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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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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的暑假过到一半,林淮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早上睁开眼,先听隔壁屋的动静。听到林栀穿着拖鞋跑出去的声音,听到他在院子里喊“奶奶早上吃什么”,听到周桂芬笑骂他“轻点跑门槛要被你踩断了”,他才慢吞吞起床。
他也不知道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
可能是第一周,林栀跑出去的时候撞到了门框,咚的一声,他在西屋都听见了。他当时从床上弹起来,跑出去看,林栀蹲在地上揉额头,眼眶红红的,泪痣嵌在那片红晕里,看见他就笑起来:“没事,就撞了一下。”
可能是第二周,林栀起晚了,他一直没听见动静。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最后忍不住去敲门。敲了三下没反应,他推开门,看见林栀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被子蹬到地上,睡得正香。他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弯腰把被子捡起来,盖回他身上。
林栀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他当时想,这要是哪天没动静,他可能得破门而入。
也可能更早。
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这个习惯已经长在他身上了,像那棵长在院墙根的栀子树,不知不觉就生了根,发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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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上,林淮听见动静了。
不是跑出去的声音,是脚步声,往西屋来的。
他睁开眼睛。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颗脑袋探进来。
林栀的头发乱糟糟的,睡了一夜翘起来好几缕,像刚孵出来的小鸡。他揉着眼睛,脸上还有竹席压出的印子,红红的,从眼角一直延到嘴角。
“哥哥,你醒了吗?”
林淮坐起来。
“醒了。”
林栀把门推开,走进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领口有点松,露出一小截锁骨。短裤也是旧的,膝盖那里磨得起了毛边。光着脚,脚趾头白白净净的,指甲盖粉粉的。
他在林淮床边坐下。
“我做梦了。”他说。
林淮看着他。
“什么梦?”
“梦见你走了。”林栀说,“我追了好久,追不上。”
他的声音轻轻的,脸上还带着睡意,眼睛却亮亮地看着林淮。
林淮看进那双眼睛里去。
眼尾那抹红淡淡的,泪痣还是老地方。
“没走。”他说。
林栀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醒了就过来了,看看你在不在。”
林淮没说话。
他看着林栀。
少年的头发翘着,脸上有印子,背心松松垮垮的。明明是一副刚睡醒的邋遢样子,可他看着,就觉得哪儿都顺眼。
“你再睡会儿。”林栀站起来,“我去帮奶奶烧火。”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快点起,吃完早饭我们去溪边。”
林淮点点头。
门关上了。
他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
他想起刚才林栀说的话。
“看看你在不在。”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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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红薯稀饭和腌萝卜。
林栀吃了两大碗,吃完一抹嘴,站起来。
“哥哥,走。”
林淮把碗放下。
两个人往外走,周桂芬在后面喊:“中午回来吃饭!”
“知道了!”林栀头也不回。
他拉起林淮的手,跑出院门。
夏天的早晨,太阳还没升太高,风是凉的。路两边的稻田里,稻子比上个月又高了一截,绿油油的,风一吹就掀起一层层的浪。
溪边已经有人了。
几个小孩在水里玩,光着膀子,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他们看见林栀,喊起来。
“林栀!下来玩!”
林栀摆摆手。
“不玩,我们捡石头。”
小孩们继续玩他们的。
林栀拉着林淮,往上游走。
上游人少,水更清。两岸长满了芦苇,绿油油的,比人还高。风吹过的时候,芦苇叶子沙沙响,像在说话。
林栀找了块石头坐下,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
水凉丝丝的,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林淮在他旁边坐下,也脱了鞋。
两个人并排坐着,脚泡在水里。
林栀看着水面,忽然说:“哥哥,你教我游泳吧。”
林淮看着他。
“不会。”
“骗人。”林栀说,“你肯定会的。”
“真的不会。”
“那你学,学会了教我。”
林淮没说话。
林栀歪着头看他。
“不想学?”
