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一朵 林栀在哪里 ...


  •   2001年春天,林栀八岁。

      他掉了四颗牙,新长出来的两颗门牙又白又齐,笑起来时像两粒剥了壳的糯米。只是右门牙旁边那颗迟迟没长,笑的时候便露出一道细细的缝,周桂芬说这叫“漏财缝”,有福气。

      林栀不太在乎有没有福气。他只知道,笑起来漏风,喊“哥哥”时会喊成“得得”。

      林淮听见了,没笑。

      他只是蹲下来,平视着林栀那张白净的小脸。

      “再喊一遍。”

      “得得。”

      林淮认真听着,点点头。

      “快了。”他说,“那颗牙长出来就不漏了。”

      林栀眨眨眼,凑近了些。

      “那我现在喊得不好听吗?”

      林淮看着凑到眼前的脸。

      三年过去,小孩的五官长开了一些,眉眼还是淡淡的,像早春远山。眼尾那抹红淡了许多,只在哭过或跑热了时才显出来。泪痣还在,嵌在左眼下方,像一小粒忘了擦掉的墨点。

      八岁了,还是那样白,那样软。笑起来时糯米牙露出半截,漏风的缝细细一道,把声音都变得奶声奶气。

      林淮说:“好听。”

      林栀弯起眼睛。

      他不追问,不撒娇,只是高高兴兴地跑开,去给院墙根下的蚂蚁搬家。

      林淮看着他的背影。

      八岁的林栀跑起来还像只小鸭子,脚抬得高,落地轻。新做的布鞋底子纳得厚,踩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响。

      他看了很久,才低下头,继续劈柴。

      斧头落下,木头应声裂成两半。

      周桂芬在灶屋里喊:“淮淮,柴够用了,歇一歇。”

      他应了一声,把劈好的柴码齐,抱进灶屋。

      周桂芬接过柴,看他一眼。

      这孩子十一了,个子窜得快,去年做的棉袄今年就短了一截,袖口吊在手腕上头。眉眼生得深,不说话时像一潭静水。

      但比三年前话多了些。

      问他“吃了没”,他会答“吃了,奶奶你呢”。问他“栀栀呢”,他会答“在院墙根看蚂蚁”。

      周桂芬想,这是好事情。

      这孩子把这里当家了。

      ---

      三月间,院墙根那棵栀子树结了新苞。

      林栀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树底下数花苞。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他数得很认真,每一颗都要用指尖轻轻碰一下,像在清点什么宝贝。

      林淮从井边打水回来,看见他蹲在那里,嘴里念念有词。

      “几颗了?”

      “九颗。”林栀回头,“昨天才七颗,一晚上就多了两颗。”

      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今年会开好多好多花。”

      林淮放下水桶,走过去。

      他蹲下来,和林栀并肩看着那棵栀子树。

      树不高,刚到他胸口。枝干细细的,叶子油绿,叶腋间缀着几粒青白的小苞。

      “嗯。”他说,“会开很多。”

      林栀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哥哥。”

      “嗯。”

      “你今年也长高了。”

      林淮顿了一下。

      林栀比划着,把手举过头顶。

      “去年你在这里,”他指着空中某个位置,“现在在这里。”

      他划出一道明显的斜线。

      “我什么时候才能长你这么高?”

      林淮看着他那道斜线。

      “慢慢长。”他说,“不着急。”

      林栀低头看看自己的腿,叹了口气。

      八岁的孩子,叹气时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小大人。

      林淮伸出手,把那颗歪到一边的花苞轻轻扶正。

      “你帮我看着花。”他说,“等它们开了,告诉我。”

      林栀认真点头。

      “第一朵给你。”他说,“最香的那朵。”

      林淮看着那颗青白的小苞。

      “好。”

      ---

      谷雨那天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院子里的石板地淋得透亮。栀子树喝饱了水,叶子绿得发黑,花苞鼓鼓囊囊的,像攒足了力气要挣开。

      林栀趴在窗边,下巴搁在窗沿上,看雨。

      雨丝斜斜地落,被风牵着走。他伸出手,接了一掌心。

      “哥哥,雨是凉的。”

