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酸橘子 ...
-
三月都过了一半，清潭村的田埂上才冒出第一茬青草。溪边的柳树抽了芽，嫩黄嫩绿的，远远看过去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林淮站在镇一中校门口，把手里的袋子换了只手。
袋子里装着六个橘子，是他从县城带来的。学校门口有个水果摊，老太太卖的橘子甜，他挑了最大最圆的六个。
他没告诉林栀要来。
这周本来是补课的，但老师家里有事，临时放了一天。他没回村，坐车来了镇上。
他想给林栀一个惊喜。
校门口很安静，上课时间，没什么人走动。看门的老头认识他，上次发烧那次见过，冲他点点头。
“又来找弟弟？”
“嗯。”
“下课还有二十分钟，进去等吧。”
林淮走进去。
他来过几次，认得路。穿过操场，绕过食堂，走上那排梧桐树夹道的小路。梧桐还没长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地上落了一片细细的影子。
他走到教学楼下面，没上楼。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等着下课铃响。
阳光从槐树刚冒出的嫩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肩上、手上。他靠着树干，把那袋橘子放在脚边。
二十分钟。
他想着林栀待会儿看见他时的表情。
肯定先愣一下，然后眼睛弯起来，跑过来喊“哥哥”。
他弯了弯嘴角。
下课铃响了。
楼道里传出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有人抱着书走出来，有人三三两两往操场走，有人趴在栏杆上晒太阳。
林淮直起身，往楼上看。
三楼，304教室的窗户开着。
他看见林栀了。
林栀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侧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头发比过年时长了一点，刘海又盖住半边眉毛了。
他旁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生。
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红格子的外套，正趴在桌上，歪着头听林栀说话。她听着听着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然后她伸出手，在林栀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林栀往后躲了躲，也笑起来。
他笑着笑着，忽然转过头，往窗外看。
林淮往树干后面退了半步。
林栀没看见他。
他转回头，继续和那个女生说话。
女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林栀。是一块巧克力，金纸包着的。林栀接过来，剥开，咬了一口。
他嚼着巧克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女生看着他吃，笑得更开心了。
林淮站在树底下，看着这一幕。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
裤兜里什么也没有。
他想起自己带来的那袋橘子。
六个。
最大最圆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袋子。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楼上看。
林栀把巧克力吃完了。他把金纸叠起来，压平，放进抽屉里。女生在旁边说了什么，他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给她看。
女生凑过去看，脑袋几乎要挨到他肩上。
林淮看着那个距离。
很近。
近得有点过分。
他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的操场。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躺在草坪上晒太阳。
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回来。
楼上，那个女生还挨着林栀。
她指着本子上的什么，说了几句话。林栀点点头，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女生看着他写，一边看一边笑。
林淮盯着那只握笔的手。
那只手细细的，白白的，指甲盖粉粉的。
小时候那只手攥着他的手指，不肯放。
现在那只手在给别人写字。
他又把目光移开。
这一次他看的是那棵老槐树。
树皮很糙，一块一块的，有蚂蚁在上面爬。他盯着那些蚂蚁，看它们排成一队，往树干的裂缝里钻。
一只，两只，三只。
他数着。
数到第十七只，他听见楼上有动静。
他抬起头。
下课了，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往楼下走。林栀和那个女生一起走出来，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说话。
女生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塞进林栀手里。
又是一块巧克力。
林栀低头看着那块巧克力，笑起来。
他的眼睛弯弯的，眼尾那抹红淡淡的，泪痣嵌在那儿。
他把巧克力剥开，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他忽然愣了一下。
他看见了树底下的人。
林淮站在那儿，靠着树干，看着他。
林栀眨了眨眼。
他把巧克力咽下去，转身就往楼下跑。
女生在后面喊他：“林栀，你去哪儿？”
他没回头。
他跑得很快，三步并作两步，从三楼跑到一楼，从楼道口跑出来，跑到那棵老槐树底下。
他站在林淮面前，喘着气。
“哥哥？”他喊，声音还有点喘，“你怎么来了？”
林淮看着他。
