝在那一大团衣服里安安静静地看着,虽然他也是需要住院一周的患者,但医生给他的建议只是卧床静养。

      一连三天时间,江淮清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但似乎睡得很浅,陆淼换药的时候会睁眼。终于在第四天的傍晚,身上的痛感缓解了。

      江淮清顶着陆淼的秋裤探出脑袋,用力甩了甩头,没掉,就戴着个秋裤头巾蹑手蹑脚地走到陆淼床边偷偷看他。

      陆淼靠在床头,盖着雾蓝色绒毯睡着了,腿上摊着台本,密密麻麻的字。

      此时正值黄昏,粉橙色的夕阳从玻璃窗里泻进来,笼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杏粉色的辉。

      很像珊瑚的颜色。

      “哇...”

      江淮清深深望着他,看他舒展的好看的眉宇,看他睫毛下的阴翳,看他因为熟睡而不再刻意紧绷的嘴唇,看他唇下那颗自己最喜欢的小痣。

      心脏砰砰跳,江淮清觉得有些渴,费力吞了口唾沫,喉咙里却抑制不住地发出一阵短促的鸣叫,吓得他连忙捂住嘴巴。

      所幸陆淼睡得沉,只是皱眉。

      江淮清松了口气,双手撑着床边,身体前倾,用鼻尖碰了一下陆淼的侧脸,心里雀跃得像在放烟花。此时他目光一转,堪堪瞥见陆淼左耳垂上一颗黑曜石耳钉,呆住了。

      他还是条小鱼苗的时候就最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经常撺掇兄弟姐妹去掏蚌里的珍珠,回洞里的时候,嘴里能塞二十多颗,从小挨蚌夹了不知道多少次。

      现在居然有一颗发亮小东西在陆淼身上诶!

      江淮清痴痴地把目标转移到陆淼的耳朵上,被勾了魂似的,张嘴就把那漂亮耳垂连着耳钉一并含住。

      陆淼这哪里还睡得着,眼睛猛地睁开,余光锁定嫌疑人,脸腾得红成虾子。

      “咚!”一个栗子敲得江淮清眼冒金星。

      “唔!”

      江淮清迅速张嘴后退,额头红了一小块,还在嘴硬:“我...给你消毒呢。”

      解释全无作用,陆淼背过身躺下,毯子往上一拉,头发丝都没露出来一根,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

      江淮清心里咯噔一下,这下怕是真要完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房间里安静且焦灼,江淮清度秒如年,一根手指愣在半空,又收成拳,怎么都不敢戳陆淼后背。

      就在他脑子宕机的时候,耳边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陆淼的声音隔着毯子幽幽传来:“你春节打算怎么过?”

      “诶?”

      “我问你春节怎么过。”陆淼依旧背对他,“后天不是大年夜吗?”

      江淮清一激动差点又要怪叫,生生给咽了回去。

      春节是他最喜欢的人类节日,他常去地方台参加春节晚会,那是他一年内少有被允许和人类多说说话的时刻,他喜欢和人说话。

      每年的晚会都会有很多人类说喜欢他,人和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坐在大红桌子边上的江淮清就好像真的是他们中的一份子。

      “应该就在剧组吧?”他盯着陆淼的背影,心里揣着些许期待。

      “都放假了,不回家看看吗?”陆淼问。

      江淮清眸心一黯,“不了,淼哥你呢?”

      “我要回趟北淮。”

      一盆冷水浇了个透。

      江淮清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勉强挤出笑意:“哦,好啊,那我们春节后再见。”

      “有些事要办。”陆淼坐起身,转过脸看着江淮清道:“我明天早上就走,除夕应该可以赶回来。”

      江淮清满脸难以置信,又开始在心里放烟花,“真的啊?”

      陆淼干咳一声,“我是说应该,万一赶不上——”

      话没说完,江淮清已经环住他的脖子,树袋熊似的挂在他身上。

      “......”