      林淮坐在门边,在修一只竹筐。林广厚年纪大了,眼睛越来越花,编筐的活儿慢慢交到他手上。

      他头也不抬。

      “别淋久了,着凉。”

      林栀收回手,在衣襟上蹭蹭。

      他转过头,看着林淮。

      十一岁的哥哥,手指已经很灵巧了。篾条在他指间穿梭,像鱼游在水里。他垂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眉心轻轻蹙着,是专心时惯常的表情。

      “哥哥。”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林淮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

      林栀趴在窗边,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雨光从窗外漏进来,在他脸上照出一层淡淡的水色。

      林淮把手里那只竹筐转了一圈,检查边角有没有收好。

      “赚钱。”他说。

      “赚钱做什么?”

      “供你读书。”

      林栀眨眨眼。

      “那你自己呢?”

      林淮把竹筐放在膝上。

      “你读出来了。”他说,“我就赚到钱了。”

      林栀看着他。

      雨还在下,檐水滴滴答答,在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哥哥。”林栀说,“我也要赚钱。”

      “你读书就好。”

      “那我也要供你。”

      林淮抬起头。

      小孩趴在窗边,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认真。那双眼睛亮亮的,眼尾那抹红被雨天的光线洇得淡淡的,泪痣像一滴将落未落的墨。

      “好。”他说。

      林栀弯起眼睛。

      他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红红的耳尖。

      ---

      四月头一天,栀子花开了第一朵。

      林栀大清早爬起来,鞋都没穿好,光着脚跑出去。他蹲在树底下,看着那朵半开的白花,大气都不敢出。

      花瓣还是拢着的,只微微张开一道缝,露出里面嫩黄的蕊。香气从那道缝里漏出来,淡得像晨雾。

      “哥哥!”他压着嗓子喊,“哥哥你快来!”

      林淮从西屋出来,头发还翘着一缕。

      他走过去,蹲在林栀身边。

      两双眼睛一起看着那朵花。

      “它开了。”林栀轻轻说。

      “嗯。”

      “第一朵。”

      “嗯。”

      林栀转过头,看着林淮。

      林淮正看着那朵花。

      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眼底那点淡淡的笑意照得很轻。他的睫毛垂下来,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比三年前分明了些。

      十一岁,他正在从男孩长成少年。

      林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去碰他的眼角。

      林淮没有躲。

      “哥哥。”林栀说,“你笑起来好看。”

      林淮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那朵半开的栀子轻轻折下来。

      花梗很脆,应声而断。

      他把花递给林栀。

      林栀接过来,捧在掌心,低头闻了闻。

      香气扑了满脸。

      他抬起头,把花举到林淮面前。

      “第一朵。”他说,“给你。”

      林淮看着那朵花。

      花瓣白得发亮,晨露还没干,缀在边缘像碎银。林栀的手小小的,捧着花,像捧着一捧雪。

      他接过来。

      花在他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他把花凑近,闻了闻。

      “香。”他说。

      林栀弯起眼睛。

      他把脸凑过来,也在花上闻了一下。

      两个人蹲在栀子树底下,头碰着头,一起闻那朵花。

      周桂芬站在灶屋门口,手里还攥着淘米的簸箕。

      她看着那两个孩子。

      大的蹲着,脊背微弓,把花护在掌心。小的挨着他,半边身子靠在他臂上,脑袋歪着,睫毛几乎要扫到花瓣上去。

      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在一起。

      她没出声,悄悄退回灶屋里。

      淘米水哗哗响,她把脸别过去,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

      那朵花在林淮枕头底下压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林栀扒在西屋门边,探进半个脑袋。

      “哥哥。”

      林淮正躺在床上,手里捧着本书。村里小学发的语文课本,三年级,他已经翻到最后一课。

      “嗯。”

      “那朵花呢?”

