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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萤火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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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结束那天,林栀在校门口等了一个小时。
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麻。他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树荫只有巴掌大一块,他缩在里面,像一只躲雨的小雀。蓝棉袄早就换成夏天的白短袖,薄薄的布料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背上。
他踮着脚往路的尽头看。
路的尽头空空荡荡,只有热浪一滚一滚地蒸上来,把远处的景物都晃得歪歪扭扭。
他又等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鞋是新买的,白色帆布,林淮上个月托人带给他的。比他的脚大了一码,周桂芬说孩子长得快,买大点能多穿一年。他在鞋里垫了两层鞋垫,走起路来还是有点晃。
他把右脚抬起来,转了转脚踝。
白色的鞋帮上沾了一点泥,是早上踩到水坑溅的。他蹲下去,用手指蹭了蹭,蹭不掉。
他又站起来,继续往路的尽头看。
这一次,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变成一辆绿色的中巴车。
林栀从树荫底下跑出来,跑到路边。
车停下来,门打开。
林淮从车上走下来。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短袖,领口有点皱,袖口卷到小臂。肩上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带太短了,勒得他肩膀上的布料起了褶皱。头发比上个月短了些,露出干净的额角和后颈。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站在那里,逆着光,整个人被镀上一层淡金色。
林栀跑过去,跑到他面前。
“哥哥!”
林淮看着他。
跑过来的少年穿着白短袖,袖子有点长,盖住半个手背。脸跑得红红的,眼尾那抹红烧得更艳了,泪痣嵌在那片红晕里,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眉骨上。眼睛亮亮的,弯弯的,正看着他。
“考完了?”林淮问。
“考完了。”林栀点头,“昨天就考完了。”
他把手伸过去,想帮林淮拎包。
林淮没让他拎。
他把包换到另一个肩膀,空出来的手握住林栀伸过来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林栀的手比他的手小一圈,细细的,软软的,手心里有一层薄汗,湿湿的,热热的。
“走吧。”林淮说。
林栀弯起眼睛。
两个人牵着手,往村里走。
路两边是稻田,稻子正抽穗,绿油油的,一片一片望不到头。田埂上开满了野花,白的,黄的,紫的,小小的,碎碎的,像撒了一把彩色的小米。
林栀走得慢,林淮也走得慢。
“哥哥。”
“嗯。”
“你什么时候放暑假?”
“下周。”
“那你还回学校吗?”
“不回。”
林栀弯起眼睛。
“那你可以在家待好久。”
“嗯。”
“我带你去看萤火虫。”林栀说,“浅溪那边,好多。”
林淮看着他。
“好。”
林栀笑得更弯了。
他晃了晃牵着的那只手,一边晃一边走。
林淮让他晃。
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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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周桂芬正在灶屋里忙活。
她听见动静,从灶屋里探出头。
“淮淮回来了?”
“奶奶。”林淮喊了一声。
周桂芬笑起来,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堆。
“瘦了。”她说,“学校伙食不好?”
林淮没说话。
林栀在旁边替他答:“他舍不得吃,钱都给我买橘子了。”
周桂芬看了林淮一眼。
“你这孩子。”她说,“自己也要吃。”
林淮还是没说话。
林栀拉起他,往堂屋里走。
“奶奶做了凉面。”他说,“我早上看见她擀的面,可多了。”
堂屋里,林广厚坐在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
他看见林淮进来,点了点头。
“回来了。”
“爷爷。”
林广厚扇着扇子,眯着眼看他。
“又高了。”他说。
林栀在旁边点头。
“我也觉得。”他说,“比我上次见他又高了。”
他踮起脚,拿手在林淮头顶比划了一下。
林淮站着没动,让他比划。
比划完了,林栀退后一步。
林淮看着他。
“你也长了。”他说。
林栀低头看看自己。
白短袖有点短了,露出一小截腰。
他往上拽了拽。
“衣服短了。”他说,“奶奶说要给我做新的。”
林淮点点头。
“我给你买。”他说。
林栀眨眨眼。
“不用,奶奶会做。”
林淮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攒的那点钱。
够买一件。
他想。
买一件白的,他穿着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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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凉面。
面条是周桂芬手擀的,筋道,滑溜。配菜有黄瓜丝、豆芽、蒜泥,还有一碗炸酱,肉末炒得香喷喷的。
林栀吃了两大碗。
吃完他往竹椅上一靠,摸着肚子,眯着眼睛,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林淮坐在他旁边,慢慢吃着。
周桂芬看了他一眼。
“淮淮,你怎么吃这么慢?”
