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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谁欺负你了 “你是在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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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死亡,陆淼并不害怕,因为他没什么人生追求。
前半生还债,后半生就给妹妹攒点钱铺好路,哪天自己这件消耗品报废了,那时候妹妹也该有不错的家庭了。
那时候妹妹就可以在他的托举下毫无顾虑地去爱,去看世界,去拥有那些他们不曾拥有过的东西,那时候他就可以坦然地离开。
可他到底是高估了自己。
火灾赔款、学费,还有白伶那八十万,就像是几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李婉婷手上这部戏当初谈了四十万,杀青后就能拿齐尾款。如果审批顺利,剧播后应该能有些流量,到时候或许骂他的人更多,但机会也无疑更多,如果那时候他还拍得动戏......
穿过马路,陆淼最后回看了一眼诊所,订好去青州的火车票。
还是昨晚那条街道,白天的集市比夜里更热闹。处处张灯结彩,阖家欢乐,陆淼匆匆穿过那片喧嚣,再停留久一些就要被灼伤。
他不敢看任何人,嫉妒会把他好不容易筑成的高墙击垮,又变成昨晚那个狼狈不堪的可怜鬼。
他才不要。
“哥哥!买副糖画儿不?”一个羊角辫花袄小女孩迈着短腿跑过来,脸冻得红扑扑,圆溜溜的眼睛里像盛了蜜。
陆淼下意识往后缩,他此时并不想和人打交道,于是又挂上那副凶狠表情,冷冷道:“不好意思,赶时间。”
小女孩哦了一声,撇撇嘴,然而眼中失望只是一瞬,马上又展开笑颜,将手中一副糖画递给他:“喏,哥哥你脸色好难看,是不是生病了呀?爷爷说生病了就要吃甜的,这个是做好了的,不用等,我送给你了。”
女孩的行为显然在陆淼意料之外,那张冰山脸一下垮了,转为一种茫然。
“你看看嘛!很可爱的!”女孩说。
那糖画是小狗造型,竖着两只尖尖耳朵,豆豆眼,圆胖得像个三角饭团,看起来憨态可掬,嘴瓣子咧得老高,笑得一脸傻气。
莫名觉得很像江淮清。
或许是因为这股莫名其妙的念头,又或许是因为女孩笑起来很像妹妹小时候,“赶时间”的陆淼买了单。
糖画用透明塑料纸包着,陆淼用金色扎线缠了好几圈封口,才小心收进羽绒服内胆的口袋里。
一想到江淮清的脸,那种迫切想要逃离的感觉诡异地消失了,陆淼居然头一次萌生想逛集市的想法。
距离发车还有段时间,他跟着人流打量起一个个摊位,不知不觉两只手都提满了东西。
人是在火车上后悔的。
绿皮车克托克托地晃,陆淼托腮撑着小桌,残念地盯着桌上几大袋子垃圾食品。
他到底为什么要发神经买这些东西?指望着当年夜饭吗?
就他这个胃,吃下去怕是当晚就进ICU抢救了。
又是十二个小时车程,陆淼一下车就在厕所吐了个昏天黑地,将近虚脱,那块黑斑还是占着视线,几乎没办法直着身子走出火车站,最后走残疾人通道才摸到大门口,打车去东灵山。
他昨天临走时就办好了出院手续,今晚该住山上的酒店了,明天就要开拍。
好在今天年三十,山民们不约而同地放起烟花爆竹,花火点亮半边天,原来乌漆嘛黑的山路也好走许多,可陆淼现在毕竟算半个瞎子,路面一暗就摔,一路上摔了有十多次,衣服破了,吃的也摔得七零八落,脸嗑得血淋淋。
摔急了他就暗骂一声爬起来继续走,像是没有痛觉。
总算是到了酒店,大堂热闹非凡。不少来东灵山度假的家庭或者情侣正准备跨年,巨大的投影上播着春晚。陆淼没作停留,跛着脚进电梯上八楼。
他太累了,只想把身上的血擦干净睡一觉。
房卡“嘀”一声刷开门,玻璃窗大开,轻纱窗幔在夜风中水波般荡起,窗外的花火把房间映得忽明忽暗。
陆淼把房卡往卡槽一插,昏暗房间一下子亮堂了,最惹人注目的是他那张大床——江淮清蜷在正中间,怀里是他的秋裤,身上盖着那件缺了条胳膊的冲锋衣,正睡得香甜。
陆淼就这么怔怔地杵在门口,完全不明白这人是怎么进的自己房间,还纳闷着,江淮清就像是闻到了什么珍馐,鼻尖一耸一耸,猛地睁开眼睛。
“淼哥!”
