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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家族聚会 日子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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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继续往前走。
直到顾家的家族聚会。
顾家的聚会,一年两次。老爷子定的规矩,不管多忙,都得来。
顾明渊本不想带李夙去。那种场合,人杂口杂,他不想让李夙受委屈。
但李夙说想去。
“我想认识你的家人。”他认真地看着顾明渊,“虽然……虽然他们可能不一定喜欢我,但我想去。”
顾明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去了不许乱跑。”
“嗯!”
“跟紧我。”
“好!”
“不管谁说什么,别往心里去。”
李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知道了知道了,你放心吧。”
顾明渊看着他那个傻乎乎的笑,忽然有点后悔。
但已经来不及了。
顾家的老宅在城西,占地近百亩,是民国时期传下来的老宅子,历经三代人修缮扩建,如今已是A市有名的豪门府邸。
车驶入大门,李夙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正门是五间三启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顾府”二字匾额,据说是前朝某位大学士的手笔。门前立着两尊汉白玉石狮,高逾丈许,威严庄重,狮子脚下踩着的绣球纹路清晰可见,历经百年风雨依然栩栩如生。
进门是一条宽阔的青石甬道,两侧遍植百年银杏,此时正值深秋,金黄的叶片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甬道尽头是一座三进的大宅,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旧式家族的底蕴与气派。
“顾明渊……”李夙小声叫他,声音都有点抖,“你家……这么大啊?”
顾明渊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跟紧我。”
李夙用力点头,紧紧攥着他的手。
穿过垂花门,绕过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占地数亩的湖面静静铺开,湖心建着一座六角亭,有曲桥相连。湖边的水榭里,已经坐满了人。
“那是湖心亭。”顾明渊随口介绍,“老爷子夏天喜欢在那儿乘凉。”
李夙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从小在小县城长大,见过最气派的房子是县政府的办公楼,六层高,贴白瓷砖。他从来没想过,有人可以住在这样的地方。
顾明渊握紧他的手,带着他穿过曲桥,走进水榭。
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李夙一进去,就感受到了各种目光——打量的、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
他下意识往顾明渊身边靠了靠。
顾明渊面不改色,带着他一一叫人。
“二叔,二婶。”
“三叔,三婶。”
“小姑。”
每叫一个人,李夙就跟着点头问好。
直到走到角落里那个人面前。
顾福苗。
他斜倚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青花瓷的茶盏,脸上挂着那副永远看不透的笑。今天他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式长衫,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看起来像个儒雅的学者——如果忽略他眼底那抹阴鸷的光。
“明渊来了。”他笑着开口,目光落在李夙身上,慢慢打量了一遍,然后笑了,“哟,还带了朋友?”
“
李夙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但还是礼貌地点头:“四叔好。”
顾福苗挑了挑眉,那笑容更深了几分。
“嘴还挺甜。”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又开口:“听说你是牛津毕业的?”
“是的,四叔。”
“牛津啊……”顾福苗点点头,“那地方不错。我在那边也有几个朋友,做投资的,改天介绍你认识。”
他说得客气,可李夙总觉得那语气里藏着什么。
“谢谢四叔。”
顾福苗摆摆手,目光落回顾明渊身上。
“明渊,老爷子在里头等你呢,进去吧。”
顾明渊微微颔首,带着李夙往里走。
穿过一道月洞门,是一个更私密的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梅树,据说有上百年了,枝干虬曲,姿态苍劲。
正厅的门敞着,里头坐着一个白发老人。
是顾老爷子。
顾明渊握紧李夙的手,带着他跨过门槛。
厅里布置得很简朴,与外头的雕梁画栋截然不同。一张紫檀木的长案,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落款是清朝的一位名家。角落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沉静的气息。
老爷子坐在长案后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串沉香念珠,慢慢捻动着。
他今年八十有三,头发全白,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很,像深潭里的水,一眼望不到底。
顾明渊走上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老爷子。”
李夙连忙跟着鞠躬:“老、老爷子好。”
老爷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慢慢打量了一遍。
李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老爷子开口了。
“你就是李夙?”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沉的威严,像是老树的根,扎得很深。
“是、是的。”李夙努力让自己声音稳下来。
老爷子点点头,手里的念珠继续捻动。
“牛津毕业的?”