林栀在旁边替他答:“他一直吃这么慢,从小就是。”
周桂芬想了想,好像是。
“慢点好。”林广厚说,“细嚼慢咽,养胃。”
林淮点点头。
他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
林栀坐起来。
“哥哥,去溪边吗?”
“现在?”
“嗯,天黑了。”林栀说,“萤火虫出来了。”
林淮看着他。
少年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期待。
“好。”他说。
两个人站起来,往外走。
周桂芬在后面喊:“别太晚,早点回来。”
“知道了。”林栀应了一声。
他拉起林淮的手,跑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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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溪离村子不远,走路一刻钟。
白天这里有人洗菜、洗衣裳,热闹得很。到了晚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水声潺潺,和草丛里虫子的鸣叫。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是深蓝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星星已经出来了,密密麻麻的,有些亮,有些暗,有些挤在一起,有些孤零零地挂着。
林栀拉着林淮,沿着溪边走。
溪水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光,是天上星星的倒影。水流很慢,那些倒影一晃一晃的,像碎银子撒在水面上。
“到了。”林栀停下来。
他指着前面的草丛。
“就在那儿。”
林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草丛里,有一点光。
很小,很淡,忽明忽暗的。
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第四点。
渐渐地,整片草丛都亮了起来。无数的光点在草叶间穿梭、飞舞,明明灭灭,像一群迷路的星星落进了草丛里。
林栀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
他的脸被那些光映得明明暗暗,眼睛亮亮的,里面有那些光点的倒影。
“好看吗?”他问。
林淮看着那些萤火虫。
又看着他。
“好看。”他说。
林栀弯起眼睛。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草丛里。
一只萤火虫落在他手背上,翅膀轻轻扇着,发出淡淡的绿光。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那只萤火虫在他手背上待了一会儿,又飞走了。
林栀抬起头,看着林淮。
“它飞走了。”
林淮蹲下来,和他并排蹲着。
两个人蹲在草丛边,看着那些萤火虫飞来飞去。
风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带着青草的腥气,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温热里透着的清爽。
“哥哥。”林栀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萤火虫为什么会发光吗?”
林淮想了想。
“不知道。”
“老师说是求偶。”林栀说,“它们发光,是为了找另一半。”
林淮看着他。
“是吗?”
“嗯。”林栀点点头,“公的飞,母的不飞,蹲在草上。公的光越亮,母的越喜欢。”
林淮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飞舞的光点。
“那它们找到了吗?”
林栀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应该找到了吧,这么多。”
林淮看着他。
少年的侧脸被萤火虫的光映得忽明忽暗。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嘴角弯着,带着笑意。
“你笑什么?”林淮问。
林栀转过头。
“笑它们。”他说,“飞来飞去的,累不累。”
林淮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亮的,弯弯的,里面有那些光点的倒影。
“不累。”他说。
林栀眨眨眼。
“你怎么知道?”