      林淮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朵栀子。

      花瓣边缘有些泛黄了,香气也淡了许多。但形状还在,完整的一朵,连花梗都没断。

      林栀爬上床,在他身边坐下。

      “它要谢了。”他轻轻说。

      “嗯。”

      “明年还会开的。”

      “嗯。”

      林栀低下头,把花接过来,捧在掌心。

      他看了很久。

      “哥哥。”他说,“等我长大了,我种好多好多栀子花。”

      “嗯。”

      “开满整个院子。”

      “好。”

      “到时候你想摘多少摘多少。”

      林淮看着他。

      小孩低着头,睫毛垂下来,一颤一颤的。八岁的脸还带着婴儿肥,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像栀子花瓣。

      “好。”林淮说。

      林栀抬起头,弯起眼睛。

      他把那朵花轻轻放回林淮掌心。

      “你好好收着。”他说,“明年我送你新的。”

      林淮握紧那朵花。

      “好。”

      ---

      2002年秋天,林淮考上镇上的初中。

      清潭村没有中学,孩子们念完小学就要去镇上。镇上离家二十里地,没有车,住校是唯一的选择。

      录取通知书送来那天,周桂芬坐在门槛上,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她不识字,但认得那个红彤彤的公章。

      “淮淮考上了。”她对每一个路过院门口的人说,“镇一中,公章的。”

      林淮站在院子里,被村里人围了一圈。陈屠户拍他的肩膀,说这小子有出息。刘木匠塞给他一把自己做的木尺,说念书要用。李婶子硬往他兜里揣了两个煮鸡蛋,还热着。

      他垂着眼睛,一一谢过。

      等人都散了,他站在院墙根下,看着那棵栀子树。

      林栀蹲在树边,一声不吭。

      他九岁了,个子长高了些,脸还是那样白。眼尾那抹红淡得快看不见,泪痣还嵌在老地方。

      他低着头,用手指一下一下戳着泥土。

      林淮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栀开口。

      “二十里地。”

      林淮看着他。

      “嗯。”

      “远吗?”

      林淮想了想。

      “不远。”他说。

      林栀没抬头。

      他的手指还在戳泥,已经戳出一个小小的坑。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末。”

      “每个周末都回来吗?”

      “嗯。”

      林栀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着林淮。

      九岁的孩子,眼眶有点红,但忍着没让泪落下来。他抿着嘴,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攒足了气的小河豚。

      “那你要写信。”他说,“每天写。”

      “每天?”

      “每天。”林栀用力点头,“不会写的字就空着,回来我教你。”

      林淮看着他。

      小孩的眼睛亮亮的,像浸在溪水里的鹅卵石。眼尾那抹红终于显出来了,淡淡的,像晨起时枕巾压出的印子。

      “好。”他说。

      林栀伸出小拇指。

      林淮也伸出自己的。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晃了晃。

      四年前,他们也是这样拉钩。

      那时候林栀五岁,他八岁。

      那时候他还不叫林淮。

      林栀弯起眼睛。

      那颗泪痣随着笑意轻轻上挑,像一滴终于化开的墨。

      “一百年不许变。”

      “嗯。”

      “骗人的是小狗。”

      “嗯。”

      ---

      林淮去镇上那天是个晴天。

      周桂芬天没亮就起来烙饼。葱花、鸡蛋、面粉,和成软软的面团,在锅里烙得两面金黄。她烙了八张,用油纸包好,塞进林淮的帆布包里。

      “饿了自己热一热。”她说,“别省着,吃完了奶奶再给你寄。”

      林淮点头。

      林广厚站在院门口,抽着旱烟,没说话。等林淮走到跟前,他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从怀里摸出十块钱,塞进林淮手里。

      “买书。”他说。

      林淮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币。

      他收下了。

      “爷爷,我走了。”

      林广厚点点头。

      “去吧。”

      林淮转过身。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回头,看向院墙根。

      林栀站在那里,扶着那棵栀子树。

      他九岁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他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只是看着林淮。

      林淮走回去。

      他蹲下来,平视着林栀。

      “周末我就回来。”

      林栀点点头。

      “每天给你写信。”

      林栀又点点头。

      林淮看着他。

      小孩眼眶红红的,泪痣被衬得更黑了。他抿着嘴,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让泪落下来。