“想。”林淮说,“跟你一起学。”
林栀弯起眼睛。
“好。”他说,“我们一起学。”
他站起来,往水里走了两步。水没过小腿,没过膝盖,到他的大腿根。
他回头看着林淮。
“哥哥,下来。”
林淮站起来,走过去。
水没过他的小腿,没过膝盖。
林栀拉着他的手,继续往深处走。
“这边深一点。”他说,“昨天我试过。”
林淮跟着他走。
水越来越深,到腰了,到胸口了。
林栀停下来。
“够了。”他说,“再深就淹了。”
他松开林淮的手,试着往前扑腾了两下。
手乱划,脚乱蹬,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他扑腾了两下,沉下去了。
林淮一把把他捞起来。
林栀咳了两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他笑起来。
“不好学。”他说。
林淮看着他。
少年的头发湿了,一缕一缕贴在脸上。睫毛上挂着水珠,一眨就往下掉。眼尾那抹红被水泡得更艳了,泪痣嵌在那儿,像一滴化不开的墨。他笑着,露出那排整整齐齐的牙齿,两颗门牙又白又亮。
林淮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觉得自己心跳快了一点。
他把那点感觉压下去。
“我扶着你。”他说,“你慢慢划。”
他用手托着林栀的腰。
林栀点点头,又开始扑腾。
这一次他没沉下去。
他划了几下,回头看着林淮,眼睛亮亮的。
“哥哥,我没沉!”
林淮点点头。
“嗯。”
林栀又划了几下。
他划着划着,忽然停下来。
“哥哥,你的手。”
林淮低头看。
他的手还托在林栀腰上。
夏天的衣服薄,湿了之后贴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那层布的存在。他的掌心贴着林栀的腰,能感觉到那层皮肤的温度,能感觉到腰侧那点柔软的弧度,能感觉到他呼吸时那里轻轻的起伏。
他应该把手拿开。
但他没动。
“怎么了?”他问。
林栀眨眨眼。
“没什么。”他说,“就是你的手好热。”
林淮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亮亮的,弯弯的,里面只有单纯的疑惑。
林淮把手拿开。
“你自己试试。”他说。
林栀点点头,自己扑腾起来。
他扑腾了几下,又沉了。
林淮把他捞起来。
这一次,他没再托着他的腰。
他托着他的手臂。
林栀继续扑腾。
扑腾累了,两个人回到岸边,坐在石头上晒太阳。
阳光把他们的衣服晒干,把他们的头发晒干。
林栀靠着林淮的肩膀,闭着眼睛。
“哥哥。”
“嗯。”
“明天还来。”
“好。”
林栀弯起嘴角。
他靠着林淮,慢慢睡着了。
林淮没动。
他看着远处的水面。
水面被风吹皱了,一圈一圈的波纹往岸边推。
他想起刚才托着林栀腰的那只手。
掌心好像还留着那点温度。
他把那只手握成拳。
然后松开。
他看着林栀睡着的脸。
少年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嘴角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阳光把他的脸晒得暖烘烘的,那点红淡淡的,泪痣小小的。
他想,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也好。
他想着。
这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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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回去吃饭,周桂芬做了凉拌黄瓜和肉末茄子。
林栀吃得很香,扒拉了两碗饭。
吃完他又困了,往竹椅上一靠,眼皮往下垂。
周桂芬看了他一眼。
“栀栀,去屋里睡。”
林栀摇摇头。
“不困。”
他往林淮那边靠了靠,靠在他肩上。
林淮没动。
周桂芬看着他们,笑着摇摇头。
“淮淮,你也去睡会儿。”
林淮说:“不困。”
他坐在那儿,让林栀靠着。
林栀靠着靠着,就睡着了。
他的呼吸轻轻的,一下一下,喷在林淮脖子上。
林淮看着院子里那棵栀子树。
阳光把叶子照得亮亮的,绿得发黑。
他低下头,看着林栀。
少年睡得正香,嘴角还弯着。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继续看着那棵栀子树。
他想,暑假还有一半。
一半,也挺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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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村里来了个卖西瓜的。
拖拉机停在村口,车斗里装满了绿油油的西瓜。卖瓜的是个黑瘦的中年男人,叼着烟,手里拿着一把长长的西瓜刀。
林栀跑过去,蹲在车斗边上看。
他用手敲敲这个,又敲敲那个,一本正经的样子。
卖瓜的看着他,笑起来。
“小伙子,会挑瓜吗?”