      ——
      陆淼是在蒙蒙亮的凌晨走的,光是掰开江淮清八爪鱼一样缠在自己身上的四肢就花了有二十分钟,险些没赶上最早的火车。

      火车上的餐食价格很高,并不在他的
      消费范围,也是饥一顿饱一顿惯了,十二个小时的车程下来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

      直到迈出火车站大门。

      一阵尖锐的刺痛逼得他不得不弯下腰。

      “妈的,早不来晚不来。”

      陆淼一只手按着胃,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打车。

      在路边等了一会儿,黑色比亚迪终于在他冻得打颤前按响喇叭。陆淼推开车门,蜷在后座,额头抵着窗框,两只手都死死按着胃,脸上没一点血色。

      司机听他痛得抽气,看了眼后视镜,眉头一下子拧成结,“帅哥要不我先送你去医院吧?你这......”

      “不用,麻烦开快点,谢谢。”

      车辆在一栋象牙白建筑前停稳,花园洋房,菱格形雕花铁门。院子一棵白色异木棉开得正艳,像在冬日里盛开的雪。

      主人并没有关门,屋内灯火从门缝里溜出来,撒在花园的石板路上。

      身上冷,胃里疼得要命,陆淼快步走向房门,想汲取一点温度。

      “陆先生是吗,陈医生在楼上等您,跟我来吧。”玄关处,抱着登记表的短发女人接待道。

      二楼用奶白色绒毯铺了整层,除了几张豆袋沙发别无他物,陈霜盘腿坐在其中一张沙发上,拿着一只米色咖啡杯,轻轻搅拌着。

      “陆淼,好久不见。”

      “我倒是希望再也不见。”看到陈霜的脸,陆淼紧绷的神经稍有放松,走到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陈霜眯起眼,“不舒服?”

      “别说废话。”陆淼冷冷道。

      陈霜哟了一声,玩味地说:“你这孩子那么多年了还是不会说话,说吧,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三个月前。”陆淼直入主题,“不止是做梦,白天也会经常出现幻觉,一开始只有在看到鱼的时候会看见它,后来看到水也会。”

      陈霜眉头一蹙,把咖啡杯放在地上:“拖了三个月才来找我,心真大。”

      “一开始没在意。”陆淼不咸不淡地说,“我在拍戏,放假才出来,明天又要赶回去,后面没假请了。”

      “催眠也好,用药也成,只要别耽误我拍戏。”

      “哪有你这样对医生说话的病人?”陈霜不悦地抱臂,“心理疾病又不是什么急症,我催眠你一次,回去了照样还是梦到。”

      “没别的办法了?你给我妈看病的时候不是挺厉害的?”

      “没了。”

      陆淼气笑了,“你电话里可是信誓旦旦地和我说能解决我才坐了12个小时的火车过来。”说罢起身。

      他的耐心不多,胃也实在疼得厉害,眼看陈霜这里没戏,只想快点走,“那你给我开点安眠药行不行?”

      “别急嘛。”陈霜叫住陆淼,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支蓝色药剂递过去。

      “试试?”

      陆淼迟疑半晌接过。

      玻璃管上一张白底标签,上面用圆珠笔标着数字“11”,没有说明书没有成分表,他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这什么?”

      “它叫蓝天使,方舟制药的产品,这是第十一版,马上就上市了,我的诊所和方舟有合作,提前拿到一批成品。”

      陆淼有些无语,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把他当试药的?

      “别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安眠药就行。”

      陈霜并没有被陆淼的态度劝退,反而解释起来,“它能同时让你分泌催产素和内啡肽,稳定你的情绪,带给你愉悦感,是不是很像毒品?”

      她的声音充满诱惑力,陆淼却心生恶寒。

      “看把你吓得。”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陈霜又笑着打趣。

      “可这一版的副作用只有嗜睡和头晕,并没有成瘾性,是完全合法的。”

      陆淼闻言果然生出一丝动摇,细细端详起蓝天使,“可...”