      林淮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眼角。

      “不哭。”他说。

      林栀摇头。

      他没哭。

      他把泪憋回去了。

      林淮站起身。

      他走出院门,走上石板路,走过老樟树,走过芦苇丛边。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林栀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不能回头。

      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

      林淮没有食言。

      每个周末,他都会回来。

      周五傍晚,林栀蹲在村口老樟树底下,从太阳偏西等到暮色四合。中巴车从山路那头驶来,车灯在暮霭里亮成两颗昏黄的星。

      车门打开,林淮走下来,背着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林栀跑过去。

      他九岁了,跑起来不再像小鸭子那样一颠一颠。脚步稳了,呼吸也匀了,只是脸上那股高兴劲儿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漏风的糯米牙。

      林淮把包换到左手,伸出右手。

      林栀把手塞进他掌心。

      两个人牵着手,走过村口的石板路。

      芦苇穗子已经白了,风一过,簌簌地落。

      “哥哥,这周食堂吃什么了?”

      “包子。”

      “什么馅的?”

      “白菜。”

      “好吃吗?”

      “咸。”

      林栀笑起来。

      “奶奶腌的萝卜不咸,明天给你带。”

      林淮说好。

      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

      林淮初二那年,个子窜到了一米七。

      他站在院子里劈柴时,周桂芬在灶屋里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淮淮,你这身板,随你爹。”

      林淮的斧头顿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

      周桂芬也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讪讪地住了口。

      林栀蹲在栀子树底下,抬起头。

      “哥哥才不像。”他说,“哥哥是哥哥。”

      周桂芬愣了一下,笑起来。

      “好好好,哥哥是哥哥。”

      林栀弯起眼睛,低头继续数他的花苞。

      林淮站在那里,斧头悬在半空。

      他看了一眼林栀。

      小孩蹲在树边,头发剪短了,露出后颈一截白净的皮肤。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嘴里念念有词,正在和那棵栀子树说话。

      林淮收回目光。

      斧头落下,木头应声裂开。

      他没有再想那个人。

      ---

      2004年夏天,林淮考上县一中。

      消息传开那天,周桂芬在灶屋里抹了半天眼泪。林广厚抽了一整夜旱烟,第二天一早去镇上,给林淮买了双新皮鞋。

      皮鞋是黑色的,皮面亮亮的,底子很硬。林淮穿上走了两步,脚后跟磨得生疼。

      他什么也没说。

      开学前那晚,林栀坐在门槛上,抱着那双新皮鞋,用湿布一遍一遍擦鞋底。

      “新鞋都磨脚。”他说,“多穿穿就软了。”

      林淮坐在他旁边。

      他低着头,擦得很认真。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林淮伸出手,帮他把那缕碎发拨到耳后。

      林栀抬起头。

      “哥哥。”

      “嗯。”

      “县一中远吗?”

      “有点远。”

      “比镇上还远?”

      “嗯。”

      林栀低下头,继续擦鞋。

      “那你还回来吗?”

      林淮看着他的发顶。

      “回。”他说,“周末就回。”

      “每个周末都回?”

      “每个周末。”

      林栀没有抬头。

      他把那双皮鞋擦完了,放在膝上,又看了一会儿。

      “那说好了。”他说。

      “说好了。”

      林栀弯起眼睛。

      他把皮鞋并排放在门槛边,两只摆得整整齐齐。

      月光落在鞋面上,亮亮的,像两尾安静的鱼。

      ---

      县一中在县城东边,离家四十里地。

      林淮周六早上出发,坐最早一班中巴,一个小时到镇上,再转另一班车,颠簸四十分钟,才能在县城车站落脚。

      周桂芬让他一个月回来一次,说路费太贵,来回折腾。

      他不听。

      每个周五傍晚,林栀还是蹲在老樟树底下。

      中巴车从山路那头驶来,车灯在暮色里亮成两颗昏黄的星。

      车门打开,林淮走下来。

      他的个子又高了些,肩背也比从前宽了。白衬衫洗得很干净,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晒成麦色的皮肤。

      林栀跑过去。

      他十三岁了,跑起来步子很大,呼吸却很稳。

      林淮把帆布包换到左手。

      林栀把手塞进他掌心。

      两个人的手差不多大了。

      林栀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着林淮。

      “哥哥,我快赶上你了。”

      林淮说:“嗯。”

      “明年就能和你一样高了。”

      林淮说:“好。”

      林栀弯起眼睛。

      他们牵着手,走过村口的石板路。

      ---

      2005年夏天,林栀十二岁,小学毕业。

      他考上了镇一中。

      录取通知书送来那天,周桂芬又坐在门槛上,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林栀站在院子里,被村里人围了一圈。

      “栀栀也考上了!”

