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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烤包子 “会的,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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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欲雨,风先来。不过陆淼那件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薄羽绒服扛不住风。
陆淼离开心理诊所,没走多远,眼前就泛起无数黑点,他只能一手扶着墙,慢慢弯下腰,另一只手按着胃。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天气又冷,不一会儿就冻得发僵。
如果他没记错,前面路口有家面馆,一碗清汤面只要四块钱,够他暖身体了。
待到视线勉强清晰,陆淼就朝着路口走去。
他扶着墙艰难地走着,始终低着头看路,以防自己摔倒。
突然,一双熟悉的紫色缎面高跟鞋出现在视野里。
“赔钱货!你死哪儿去了!”
尖锐的女声刺得陆淼耳膜生疼,他缓缓抬头,发现女人正怨毒地盯着自己。
她蓬乱着一头枯槁的齐肩发,脸颊深深凹陷,瘦得脱相,身上裹了件灰色呢子大衣,肉色丝袜,缎面高跟,一副小资派头。
如果说衣服是人的第二幅皮囊,那她就是皮和肉各长各的,全然不搭。
比起那怨毒的眼神,更令陆淼心悸的是,他小姨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白姨?”
“都说了别那么喊我!”白伶宛如发疯的母兽,朝着陆淼扑过来,陆淼本就已经站不稳,趔趄着倒退几步,重重撞上身后的变电箱。
□□与金属碰撞发出闷响,他顾不得后背的钝痛,死死掐住了胃部。
“呃——”
胃里的灼痛一直蔓延到胸口,陆淼闷哼一声,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还在装?”白伶冷笑,抬脚猛踹他的侧肋。
被踹的地方扯着他脆弱不堪的胃,整个腹腔都是刀绞般的剧痛,陆淼喘着粗气,冷风被他吸进肺里,吐出灼热的带着腥味的浊气。
“家里的房子怎么烧了?你告诉我啊陆淼,小初的房子怎么烧了?”白伶嘴唇颤抖,梦呓似的问话,说着说着竟悲怮地大哭起来。
“我在赚钱了,再买套新的吧。”陆淼带着气声说,即便是虚弱到如此境地,他仍是一脸漠然。
“钱?你和你那个废物爹一样!哪里赚得到钱!”
白伶嫌恶地朝陆淼吐了口唾沫,半蹲下来,一把掐住陆淼的脖子,鲜红的长指甲在皮肤上划出血痕。
“我最恶心你这副表情!”
她抬起另一只手,机械地在陆淼脸上扇着耳光,眼神空洞,“你不是能赚钱吗?你给我钱,我要八十万,水族馆开不下去了,那些动物都死了。”
陆淼被打得阵阵耳鸣,只能听到她断断续续的声音,大概知道是在借钱。
“妈的,等我拍完行不行?”他啐了口血沫,不耐烦道。
白伶的身形愈发模糊,变成重影,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寒光一闪,白伶的那件呢子大衣的袖口竟伸出一把袖珍水果刀!
陆淼呼吸一滞,可身体沉得像铅块,他连爬起来都没力气,更不用说反抗。
小姨恨他入骨,但不至于杀他,或许只是在他身上撒气?只要不刮花他的脸,只要不影响他赚钱......
算了。
然而,没等他认命闭上眼,白伶就木讷地自言自语起来:
“都死了...都死了...那些水里的动物为什么都死了...”
“都死了...死了...”
她不断重复着,撩起袖管,将那把水果刀按在自己的手腕上。
陆淼瞳孔骤缩,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拼了命爬起来去夺白伶手上的刀!
“你有病啊!”陆淼大斥着扑向白伶,两人扭打在一起。
陆淼虽说病骨支离,毕竟是二十来岁青年,现在又是真拼了命在夺刀,力气占上风。他强行扼住白伶拿刀的手腕,而白伶却像是着了魔似的,嘶吼着剧烈挣扎,竟硬生生将手腕扭转九十度,刀尖对准他擒着她的那只手狠狠刺了下去!