江淮清激动地大喊,眼睛很亮。但当他视线落在陆淼身上的时候,那笑容就忽地僵掉,方才还亮闪闪的双眼一下子红了。
“谁欺负你了?”
“没。”陆淼迅速回答,他的喉咙有些发紧,攥着塑料袋的手抖得厉害。
脆弱时的关心太致命,他实在害怕。
陆淼强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忍住即将决堤的泪水,祈祷着江淮清不要再用这种眼神看他,不要再和他说话。
然而,事与愿违。
他看着江淮清从床上下来,光着脚奔向他,那双温暖有力的手臂毫不犹豫地将他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他抱得实在太紧了。
两具身体隔着布料紧贴着,颤抖着,悸动着。
陆淼觉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
江淮清的身体炽热得像是要把他融化,几大袋食物“啪”得掉在地上。
他被人叫着去死,被人说着晦气,被人嫌恶被人诟病,如今诅咒生效,总算是可以离开这个该死的世界了。
为什么偏不让他好好地走?
“咻——砰!”
子夜来临,花火漫天,新年已至。
陆淼在江淮清怀里哭得筋疲力尽。
——
陈家的跨年夜并不太平。
陈明珠在推开家门时就顿感不妙,某个缠人的家伙正小学生似的端坐在她家那张四米长桌旁,鼻梁上架着副厚厚的眼睛,深灰色针织马甲配上维亚纳衬衫,书呆子的标配。
“明珠回来啦!”赵茹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易辉等你好久了,你俩好久没见了吧?”
陈明珠勾勾嘴角,她妈这副嘴脸总没好事,心里已经盘算着如何开溜。
果不其然,饭没吃几口,她这位控制欲极强的老妈又开始撺掇她的人生大事。
“大过年的我不想和你吵架,公司的项目你明年必须接手。”
又来了......
陈明珠一味地扒饭,身边的傅易辉就跟个小跟班似的往她碗里疯狂夹菜,不一会儿就堆成小山。
“和易辉的亲事也尽早提上日程,我和你爸还指望着抱孙子呢。”
陈明珠觉得自己像只处于崩溃边缘的炸药桶。
赵茹女士还在滔滔不绝:“你一个金融系高材生非要去当什么导演,混了三年以为混出什么名堂了,不还是个十八线演员的经纪人,易辉这小子人老实啊,而且——”
“而且他爸能帮你们挖蓝金是么?” 陈明珠忍无可忍,悍然呛断她, “就因为人家能帮你们做蓝天使,就把我卖给他们儿子,是么?我说了我不喜欢傅易辉,他又怂又烦人。”
傅易辉的面色涨得像蔫了的茄子,低着头不敢吱声。
“明珠,你怎么能这么说话?”陈云川终于舍得放下筷子,她这个妻管严老爸难得没有附和她妈,“易辉是我学生,你们从小还一块儿长大的。”
“云川你看看你把你女儿宠成什么样了,说话没轻没重,”赵茹拿筷子指着陈明珠厉声呵斥道:“易辉怎么配不上你了?人家海外名校毕业,现在又接管家族企业,条件多好,这你看不上你还看得上啥样的?你那个病秧子老板?他给你开多少工资?有五千块吗?看着就一副穷酸样子!”
陈明珠怒了,“你胡说什么?”
“够了!”陈云川的声音颤抖,激动地道:“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送你出国,就是为了让你回来气我和你妈的?爸爸老了,方舟需要你,家里也......呃......”
话没说完,他蓦地脸色煞白,捂着胸口连人带椅倒在地上。
“爸!”