林栀点点头。
“会。”他说,“听声音,咚咚响的就是熟的。”
他又敲了一个,侧着耳朵听。
林淮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少年的白短袖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背上。他蹲在那儿,露出一截腰,细细的,白白的。他敲瓜的时候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睫毛一颤一颤的。
“这个。”林栀指着其中一个瓜,“这个好。”
卖瓜的把那瓜抱起来,放在秤上。
“八斤。”
林淮掏钱。
林栀拦住他。
“我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奶奶给的。”
他把钱递给卖瓜的。
卖瓜的收了钱,把瓜递给他。
林栀抱不动。
他试了试,抱起来,走了两步,又放下。
林淮走过去,把瓜抱起来。
林栀跟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说:“这个瓜肯定甜,我挑的。”
林淮点点头。
“嗯。”
“回去切开,最甜的那块给你。”
林淮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亮亮的,弯弯的,里面全是期待。
“好。”他说。
林栀弯起眼睛。
他伸手拉住林淮空着的那只手。
两个人一只手抱着瓜,一只手牵着,往家走。
走到半路,林栀忽然停下来。
“哥哥,你累不累?我抱一会儿。”
林淮摇头。
“不累。”
“你手都红了。”
林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抱瓜的那只手,手指确实被勒红了。
“没事。”他说。
林栀没说话。
他把牵着的那只手松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
蓝白格子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手帕展开,垫在林淮抱瓜的手上。
“这样就不勒了。”他说。
林淮低头看着那块手帕。
手帕软软的,凉凉的,垫在他手心和瓜皮之间。
他抬起头,看着林栀。
林栀正冲他笑。
“走吧。”他说。
他又牵起林淮空着的那只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林淮看着手心里那块手帕。
蓝白格子的,边角缝得细细的。
他忽然想起,这是林栀自己缝的。
周桂芬教他的,他学了一下午。
他现在用这块手帕垫着他的手。
他没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那只牵着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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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切西瓜。
林栀守在旁边,看着周桂芬下刀。
刀切下去,瓜裂成两半,红瓤黑籽,汁水顺着刀口流下来。
“甜不甜?”林栀凑过去闻。
周桂芬切了一小块递给他。
他咬了一口。
“甜!”他眼睛亮了,“我挑的!”
周桂芬笑起来。
“是是是,栀栀会挑瓜。”
她把西瓜切成一片一片的,装在盘子里端出去。
林栀拿起最中间那片,递给林淮。
“哥哥,这片最甜。”
林淮接过来。
他咬了一口。
真的很甜。
林栀在旁边看着他吃,眼睛弯弯的。
“甜吗?”
“嗯。”
林栀满意了。
他自己也拿起一片,大口大口地吃。
西瓜汁顺着他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
林淮看见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块手帕——蓝白格子的那块——递过去。
“擦擦。”
林栀接过来,胡乱擦了两下。
他把手帕还给林淮。
林淮接过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林栀没注意。
他在吃第二片。
林淮看着他吃。
吃完了,林栀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一点西瓜汁,红红的,亮亮的。
林淮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这儿。”
林栀伸出舌头舔了舔。
“还有吗?”
林淮看着他。
那张脸白净净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他自己没舔到。
林淮伸出手,用拇指蹭掉那点西瓜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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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他们还是躺在院子里乘凉。
竹床并排放着,两个人各躺一张。
林栀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哥哥。”
“嗯。”
“你睡着了吗?”
“没。”
林栀坐起来。
他抱着枕头,走到林淮床边。
“我跟你睡。”
林淮看着他。
“你自己的床呢?”