林淮没回答。
他看着那些萤火虫。
一只飞到他们面前,在他眼前晃了晃,又飞走了。
林栀忽然伸出手,在空中一捞。
他捞到一只。
他小心翼翼地合拢手掌,只留一道细细的缝。
光从那条缝里透出来,把他的手指照成半透明的。
“哥哥,你看。”他把手举到林淮面前。
林淮低下头,凑近了看。
那只萤火虫在林栀掌心里爬来爬去,光一闪一闪的。
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林栀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林栀的睫毛很长,一颤一颤的。眼尾那抹红淡淡的,泪痣嵌在那儿。他的眼睛里有萤火虫的光,也有林淮的倒影。
“给你。”他把那只萤火虫递过来。
林淮伸出手。
林栀把那只萤火虫放进他掌心。
萤火虫在他掌心里爬着,痒痒的,酥酥的。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只萤火虫。
光一闪一闪的,把他的掌纹都照亮了。
他张开手掌。
那只萤火虫从他掌心飞起来,飞进夜色里,飞进那片光点中,再也分不清哪一只是它。
两个人蹲在草丛边,看着那些光。
风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意。
林栀打了个哈欠。
“困了?”林淮问。
“有点。”林栀揉揉眼睛,“今天起太早。”
林淮站起来。
“走吧,回去睡觉。”
林栀也站起来。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哥哥。”
“嗯。”
“你背我。”
林淮看着他。
少年站在夜色里,眼睛亮亮的,弯弯的,带着一点央求。
“腿麻了。”林栀说,“蹲太久。”
林淮没说话。
他蹲下去。
林栀趴到他背上。
他站起来,背着他往回走。
林栀的胳膊环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上。他的呼吸轻轻的,一下一下,喷在林淮耳朵边。
林淮走得很慢。
溪水声渐渐远了,虫鸣声渐渐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路照得亮亮的。
林栀在他背上,忽然开口。
“哥哥。”
“嗯。”
林栀没再说话,像是在确认他在。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背着另一个,长长的,一直延伸到路尽头。
林栀闭上眼睛。
他在哥哥的背上,摇摇晃晃的,像小时候那样。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摔破膝盖,哥哥也是这样背他回去。
那时候他五岁,哥哥八岁。
现在他十四岁,哥哥十七岁。
背着他的人还是那个人。
他弯起嘴角,闭上眼睛,睡着了。
林淮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知道他是睡着了。
他走得更慢了。
这条路,他想走久一点。
月亮照着他们。
风吹着他们。
萤火虫在他们身后,远远地亮着。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它们在那儿。
就像他知道,背上的这个人,永远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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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林栀还没醒。
林淮把他放到床上,脱了鞋,盖上薄被。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栀脸上。
少年的睡颜很安静。睫毛垂着,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额前的碎发散开了,露出白净的额头。
林淮看了一会儿。
他伸出手,把林栀额前那缕碎发拨开。
林栀动了动,没醒。
他收回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回头又看了一眼。
林栀睡得很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推开门,走进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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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栀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他坐起来,愣了一会儿。
他想起昨晚的事。
萤火虫,哥哥背他回来。
他弯起眼睛。
他跳下床,跑出去。
院子里,林淮正蹲在井边洗脸。
他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哥哥。”
林淮抬起头。
脸上还滴着水,睫毛上挂着水珠。
“醒了?”
“嗯。”
林栀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水珠照得亮晶晶的。他的眉眼很深,像山里的石头被水冲了很多年,冲出来的那种硬朗。但此刻沾着水,那点硬朗被冲淡了,只剩下干净。
“昨晚是你背我回来的?”
“嗯。”
“我睡着了?”
“嗯。”
林栀眨眨眼。
“那我有没有流口水?”
林淮看着他。
“有。”他说。
林栀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林淮。
“骗人。”
林淮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洗脸。
林栀蹲在旁边,看着他洗。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伸手,把水泼到他脸上。
林淮抬起头。
水从他脸上流下来,淌进领口里。
他看着林栀。
林栀笑得眼睛弯弯的,眼尾那抹红烧起来了,泪痣嵌在那片红晕里。
“你泼我。”林淮说。
林栀点头。
“嗯,泼了。”
林淮看着他。
他忽然伸出手,沾了一手水,往林栀脸上甩。
林栀躲了一下,没躲开,被甩了一脸。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起来,笑得更厉害了。
“你甩我!”
他又泼了一捧水过去。
林淮也泼回来。
两个人蹲在井边,你泼我,我泼你,水花溅得到处都是。衣服湿了,头发湿了,脸上全是水。
周桂芬从灶屋里探出头,看见这一幕。
“两个傻娃子!”她喊,“大清早的,作什么妖!”
两个人停下来。
他们对视一眼。
然后一起笑起来。
周桂芬看着他们,摇摇头。
“进来吃饭。”她说,“湿衣服换了,别着凉。”
两个人站起来,往屋里走。
林栀走了两步,忽然拉住林淮的袖子。
“哥哥。”
林淮回过头。
“昨晚谢谢你。”林栀说,“背我回来。”
林淮看着他。
少年的头发湿了,一缕一缕贴在脸上。眼尾那抹红淡淡的,泪痣还是老地方。眼睛亮亮的,正看着他。
“不用谢。”他说。
林栀弯起眼睛。
他松开手,跑进屋里。
林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湿衣服晒得暖烘烘的。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也走进去。
嘴角弯着。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