“云川!”
“老师!”
救护车的鸣笛划破夜空,陈明珠紧握着父亲冰凉的手,浑身发颤,说不出一句话。
赵茹掩面啜泣,傅易辉在一旁低声安慰,车外鞭炮齐天,她却什么都听不见。
她看着父亲那张苍白的脸,才意识到这个记忆里永远都不会倒下的男人已经到了何种地步。
舟济医院,走廊。
陈明珠坐在等候椅上,失魂落魄地望着那盏抢救室的红灯,放在腿上的双手紧紧交握,指甲深深嵌入手背,全然不知一道瘦长人影已经站在身侧。
“明珠。”
陈明珠回过神来,看到陈霜担忧的脸,“姑姑......”按耐已久的泪水终于夺目而出,她扑进姑姑怀里。
陈霜轻抚着她的后背,深深叹息,“明珠,有些事情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了。”
陈明珠心中不安,任陈霜拉到走廊尽头。
纵然自己这个姑姑在生意场上的有些理念过于偏激,但陈明珠是真心感激又信任她的。
她和家庭间的主要矛盾都源于那个被抨击的“导演梦”,只有姑姑力排众难,支持她去娱乐圈追梦。
陈明珠不是科班出身,金融跨编导难上加难,从经纪人做起又屡遭拒绝。
没有演员会要一个年轻又有野心的金融海归当自己的经纪人,她看起来就像一只随时准备飞走的鸟儿,沉不下心来在陆地上踏踏实实地走。
也正是在这时,陈霜把在她那儿治恐鱼症的陆淼推荐给了她。
姑姑没有和陆淼打过招呼,他至今也不知道自己和陈霜这层关系,陈明珠能争取到这个机会,也全靠自己努力。
好在最后成功了,这个小演员或许是因为共情,真的留下了她。
虽说接了这份活之后她几乎是和家里人决裂,身无分文,但也从未后悔过。
“姑姑,我爸她是不是...”陈明珠不敢问下去。
“他的心脏问题比你想的要严重很多,”陈霜的声音很轻,始终垂着眼,“医生说他可能......”
陈明珠的呼吸滞住了,“多久?”
“如果保养得好,也许还有个三五年。”陈霜无情宣判。
陈明珠摇摇欲坠,几乎要瘫软在地。
“还有个事情。”陈霜又道,“你爸爸一直在物色下一任CEO,他本来想让你接手的,但你也知道,他一直尊重你的选择,所以定下了Lucas。”
“法国那个?”陈明珠问。
“嗯,他确实年轻有能力,但毕竟不姓陈。”陈霜坦言,“明珠,你爸心里其实还是希望方舟能留在自家人手里的,蓝天使的机密毕竟不太好泄露给外人,你说是不是?”
陈明珠沉默许久,问道:“姑姑,我记得爸和爷爷一直不太看好蓝天使,说是会对环境造成影响,当初只有你在坚持这个项目。他为什么突然就松口了呢?”
“因为现在的蓝天使已经基本解决了环境问题。”陈霜笃定地说,“而且明珠,蓝天使的商业价值太大了,董事会大部分股东都支持,你爸是个商人,当然得为方舟的未来着想。”
她眉宇间充满哀伤,陈明珠被深深刺痛,一向温婉优雅的姑姑,眼角也已经爬上细纹。
“别自责了孩子,你爸很爱你,他希望你幸福。”
——
陆淼自己都不知道昨天夜里是怎么断片的,只是再次久违睡了个整觉,没有用止痛片那种。
起来时眼睛的状态还是不好,左眼充血严重,还是黑乎乎的看不清东西,照镜子才发现眼睑处有一大块血斑,好在右眼看得还算清楚,暂时不影响行动。
陈明珠在凌晨三点给他发了请假消息,整三个月。
陆淼有些紧张她,毕竟在这个时间点突然请长假,不是身体出了大问题就是家里有什么重大变故。他给陈明珠回了通电话,得知是家务事后便清楚自己不好再多问了。
至于江淮清......