血花斜溅在白伶的鼻梁上,陆淼痛得发颤,仍是死死抓着她,不肯松手。
“你去死啊!”白伶忍无可忍,爆发出一声悲切的怒吼,那只没被他制住的手狠狠拽住陆淼的衣领,将他往后拉。
此时陆淼已是强弩之末,哪里禁得起白伶这么一拽,径直朝后倒去,再一次撞上变电箱!
这一撞,陆淼是彻底没了力气,松开手,没骨头似的滑坐在地。白伶又把他拖起来,对准变电箱的尖角,按着头向上砸!
一下、
两下、
三下...
血花四溅。
起初陆淼还能感受到痛,后来只觉得脸上又黏又热,头晕目眩,本就模糊的视线变得更暗。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快!给她打蓝天使!”陈霜大喊着和短发女人擒住白伶。
短发女人将针管扎进白伶的静脉,推注蓝色液体。
方才还在失控的白伶居然冷静下来,瘫软在陈霜怀里,低声啜泣。
“陆淼,你还好吗?”陈霜蹲下查看陆淼情况,血糊了满脸,额角和眼眶处的伤口最为严重,看上去不容乐观。
“美佳,叫救护车。”
“别。”陆淼打断她。
他现在连止痛药都快吃不起了,哪里还有钱上医院?按陈霜的性格,怕是又要给他垫付医药费不要他还,这种人情债他欠得已经够多了。
“我自己可以去,不用救护车。”
陆淼撑着地面狼狈爬起来,“我小姨也是你的病人吗?”他问陈霜。
“嗯,她今天约了你后面的心理咨询,没和你说,抱歉。”
陆淼苦笑一声,“这样啊,摊上我们这样的家庭,辛苦你了。”
——
“砰!砰!砰!”
一簇巨大花火在夜幕中骤然炸开,漫天银雨如流星般坠落大地,银白色的星子拖着长尾奔赴人间。雨水在小年夜的烟火中悄然而至,柔雾似的透明,染上烟火的银色,躲进星子里叫人眼花缭乱。
仍是在居民区里,陆淼独自穿过万家灯火,走得歪歪扭扭。
白伶用药后便被带回别墅,陆淼在门口观望了会儿,还是拒绝了陈霜留宿的邀请,临走时他借了把伞,又讨了一摞纸巾。
左眼被血糊住,怎么都睁不开,他只能靠右眼在雨中辨认诊所的方向,中途又呕了几次血,用力地抹嘴,擦得嘴角都磨破。
今晚注定热闹,哪怕在飘雨。
缤纷彩灯挂了一路,小商贩们站在雨棚下扯嗓子吆喝,热锅滚烫,滋滋冒油,混着食物香气的白雾飘满街,孩子们穿着五颜六色的雨衣,穿梭在白雾里头,嬉笑打闹,颇有节日氛围。
适应孤独的人一定要远离热闹,因为一旦热闹起来,孤独就变得更加难以忍受,好容易才结痂的创口就又要滴血流脓。
陆淼刻意冷漠地避开人群,身体却不听使唤。左眼看不见,右眼全是光斑重影,他像只趋光的飞蛾,本能地朝着灯火通明的地方走去,全然没注意一个小小身影朝他撞了过来。
“扑通”一声,两人双双倒地。
陆淼还没反应过来情况,孩子尖利的哭声就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便是对方家长的怒吼:“你是不是眼瞎啊!怎么看路的?那么大个人了,撞坏孩子怎么办?”
“孩子?我撞到人了吗?”陆淼实在看不清东西,只能摸索地面,手刚碰到小男孩的鞋子就被孩子爸爸一脚踹开。
“去去去,大过年的晦气死了,我们走。”男人抱起地上的小男孩,仿佛看到什么污秽之物。
陆淼被这么一踹,识趣地收回手,心里其实特想恶狠狠瞪回去,却连人家在哪里都看不清。
“可是爸爸,我的烤包子掉了!”小男孩委屈地说。
“掉了就不要了,妈妈在那边排队呢,我们等妈妈排完了,再带你一起去买一份新的好不好?”男人哄道。
“嗯!”