      “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了!”

      “这孩子打小就聪明,我早就说了!”

      林栀被夸得不好意思,耳尖红红的,往后退了两步。

      他退到院墙根下,退到那棵栀子树旁边。

      林淮站在树边。

      他十五岁了,个子已经一米七五。眉眼生得更深了些,下颌线条分明,站在人群里不声不响,像一株安静的白杨。

      他低头看着林栀。

      林栀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我也考上了。”

      林淮说:“嗯。”

      “和你一个学校。”

      “嗯。”

      “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坐车了。”

      林淮看着他。

      小孩十二岁了,眉眼还是那样淡,笑起来时眼尾那抹红浅浅的,泪痣像一小粒墨。只是个子高了,下巴尖了,脸上那点婴儿肥也慢慢褪去。

      他从那个蹲在地上数蚂蚁的小娃娃,长成了漂亮的少年。

      林淮伸出手,在他发顶按了一下。

      “长大了。”他说。

      林栀弯起眼睛。

      “早就长大了。”他说,“等你发现,都等好久了。”

      林淮没有说话。

      ---

      九月,林栀要去镇上报到。

      周桂芬给他做了一床新被褥,絮的今年新弹的棉花,软和和的。林广厚从箱底翻出一只旧皮箱,用湿布擦了又擦,边角都磨得发亮。

      林淮帮他把行李搬到村口。

      中巴车还没来,两个人在老樟树底下站着。

      林栀低着头,用脚尖碾地上的小石子。

      “哥哥。”他的声音轻了些,“你以后想去哪里?”

      林淮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林栀抬起头,看着他。

      “你成绩那么好。”他说,“你以后一定能考很好的大学。”

      林淮没有说话。

      “你会去很远的地方吗?”

      林淮看着他。

      小孩的眼睛亮亮的,像浸在溪水里的鹅卵石。眼尾那抹红淡淡的,泪痣安静地嵌在那里。

      “会。”林淮说。

      林栀没有说话。

      “但是会回来。”林淮说。

      林栀看着他。

      “真的?”

      “嗯。”

      “那我们说好了。”

      “说好了。”

      林栀伸出小拇指。

      林淮也伸出自己的。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晃了晃。

      中巴车从远处驶来,扬起一路尘土。

      林淮把那只皮箱提上车,又下来。

      他站在车门口,看着林栀。

      林栀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着车下的林淮。

      林淮没有挥手。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车慢慢启动,慢慢加速,慢慢驶出村口。

      林栀隔着玻璃,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他没有哭。

      他十二岁了。

      他知道哥哥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他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弯起眼睛。

      窗外,芦苇丛在风里沙沙地响。

      穗子白了,像落了一地的雪。

      他等着哥哥周末回来。

      像过去每一次那样。

      像未来每一次那样。

      ---

      林淮站在村口,看着那辆中巴车消失在山路尽头。

      他站了很久。

      陈屠户的媳妇挑着担子路过,问他怎么不跟车一起去镇上。

      他说,今天不去。

      她走了。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路。

      秋风吹过来,芦苇穗子簌簌地落。

      他在想林栀刚才问的话。

      “你以后想去哪里?”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林栀在哪里,他就要在哪里。

      他去镇上念书,因为林栀还在村里。

      他考县一中,因为林栀说以后也要考。

      他坐在中巴车上颠簸四十里路,因为周五傍晚林栀会蹲在老樟树底下等他。

      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

      他只知道,林栀想去的地方,他都要陪他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一朵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