少年站在阳光里，跑得脸颊红红的，眼尾那抹红烧得更艳了。嘴角沾着一点巧克力的痕迹，黑黑的，他自己不知道。
林淮伸出手，用拇指蹭掉那点巧克力。
林栀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林淮的手指，上面沾着一点黑。
“你怎么来了？”他又问，“今天不是补课吗？”
“放了。”林淮说。
“放了一天？”
“嗯。”
林栀弯起眼睛。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他说，“我去校门口接你。”
“想给你惊喜。”林淮说。
林栀笑得眼睛更弯了。
“是惊喜。”他说，“吓我一跳，我还以为看错了。”
他低头，看见林淮脚边的袋子。
“这是什么？”
“橘子。”
林栀蹲下去，打开袋子看。
六个橘子，又大又圆，皮黄澄澄的。
“你买的？”
“嗯。”
林栀拿起一个，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好香。”他说。
他把橘子放回去，站起来。
“走，去宿舍。”他说，“我给你倒水喝。”
他拉起林淮的手，往宿舍楼走。
林淮被他拉着，跟着他走。
那袋橘子被林栀拎在另一只手里，一晃一晃的。
走到宿舍楼下，林栀忽然想起来。
“对了，刚才那个是我同桌。”他说，“叫陈娟，跟你提过的。”
林淮没说话。
林栀没注意，继续往里走。
“她人挺好的。”他说，“老给我吃的。刚才那块巧克力就是她给的。”
林淮还是没说话。
林栀推开宿舍门，走进去。
屋里没人，室友们还没回来。他把橘子放在桌上，拿起杯子去倒水。
林淮站在门口，看着他。
林栀倒了一杯水，递过来。
“喝吧。”
林淮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你那个同桌。”他开口。
林栀抬起头。
“嗯？”
“她经常给你吃的？”
林栀想了想。
“经常吧。”他说，“她有好多零食，她爸在镇上开小卖部的。”
林淮把杯子放下。
“你还收？”
林栀眨眨眼。
“不收不太好。”他说，“她硬塞的。”
林淮看着他。
林栀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他问。
林淮没回答。
他走到桌边，把那袋橘子打开，拿出一个。
他剥开橘子皮，把白色的筋络一根一根撕掉，然后把橘子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林栀。
林栀接过来，吃了一瓣。
“真甜。”他说，
林淮看着他。
“以后吃橘子。”他说，“吃我买的。”
林栀愣了一下。
“什么？”
“别收别人的。”林淮说，“我买给你。”
林栀眨眨眼。
他看着林淮，林淮正低头剥另一个橘子，没看他。
他忽然弯起眼睛。
“好。”他说，“吃你买的。”
林淮把那半个橘子递给他。
他接过来，吃了一瓣。
“甜。”他又说了一遍。
林淮没说话。
他低着头，继续剥橘子皮。
剥着剥着，他忽然开口。
“那个女生。”
林栀抬起头。
“她总这样挨着你？”
林栀想了想。
“上课的时候会。”他说，“她眼睛不好，看不清黑板，就凑过来看我的笔记。”
林淮没说话。
他把剥好的橘子放在桌上，一个，两个，三个。
六个橘子，全剥了。
林栀看着那一桌黄澄澄的橘瓣。
“这么多？”他说，“吃不完。”
“慢慢吃。”林淮说。
林栀拿起一瓣，塞进嘴里。
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
“哥哥。”
“嗯。”
“你是不是不高兴？”
林淮没说话。
林栀看着他。
林淮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些橘子。
“没有。”他说。
林栀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他忽然凑近了一点。
“你刚才看见我和陈娟说话，是不是？”
林淮没动。
“你看见她弹我额头了？”
林淮还是没动。
“你看见她给我巧克力了？”
林淮的睫毛动了一下。
林栀看着他，弯起眼睛。
“你吃醋了。”
林淮抬起头。
他看着林栀，眉头皱起来。
“胡说什么？”
林栀眨眨眼。
“不是吗？”
林淮站起来。
“我去洗个手。”
他推开门，出去了。
林栀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弯着眼睛，拿起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甜的。
他嚼着橘子，心情很好。
过了一会儿，林淮回来了。
他手上还滴着水，在衣服上蹭了蹭。
他在林栀旁边坐下。
林栀递给他一瓣橘子。
他接过来，吃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吃橘子。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小块光。
林栀忽然开口。
“哥哥。”
“嗯。”
“你真的是吃醋了。”
林淮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手里的橘子瓣，没说话。
林栀凑过去，脸快贴到他脸上。
“我看见了。”他说，“你刚才眉头皱起来了。”
林淮往后退了退。
“没皱。”
“皱了。”
“没皱。”
林栀看着他。
林淮不看他，只盯着手里的橘子。
林栀弯起眼睛。
“你不用吃醋。”他说，“她只是同桌。”
林淮没说话。
“你是我哥。”林栀说，“不一样的。”
林淮抬起头。
他看着林栀。
少年坐在阳光里，眼睛弯弯的，眼尾那抹红淡淡的，泪痣嵌在那儿。他嘴里还嚼着橘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橘子。
他忽然觉得，刚才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好像淡了一点。
好像没了。
他吃了一瓣橘子。
甜的。
他又吃了一瓣。
还是甜的。
他想起自己刚才站在树底下，看着那个女生挨着林栀。
他想起自己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没了。
因为林栀说，不一样的。
他嚼着橘子。
很甜。
---
下午，林栀有课。