“淼哥淼哥!昨晚你抱我好紧啊!”江淮清厚脸皮地凑到正在门口系鞋带的陆淼身后。
“我没有。”
“淼哥淼哥!昨晚你还喊我名字了!”江淮清又道。
“闭嘴。”陆淼系完鞋带起身。
“淼哥淼哥!你...”
声音还在空气里没飘回来,陆淼彻底没了耐心,猛地转过身恶狠狠冲江淮清比了个中指。
确实有效,江淮清瞬间闭嘴。
但没过三秒——
“嘿嘿...”江淮清咧着嘴,抓过陆淼还竖着中指的那只手手腕,头一歪,脸颊就那么贴在那根中指上。
陆淼:“......”
“咚——”又一个栗子。
“唔...”
“走了。”陆淼推开房门,头也不回。
“诶!来了!”
到片场时,已经人来人往,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氛围。
这是陆淼和江淮清的第一场戏,刑警队长面审艺术家,一场无声的心理博弈。
两位主演来的时候,一片倒抽气声,因为这二位的状态实在不太像能演戏的——一个脸上全是伤,面色白得像鬼,一个嘴角全是口水渍,站着小鸡啄米,软绵绵地往另一人身上挂,又被那人满脸嫌弃地狂敲额头。
更要命的是这二位的经纪人没一个在场。
李婉婷瞧见陆淼这幅惨样眉头紧皱道:“你这脸上怎么弄的啊,年前不是还好好的吗,还有这眼睛……”
“走夜路摔了一跤,粉底能遮住吗?”陆淼淡定地说。
化妆师提着家伙过来,越看陆淼这张脸越愁,还是硬着头皮上了厚厚一层粉,有些没招了,叹气道:“后期给他p一下吧,反正这眼睛肯定也要p啊,一起弄了算了。”
陆淼听了有些愧疚,想点说什么,又不好开口,心里忐忑着自己会不会因为外形被退货,两只手拘谨地搭在膝盖上,手心里全是汗。
坐在他对面的江淮清完全就是另一个极端。
江淮清的妆造完成得很快,化妆的时候就迷迷瞪瞪睡过去好几次,也没人喊他,最后是被李婉婷亲自叫醒的,那声音温柔得要滴出水,像是在哄什么吉祥物似的。
他眼睛是睁着,但眼神还是那副随时能睡过去的迷离状态,捧着那只几乎不离身的小学生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陆淼看着江淮清电量告急的样子,一种更加荒谬的情绪驱散了他对自己的紧张。
进组到现在他是没见江淮清背过一句台词,这都要开拍了怎么还能睡得着的?
他以前那些作品不会都是念的“123456”吧?
“江老师,状态怎么样,可以开始了吗?” 李婉婷走过来,笑眯眯地问。
江淮清慢吞吞地抬起头,眨了眨眼睛,点头。
陆淼扯了扯僵硬的嘴角,难以置信地看向李婉婷,内心疯狂吐槽:我靠,你怎么笑得出来?你看他像准备好的样子吗!
结果李婉婷倒像是吃了颗定心丸,满意地不得了,转过脸对陆淼说:“你呢?没问题的话我们开拍了。”
“啊,我没问题。”陆淼接话,人还在懵,就跟着看进了审讯室。
——
“《双子》第一场,第一次拍摄!Action!”
就在李婉婷喊出“Action”的一刹那,江淮清眼里的迷离和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看向陆淼。
陆淼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按耐住心底的暗涌,念出了自己的第一句台词,“案发当晚,你在哪里?”
江淮清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绝非温和,甚至有些让人不寒而栗,陆淼从没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警官,”他的声音依旧清澈,有些像他撒泼耍赖时会用的语气,“你是在问我,还是在等一个你早已经确定的答案?”
陆淼忽然什么也听不见了,脑海中只有江淮清那具带着笑意的反问:
“你是在问我,还是在等一个你早已经确定的答案?”
“你是在问我,还是在等一个你早已经确定的答案?”
“你是在问我,还是在等一个你早已经确定的答案?”
他的声音明明那么温柔,却带着将人吞噬的寒意与窒息感,就像......大海。
陆淼仿佛又看到了那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