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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舍不得 他怕这心跳 ...


  •   八月末的风开始变了。

      白天还是热的,到了傍晚,那点热气就被一丝一丝抽走,换成另一种凉。稻子黄了,垂着头挤在田里,风一过就哗啦啦响,像在催什么。

      林淮的暑假只剩三天。

      他没说,林栀也没问。但那张日历挂在堂屋的墙上,林栀每天经过都会看一眼,看一眼就移开,好像多看一眼就能把日子看慢似的。

      这天傍晚,林栀坐在门槛上,看天。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厚的像棉絮,薄的像纱。他盯着那些云,一动不动。

      林淮从院子里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栀忽然开口。

      “哥哥。”

      “嗯。”

      “那朵云,像不像一只鸟?”

      林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天边有一朵云,被风吹得散开一些,细细长长的,确实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

      “像。”他说。

      林栀看了一会儿。

      “它要飞走了。”他轻轻说。

      林淮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他看着林栀的侧脸。

      少年的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暖色,眼尾那抹红淡淡的,被霞光染得更淡了些。泪痣还是老地方,像一小粒沉在暮色里的墨。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这会儿正一颤一颤的。

      林淮把目光收回来,也看着那朵云。

      “还会飞回来的。”他说。

      林栀转过头,看着他。

      林淮没看他,继续看着天边。

      “倦鸟归巢。”他说,“这是它的家,他会回来的。”

      林栀眨眨眼。

      “真的?”

      “嗯。”

      林栀想了想,又看了看那朵云。

      “那它什么时候回来?”

      林淮转过头,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的影子。

      “很快。”他说。

      林栀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林淮。

      林淮也看着他。

      夕阳把他们之间的空气染成暖红色。

      过了很久,林栀忽然笑了。

      那点笑很淡,从嘴角慢慢漾开,一直漾到眼角,把那颗泪痣都带得弯了弯。

      他又转过头,继续看天。

      林淮也转过头,和他一起看。

      那朵云慢慢散了。

      天边只剩下淡淡的橘红色,一层一层褪下去,褪成深蓝,褪成黑。

      星星出来了。

      林栀还是没动。

      林淮站起来,伸出手。

      “进屋吧。”

      林栀抬起头,看着他。

      那只手伸在他面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劈柴磨的,是编竹筐磨的,是这十年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他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林淮握住,把他拉起来。

      两个人牵着手,走进堂屋。

      ---

      夜里,林栀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虫鸣。

      还有三天。

      不,只剩两天了。

      后天早上,哥哥就要走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暑假第一天,他跑去西屋,推开门,看见哥哥躺在床上。他那时候说:“看看你在不在。”

      哥哥在。

      一直在。

      可现在,又要走了。

      他把枕头抱紧了一点。

      枕头是荞麦皮的,硬硬的,没有哥哥的手臂软。

      他又翻了个身。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块白。

      他盯着那块白,盯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

      他下了床,光着脚,轻轻推开门。

      院子里很静,只有虫鸣和风吹过芦苇的声音。月光把一切都照成银白色,石板地是白的,院墙是白的,那棵栀子树也是白的。

      他走到西屋门口。

      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点光。

      门忽然开了。

      林淮站在门口,看着他。

      月光把他半边脸照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很深,里面有月亮的倒影。

      “睡不着?”他问。

      林栀点点头。

      林淮看着他。

      少年站在月光里,穿着那件旧背心,领口松松的。头发乱着,脸上还带着枕头的印子。眼睛亮亮的,却不像平时那样弯着。

      他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

      林栀走进去。

      西屋还是那个西屋,窄窄的竹床,小小的窗户。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林栀在床边坐下。

      林淮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煤油灯的火苗跳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过了很久,林栀开口。

      “哥哥。”

      “嗯。”

      林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我不想你走。”他说。

      声音轻轻的,像怕被谁听见。

      林淮看着他。

      少年的头低着,露出后颈一截白净的皮肤。睫毛垂着,手指绞在一起,指节都泛白了。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覆在那双绞在一起的手上。

      林栀的手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松开。

      林淮把他的手握在掌心。

      他的手比林栀的大一圈,能把他整只手包住。

      “很快就回来。”他说。

      林栀抬起头。

      他的眼眶有点红,眼尾那抹红烧起来了,泪痣嵌在那片红晕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脸上那点亮照得柔柔的。

      “寒假?”他问。

      “嗯。”

      “还有四个月。”

      “很快。”

      林栀摇摇头。

      “不快。”他说,“一点都不快。”

      林淮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里有月光,有自己的影子,还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他握着那只手,收紧了一点。

      “我给你写信。”他说。

      林栀点点头。

      “每天都写。”

      “好。”

      “我也给你写。”

      “好。”

      林栀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哥哥的手很大,很暖,掌心的茧粗粗的,硌着他的手背。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哥哥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

      那时候他的手更小,能被哥哥整个包住。

      现在大了些,但还是要被包住。

      他忽然觉得,被包住的感觉,真好。

      “哥哥。”他喊。

      “嗯。”

      “你走了,我晚上睡不着怎么办?”