林淮坐在宿舍等他，从三点等到五点。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看见林栀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旁边跟着那个女生。
女生走在他左边，挨得很近。她仰着头跟林栀说话，林栀听着，偶尔点点头。
走到岔路口，女生往左拐，林栀往右拐。
他们分开了。
林淮站在窗边，看着林栀往宿舍楼走来。
他看着林栀越走越近，走到楼下，走进楼道。
门被推开。
林栀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一封信。
“哥哥。”他走过来，“你帮我看看这个。”
林淮接过来，看了一眼。
信封是粉红色的，封口贴着一颗心形的贴纸。
他抬起头，看着林栀。
“这是什么？”
“情书。”林栀说，脸上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谁塞我书里的。”
林淮看着那封信。
粉红色，心形贴纸，还喷了香水。
他把信还给林栀。
“不看。”他说。
林栀愣了一下。
“为什么？”
“你的信。”林淮说，“你自己看。”
林栀看着他。
林淮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
林栀想了想，把信拆开。
他看了一遍，脸有点红。
林淮看着他。
“说什么？”
“就……”林栀把信折起来，“说喜欢我，想跟我好。”
林淮没说话。
林栀把信塞回信封。
“我不认识她。”他说，“隔壁班的，没见过几面。”
林淮还是没说话。
林栀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哥哥，你收过情书吗？”
林淮顿了一下。
“没有。”
“怎么会？”林栀说，“你长这么好看。”
林淮看着他。
“你才好看。”他说。
林栀眨眨眼。
“你说什么？”
林淮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一个橘子。
他剥开，递了一瓣给林栀。
林栀接过来，吃了。
他嚼着橘子，忽然弯起眼睛。
“哥哥。”
“嗯。”
“你刚才是不是又不高兴了？”
林淮没说话。
林栀凑过去。
“因为那封信？”
林淮看着他。
“没有。”他说。
林栀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你不用不高兴。”他说，“我又不认识她。”
林淮没说话。
“谁给我写信都没用。”林栀说，“我又不想跟别人好。”
林淮看着他。
“那你想跟谁好？”
林栀想了想。
“没想过。”他说，“反正不是她们。”
林淮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亮的，弯弯的，正看着他。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剥橘子。
他想起刚才那句话。
“谁给我写信都没用。”
他剥着橘子，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快，一闪就没了。
林栀没看见。
他在吃橘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照得暖洋洋的。
林淮又剥了一个橘子。
他忽然觉得，今天带来的橘子，不够多。
下次多带点。
他想。
买一袋，不，买两袋。
都给他。
他想着，又剥了一个。
林栀在旁边伸手。
他把剥好的递过去。
林栀接过来，塞进嘴里。
---
傍晚，林淮要走了。
最后一班车是六点半，他得赶回去。
林栀送他到校门口。
两个人站在大门边，一个要往外走，一个要往里走。
林栀看着他。
“下周回来吗？”
“回。”
“那我在村口等你。”
“好。”
林栀弯起眼睛。
林淮看着他。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道眼尾的红染得淡淡的，泪痣像一小粒沉在暮色里的墨。他的嘴角沾着一点橘子的汁水，亮晶晶的。
林淮伸出手，用拇指蹭掉那点汁水。
林栀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淮收回手，把拇指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忽然笑起来。
“哥哥。”
“嗯。”
“你今天蹭我好几次了。”
林淮的手顿了一下。
“有吗？”
“有。”林栀说，“早上一次，刚才一次。”
林淮没说话。
林栀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你是不是喜欢蹭我？”
林淮看了他一眼。
“走了。”
他转身，往车站方向走。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走了几步，林淮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
林栀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淮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不要早恋。”他说。
林栀眨眨眼。
“嗯？”
林栀愣了一下。
然后他弯起眼睛。
“好。”他说。
林淮收回目光。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再回头。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弯着眼睛，站在原地。
夕阳把他整个人罩住，暖洋洋的。
他站了很久。
直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才转身，往宿舍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笑起来。
“吃醋了。”他轻轻说。
没有人听见。
但他知道。
哥哥吃醋了。
他弯着眼睛，走回宿舍。
桌上还剩两个橘子。
他拿起一个，剥开，吃了一瓣。
甜的。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酸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