“太热了。”林栀说,“你身上凉。”
他没等林淮回答,就把枕头放下来,爬上床。
竹床本来就窄,两个人躺上去,几乎没有空隙。
林栀侧着身,面对着林淮。
他的脸离林淮很近。
“你身上真的凉。”他说。
林淮没动。
他躺在那里,看着林栀。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眼睛亮亮的,弯弯的,里面有月亮的倒影。眼尾那抹红淡淡的,泪痣嵌在那儿,像一小粒沉在月光里的墨。
“哥哥。”林栀轻轻喊。
“嗯。”
“暑假真好。”
林淮看着他。
“嗯。”
“每天都能跟你在一起。”
林淮没说话。
他伸出手,把林栀额前那缕碎发拨开。
林栀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
他睡着了。
林淮没睡。
他看着那张睡着的脸。
看了很久。
他想,暑假真好。
他想着,手轻轻放在林栀肩上。
没用力,只是放着。
林栀动了动,往他这边蹭了蹭。
他没动。
他就那样躺着,看着月亮慢慢移动。
从东边移到西边。
他的手一直放在那儿。
直到自己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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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栀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枕着林淮的胳膊。
他抬起头,看着林淮。
林淮还没醒,眼睛闭着,睫毛垂着,睡得很沉。
林栀没动。
他就那样看着林淮。
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轻轻戳了戳林淮的脸。
林淮动了动,没醒。
他又戳了戳。
林淮睁开眼睛。
他看着林栀。
林栀冲他笑。
“哥哥,你醒了?”
林淮看着他。
少年趴在他旁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竹席压出的印子。眼睛亮亮的,弯弯的,正冲他笑。
“嗯。”他说。
林栀坐起来。
“你胳膊麻不麻?”他问,“我枕了一夜。”
林淮动了动胳膊。
麻了。
但他摇头。
“不麻。”
林栀看着他。
他忽然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捏了捏。
“骗人。”他说,“肯定麻了。”
他开始帮林淮揉胳膊。
他的手软软的,热热的,一下一下揉着。
林淮没动。
他躺在那里,让林栀揉。
揉了一会儿,林栀问:“好点了吗?”
“嗯。”
林栀弯起眼睛。
他跳下床,跑出去。
“我去帮奶奶烧火!”
林淮躺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抬起那只胳膊,看了看。
还麻着。
但心里却很软。
他慢慢坐起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去。
院子里,林栀正蹲在井边洗脸。
他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林栀抬起头,脸上还滴着水。
“哥哥,你今天想干什么?”
林淮想了想。
“陪你。”他说。
林栀弯起眼睛。
“那我们去抓鱼。”
“好。”
林栀笑得更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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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鱼的时候,林栀摔了一跤。
他踩到一块滑石头,整个人往后仰,一屁股坐进水里。
林淮跑过去,把他拉起来。
林栀浑身湿透了,头发滴着水,衣服贴在身上。但他笑着,露出那排整整齐齐的牙齿。
“哥哥,我没事。”
林淮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亮亮的,弯弯的,全是笑意。
“嗯。”他说。
林栀低头看看自己。
“衣服湿了。”
“回去换。”
“鱼还没抓到。”
“明天再来。”
林栀想了想,点点头。
“好。”
他拉起林淮的手,往岸上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哥哥。”
“嗯。”
“你刚才拉我的时候,表情好紧张。”
林淮没说话。
林栀看着他。
“你是不是怕我摔坏了?”
林淮还是没说话。
林栀弯起眼睛。
“我没那么娇气。”他说,“摔一下没事的。”
林淮看着他。
少年浑身湿透了,站在那儿,冲他笑。
他想起刚才那一瞬间,看见林栀往后仰的时候,他的心跳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他记住了。
“走吧。”他说。
他拉着林栀,继续往前走。
他没说,他怕。
他怕他摔着,怕他疼,怕他哭。
一点点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