      “比起天天见到那条鱼要温和多了不是吗?”陈霜乘胜追击。

      陆淼思索片刻,幻觉和噩梦已经影响到日常生活,眼看就要开始拍戏,如果被剧组的人知道他精神方面还有问题,以后出来接活怕是更难。

      “多少钱。”

      陈霜摆摆手,“我和你妈妈是朋友,就当替小初照顾儿子了。”

      小初,多久远的名字。陆淼鼻尖有些发酸,赶忙别过头去,“走了。”

      ——

      陆淼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陈霜笑意更深,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都听到了?”

      “还真是小看你了。”宋燃拨开窗帘,抱臂倚在窗边,“不过你是怎么确定他一定会来找你的?”

      “噩梦就在身边,他怎么可能会好过呢?”陈霜抿了口咖啡。

      “我还是想尽可能提前回青州。”

      陈霜又是一笑,“你的语气很不爽。”

      “我不喜欢失控的感觉。”宋燃眼神黯淡,话锋一转:“对了,你认识他母亲?”

      “啊,以前的患者,算是老朋友。” 陈霜把杯子放下。

      “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陈霜不语,站起身理了下衣服朝楼下走去,“我后面还约了患者,不奉陪了,宋经纪人自便。”

      宋燃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刚走到楼梯转角,就撞见一楼大厅乱作一团。

      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正死死拽着陈霜的助理徐美佳,把刚下楼的陈霜堵在大厅中间。

      “我查过了!我们公司很多意外险的单子都是和海王矿业有关的,镜月湖里那东西是不是你们养出来的?”男人声音颤抖,眼里满是惊恐。

      宋燃脚步顿住,倚在栏杆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闹剧。

      “周晖,你想要什么?”陈霜面无表情地问。

      “我要蓝天使,还有钱!我老婆病了,只要你们给我钱,我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美佳,给他。”陈霜不耐烦道,“拿了东西就闭上嘴赶紧滚。”

      徐美佳依言从仓库里拿出几支蓝天使又递给男人一张卡。

      “走后门,我的前门一会儿还要迎客。”陈霜对他说。

      周晖没多作停留,紧了紧身上那件湿哒哒的旧棉袄就从后门匆匆离开。

      没走几步路,后肩就被人重重拍了一下,吓得他猛地一缩,连忙捂着头屈膝闭眼,“饶命!”

      “交个朋友?”对方的声音很温和。

      他这才敢睁开一只眼,那声音的主人已经绕到他面前,嘴边噙着笑,看起来温润儒雅。

      “你...你是谁?”周晖警惕地盯着他。

      宋燃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漫不经心地说:“我叫宋燃,刚才听你说镜月湖里有东西?”

      周晖上下打量了一番宋燃的行头,目光黏在他腕间那块价值不菲的表上,喉结滚动,“老板是想听故事?”

      “不仅是听,我还想和你交个朋友。”他慢条斯理地摘下手腕上的表,在周晖眼前晃了晃。

      周晖会意,捧着两只手掌接过那表,揣进怀中,低声道:“那东西,长得像人又像鱼,我亲眼看见它把一个工人拖下水了,水面上全是血啊,人一下子就没了。”

      宋燃似信非信,又问:“那东西和陈霜又有什么关系?”

      周晖细细扫了眼周围,把声音压得更低:“我是卖保险的,这几年我们公司多了好多海王矿业员工的单,那工作高危啊。这蓝天使的原料蓝金可不就是海王矿业在镜月湖弄出来的嘛,我刚才就偷偷跑去镜月湖看了一眼,妈的......还真让我见了鬼了。”他的脸色又白了几分,“那东西从湖里窜出来,弄得到处都是水,直接把一个起码二百来斤的男的拽下去了!”

      宋燃眼底闪过一丝兴奋,身体微微颤栗,“留个联系方式吧,我也有点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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