      林淮没说话。

      他想了想。

      “数星星。”

      “数了,还是睡不着。”

      “数羊。”

      “数了,还是睡不着。”

      林淮看着他。

      “那怎么办?”

      林栀想了想。

      “你每天晚上给我写信。”他说,“我看了就能睡着了。”

      林淮点点头。

      “好。”

      林栀弯起嘴角。

      那点笑很淡,像水面上轻轻划过的涟漪。

      他看着林淮。

      “哥哥。”

      “嗯。”

      “你会想我吗?”

      林淮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们之间,把那点距离照得透明。

      他看进林栀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依赖。

      林栀在等他回答。

      等他说“会”,像每一次那样。

      林淮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他想,这个人,他看了一整个暑假。

      从早上睁开眼,到晚上闭上眼。

      他看他蹲在井边洗脸,看他趴在桌上写字,看他踩进溪水里抓鱼,看他抱着西瓜跑回来,看他坐在门槛上看云。

      怎么看都看不够。

      岂止是想。

      想这个字太轻了。

      他看着林栀的眼睛。

      “会。”他说。

      林栀弯起嘴角。

      他把脸埋进林淮怀里。

      林淮感觉到怀里的温度,感觉到少年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自己胸口。他的手臂抬起来,落在林栀发顶。

      轻轻揉着。

      林栀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哥哥。”

      “嗯。”

      “你身上好暖。”

      林淮没说话。

      他继续揉着他的头发。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抱着,一个被抱着。

      影子融在一起。

      林淮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少年的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

      林淮看着那张脸。

      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眼尾那抹红淡淡的,泪痣嵌在那儿。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栀动了动,往他怀里蹭了蹭。他的脸埋在林淮胸口,呼吸轻轻的,一下一下,隔着薄薄的布料喷在林淮皮肤上。那点温热从胸口一直往里渗,渗到骨头里,渗到心跳里。

      林淮看着那张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低下头。

      很慢,很慢。

      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撞着,一下一下,很重。他怕这心跳太响,会吵醒怀里的人。他屏住呼吸。

      他的嘴唇离林栀越来越近。

      一寸,半寸,一寸。

      他的嘴唇停在那一小段距离之外。

      停了一下。

      然后,他吻上去。

      不是吻,只是轻轻擦过。

      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像一阵风吹过芦苇尖,像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太轻了。

      轻到他自己都怀疑有没有发生。

      但他的嘴唇记得。

      那一点温度,那一点柔软,那一点从他发顶传来的、属于他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

      栀栀。

      只有这两个字。

      没有别的。

      他不能有别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怀里的人。

      然后他抬起头。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这样就够了。

      能这样抱着他,能这样看着他,能这样偷偷地吻一下他的发顶。

      就够了。

      他把怀里的人抱紧了一点,只是很轻的一点,怕吵醒他。

      他想起刚才林栀问的话。

      “你会想我吗?”

      “会。”他说。

      这一次,声音很轻。

      只有他自己听见。“

      ---

      第二天早上,林栀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自己床上。

      他愣了一会儿,坐起来。

      他想起昨晚的事。

      睡不着,去西屋,抱着哥哥哭了。

      后来呢?

      他不记得了。

      他跳下床,跑出去。

      院子里,林淮正在劈柴。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短袖,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

      林栀跑过去,蹲在他旁边。

      “哥哥。”

      林淮停下来,看着他。

      少年蹲在那儿,头发乱着,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眼睛亮亮的,弯弯的,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醒了?”他问。

      “嗯。”

      林栀看着他。

      “昨晚我怎么回去的?”

      林淮没说话。

      林栀想了想。

      “你抱我回去的?”

      林淮没说话,他劈完一根柴,放下斧头。

      他转过头,看着林栀。

      “饿不饿?”

      林栀愣了一下。

      他摸摸肚子。

      “饿。”

      林淮站起来。

      “吃饭。”

      他往灶屋走。

      林淮没回头。

      但他走得更快了一点。

      林栀在后面笑得更开心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想起今晚的事。

      今晚,是最后一夜。

      他停下脚步。

      林淮走到灶屋门口,回头看他。

      “怎么?”

      林栀摇摇头。

      他跑过去。

      “没事。”他说,“吃饭。”

      他拉着林淮的手,走进灶屋。

      那点笑还在脸上。

      但眼底那点亮,暗了一点。

      ---

      白天过得很快。

      快到林栀不敢相信。

      他只是和周桂芬一起晒了被子,和林广厚一起摘了豆角,和林淮一起去溪边洗了衣服。太阳就从东边跑到西边,跑到山后面去了。

      晚饭他吃得很慢。

      一口一口,嚼很久。

      周桂芬看了他一眼。

      “栀栀,怎么了?没胃口?”

      林栀摇摇头。

      “有。”他说,“就是想慢点吃。”

      周桂芬没多想。

      林淮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为什么。

      吃完饭,林栀抢着洗碗。

      周桂芬拦他:“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勤快?”