父子俩走远,陆淼和那几个摔烂的包子就像是垃圾一样被遗忘在一边。
人流来往,谁也不想在小年夜摊上一个满脸是血的麻烦。
陆淼趴在地上,那对父子的对话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用力揉了把眼睛,盯着那几个包子,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拾起来,捧在手心里。
居然是烤包子。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烤包子是受了伤才可以吃的,是奖励。
白小初喜欢他受伤。
受伤流血不仅能换来包子,妈妈也会笑。
更重要的是,他流血妹妹就不用流血了,妈妈也会高兴,会对他们好,好在他很能忍痛,这样就可以让妈妈多笑笑。
妈妈走后他也再没吃过烤包子。
包子已经凉了,沾了灰尘,浸了雨水,陆淼却像宝贝似的捧着,幻想着在这片小年夜的集市里重新牵起母亲的手。
胃好痛,眼睛也好痛啊……
妈……
我好疼……真的好疼啊……
他把包子捧到嘴边,狼吞虎咽起来,咽下雨水,咽下灰尘,咽下咸涩的眼泪与心酸痛楚。
在咽下最后一口之后,陆淼看着空空的掌心,那里没有包子,更没有人愿意来牵他走。
他好像被人从临时构建的美梦里一脚踹回了冰冷的现实。
陆淼咬着牙,撑着身体从地上爬起来,又摔回去,又爬起来,好不容易站稳,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雨里缓缓挪动。
——
社区诊所的值班护士看到他时倒吸一口凉气。
陆淼笔直地站在门口,一只手用纸巾按着额头的伤,他全身湿透,还在不停滴水。雨水化开他按伤口的纸巾,已经和创口黏在一起,血水被雨水稀释染红了半边身体。他的左眼被血糊着,右眼已经涣散失焦,皮肤因为失血而变成骇人的青白色。
那小护士是真怕人死在自家诊所里,急忙让他转去大医院,陆淼硬是不肯,表示简单处理伤口就行,自己不会追究。
护士拗不过他,只好带他先去清创。酒精棉球擦过翻开的皮肉时,陆淼整个人都在抖。
“忍着点。”一个年长些的医生正准备抽取麻药。
他怔愣地盯着那支麻药。
“医生,”陆淼打断他,平静地道:“这个要钱吗?”
医生抽药的手顿住,旁边的护士脱口而出,“当然要啊,麻药都是另外收费的。”
“哦。”陆淼应了一声,垂下眼睑,“那算了,不打了。直接缝吧,我可以的。”
处置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医生沉默地看着他半晌,最终还是放下了注射器,拿起持针钳,“行,你忍着点。”
整三个小时,陆淼死死咬着牙关,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缝完最后一针时,他依然呆呆坐着,像是疼懵了,以为还没结束,生理性眼泪流了满脸。
额头和眉骨两道伤口缝了十多针,六百块。
“你这最好还是去大医院看看,万一有什么内伤拖久了就不好了。”一个护士担忧地看着他。
“知道了,谢谢。” 陆淼痛得有点意识不清,随口对付道。
过了半晌,又轻轻问:“能给我开点止痛片么?”
“止痛片?这是处方药啊,你得......”
护士的声音越来越小,随后变成嗡鸣。陆淼想问她到底在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说不出一个字。
眼前护士的表情从担忧转变为惊恐,陆淼觉得有些晕,他看着护士因焦急而扭曲变形的脸,看着几个白大褂冲进来,看着她们无声翕动着的嘴唇……
彻底陷入黑暗。
熟悉的寒冷与窒息感来临,陆淼又一次坠入那片恐怖的深海。
颤栗的恐惧攥住他,那条怪物或许就在这片海洋的最深处?