      林栀嘿嘿笑了一声。

      “今天想洗。”

      他站在灶台边,一个一个碗洗过去。洗得很慢,每一个都要搓很久。

      林淮站在灶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少年的背微微弯着,动作慢慢的。水哗哗响,把他的沉默掩盖得很好。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去。

      “我帮你。”

      林栀转过头。

      “不用。”他说,“你去看星星。”

      林淮没走。

      他拿起另一个碗,和他一起洗。

      两个人并排站着,对着水池。

      水声哗哗的,把他们的话都冲淡了。

      洗完了,林栀擦干手。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窗外天黑了,星星出来了。

      “哥哥。”他喊。

      “嗯。”

      “今晚还乘凉吗?”

      林淮看着他。

      “你想吗?”

      林栀点点头。

      “想。”

      林淮没说话。

      他拉起林栀的手,往外走。

      院子里,竹床还在那儿。

      两张,并排放着。

      林栀走过去,在自己那张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向林淮那张。

      他爬上去,躺下来。

      林淮在他旁边躺下。

      竹床很窄,两个人躺在一起,几乎没有空隙。

      林栀侧着身,面对着林淮。

      他看着他的脸。

      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眉眼很深,但此刻那点深被月光化开了,只剩下一片安静。

      “哥哥。”他轻轻喊。

      “嗯。”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林淮想了想。

      “早班车。”

      “多早?”

      “六点。”

      林栀算了算。

      还有不到九个小时。

      他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林淮。

      林淮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

      过了很久,林栀伸出手。

      他用手指轻轻描着林淮的眉眼。

      从眉毛开始,顺着眉骨的弧度,到眼角,到鼻梁,到嘴唇。

      他的手指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林淮没有动。

      他躺在那里,让林栀描着。

      描完了,林栀收回手。

      “我记住了。”他说。

      林淮看着他。

      “什么?”

      “你的样子。”林栀说,“怕忘了。”

      林淮没说话。

      他伸出手,把林栀额前的碎发拨开。

      “不会忘的。”他说。

      林栀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林淮没回答。

      他看着林栀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自己的影子。

      “因为我也忘不了。”他说。

      林栀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淮。

      林淮的眼睛很深,里面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但他看着,就觉得心里暖暖的。

      他忽然凑近了一点。

      “哥哥。”

      “嗯。”

      “你舍不得我吗?”

      林淮看着他。

      月光下,少年的脸近在咫尺。眼尾那抹红淡淡的,泪痣小小的。眼睛亮亮的,等着他的答案。

      “舍不得。”他说。

      林栀弯起嘴角。

      那点笑很淡,却比平时更深。

      他把脸埋进林淮怀里。

      “我也舍不得。”他闷闷地说。

      林淮抬起手,落在他发顶。

      轻轻揉着。

      “很快就回来。”他说。

      “嗯。”

      在这最后一个晚上,

      天亮之后,林淮”就要走了。

      四个月。

      他想,四个月很长。

      但他可以写信。

      每天都写。

      写很多很多。

      写那些他能说出口的话。

      剩下的,留着。

      留着以后再说。

      也许有一天。

      也许没有。

      ---

      林栀是被阳光晒醒的。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自己床上。

      他愣了一会儿,坐起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他忽然想起什么。

      他跳下床,跑出去。

      院子里空空荡荡。

      西屋的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跑出院门,往村口跑。

      石板路很长,他跑得很快。

      跑到老樟树底下,他停下来。

      路的尽头空空荡荡。

      没有车,没有人。

      只有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尘土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路。

      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他看见自己光着脚。

      脚上沾了泥,是跑过来的路上踩的。

      他站在那里,光着脚,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

      过了很久,他转身往回走。

      走得很慢。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把手伸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张纸。

      他拿出来,展开。

      是林淮的字迹。

      “栀栀,走了。早饭在锅里。下周回信。林淮。”

      他看着那几个字。

      一笔一画,都用力,像刻出来的。

      他把纸折好,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回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

      走着走着,他忽然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有一朵云,细细长长的,像一只鸟。

      他看了一会儿。

      那朵云慢慢散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进院子,走进灶屋。

      锅里温着早饭,一碗稀饭,一个煮鸡蛋。

      他坐下来,慢慢吃。

      吃完,他走到院子里,在那棵栀子树面前“蹲下来。

      叶子还绿着,但有些已经开始黄了。

      他看着那些叶子。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明年还会开的。”

      没有人回答。

      他自己点点头。

      “会的。”他说。

      ---

      县城的末班车上,林淮靠着窗。

      他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一片一片的黄。

      他想起今早走的时候。

      天还没亮,他轻手轻脚起来。

      他走到林栀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少年睡得很沉,睫毛垂着,嘴角微微弯着。

      他看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条放在他枕头边。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就像要印刻在脑海深处一样。

      还是那张睡着的脸。

      然后他走出去,不敢再回头。

      他看着窗外。

      田野过去了,村庄过去了,河流过去了。

      他闭上眼睛。

      他想,他昨晚说的那些话,林栀听见了吗?

      他说的“舍不得”。

      他说的“忘不了”。

      他说的那些,林栀听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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