他想挣扎,但动弹不得。
他想呼喊,可腥冷的海水灌进口腔。
陆淼绝望地感受着自己的下坠,感受着五脏六腑在压强作用下被一点点碾碎。
然而,在经历极致痛苦之后,死亡并没有如期而至。
窒息感和压强刹那间消失,身体像是在温暖的洋流里缓缓荡漾,疼痛被水波抚平,他感到一种许久未有的平静。
再一睁眼,竟是白鹭码头。
他变得很轻,幽灵般飘荡在粼粼的海面上,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确切地说是小时候的自己。
身边的那个人是...
“泡泡。”他愣神地看着女孩,在心里默念。
“陆淼,吃饭、长高、厉害。”泡泡对小时候的他说。
小陆淼抬了抬手,似乎很想触碰泡泡的脸,可他太小了,他们坐在一起的时候,只到女孩腰的位置。
两人相视而望,澄澈瞳孔里倒映出彼此的样子。
这时泡泡突然弯下腰——这是一个小男孩能触碰的距离。
小陆淼红着脸,忐忑地伸手,最终在即将触碰到那张脸时停住,只是轻轻地摸了一下垂在女孩脸侧的长发。
夕阳西下,浮光跃金,白鹭村的港口被染上了一层蜜色。
“泡泡,明年的暑假你还会在这里吗?”
“会的,家人和鱼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小陆淼伸出小拇指,“那我们拉钩!”
泡泡学着他的样子勾起手指。
海鸟轻鸣,风也温柔。
女孩绸缎般的黑色长发在风里柔软地荡漾着,瓷白皮肤在霞光下生出一股奶油味来。
陆淼无声地看着这一切,他拼命呼喊,挥手,但女孩始终听不见也看不见。
他多想告诉她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保护她了,多想告诉她明天不要靠近大海,多想告诉她,他的心脏曾因她而勇敢且疯狂地悸动过,在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
终究是梦。
陆淼是被大年三十的鞭炮声吵醒的。
睁开眼睛,没等到刺眼的光,一块黑斑蛮横地占据了他相当一部分视野。他用力眨了眨眼,勉强能看清这里是诊所病房,可那斑块还在那里。陆淼试着揉眼睛,还在,闭眼三秒再睁开,还在。
他的左眼怎么了?
陆淼支起身体,晕乎乎地靠在床头,胃里突然一阵恶心,他条件反射捂住嘴,在掌心吐出一口酸水。这一吐,嗓子又像刀割似的疼。
“诶诶诶!我拿个盆给你吐。”
正巧来查房的护士转身出门,不一会儿抱着个塑料面盆进来往他床头一放,“我听同事说你还是个小明星?对自己抠成这样是想省钱买棺材吗?你昨晚吐血吐成啥样你知道吗?我们这小诊所真要替你收尸了!我求求你了帅哥,赶紧转院吧,别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儿。”
“知道了。”他垂着头,略长的额发遮住眼睛,显得有些落寞。
护士拉了张椅子坐在他床边,终于还是不忍地叹气道:“你家属只联系得上你妹妹,她和我们聊了一下你的大致情况。那么多次胃病史,医生的话你是一点不听,胃都这样了还吃什么剩饭剩菜?你赶紧去大医院做个胃镜吧,八成情况不太好。”
听护士提到陆昭戎,陆淼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睛出现裂痕。
“你们怎么和她说的?她还在读书,在英国,学业很忙的,你们别让她过来。”
他着急地翻找自己的手机,可因为看不清东西,只能胡乱地摸,“我现在就跟她报个平安。”
“行了行了,昨晚和她说过了,放心吧。”护士用力握了握陆淼的手腕,“但是你今天必须转院。”
得知妹妹并不会因为自己来,陆淼如获大赦,感激地看着她,不知道要说什么是好。
许久,他缓缓开口:“谢谢你们,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