“是的。”
“学的法律?”
“对。”
老爷子又点点头,目光转向顾明渊。
“你挑的人?”
顾明渊微微颔首:“是。”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他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眼光不错。”
李夙愣住了。
顾明渊也愣了一下。
老爷子看着他俩的表情,笑了一声:“怎么?以为我会反对?”
“不、不是……”李夙连忙摆手,“就是……”
“就是没想到,老爷子会这么好说话?”老爷子替他接了下去。
李夙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老爷子捻着念珠,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梅树上。
“我活了八十三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历过。”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你们两个的事,我早就知道。”
顾明渊微微皱眉:“爷爷……”
“别急,听我说完。”老爷子摆摆手,“明渊,你从小就冷,对谁都不上心。我一度担心,你这辈子就要这么一个人过下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李夙身上。
“可他来了之后,你变了。”
顾明渊没说话。
“上个月的董事会,你为了他跟福苗翻脸,这事我也知道。”老爷子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为了任何一个人,跟自家人红过脸。”
李夙听着,心跳得厉害。
老爷子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反对吗?”
李夙摇摇头。
“因为你的眼神。”老爷子说,“你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李夙愣住了。
老爷子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福苗那个人,心思重,这些年一直不服气。”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他会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想必你们都清楚。”
顾明渊沉默着。
老爷子转过身,看着他们。
“但我不会管。”
李夙愣了一下。
“爷爷?”
“他搞他的,你们过你们的。”老爷子捻着念珠,目光深沉,“顾家的家主是明渊,这是当年我定下的规矩,谁也不能改。福苗再怎么折腾,也翻不了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夙身上。
“但你不一样。”
李夙心里一紧。
“你不是顾家的人,没人护着你。”老爷子的声音沉沉的,“福苗要动你,有的是办法。明渊能护得住你,能护得住你家里人吗?”
顾明渊眉头皱起:“爷爷……”
“我话还没说完。”老爷子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李夙,你要想留在顾家,就得自己立起来。别指望明渊,别指望任何人。只有你自己强了,别人才动不了你。”
李夙听着,慢慢攥紧了拳头。
老爷子看着他,忽然又笑了。
“但你也别太担心。”他走回太师椅前,重新坐下,“明渊既然选了你,就说明你有这个本事。我看过你打的官司,平中集团那个案子,换成顾家养的那帮律师,没一个能赢。”
李夙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老爷子捻着念珠,目光落在顾明渊身上。
“行了,带他出去吧。”他摆摆手,“外头那些人,该见的都见见。以后顾家的门,他要进进出出,少不了打交道。”
顾明渊点点头,带着李夙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爷子忽然又开口。
“李夙。”
李夙回头。
老爷子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东西。
“福苗那边,你自己小心。”
李夙愣了一下,然后郑重点头。
“谢谢老爷子。”
老爷子没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两人走出正厅,穿过月洞门。
外头的喧嚣声又涌了过来。
李夙站在回廊下,深吸一口气。
顾明渊低头看他:“怕吗?”
李夙想了想,摇摇头。
“不怕。”
顾明渊看着他。
李夙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老爷子说得对,我得自己立起来。不能总靠你。”
顾明渊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走吧。”
“嗯!”
两人并肩走进水榭。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宴席开始了。
李夙坐在顾明渊旁边,低头吃菜,尽量降低存在感。
但有些人,不想让他好过。
“明渊啊,”顾福苗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座的人都听见,“听说你们律所最近提拔了个年轻律师,破格升合伙人?就是这位?”
顾明渊抬眼看他:“是。”
“年轻有为啊。”顾福苗点点头,目光在李夙身上转了一圈,“二十五就当上合伙人了,不简单。我当年二十五的时候,还在基层跑腿呢。”
旁边有人跟着笑起来。
李夙攥紧了筷子,没抬头。
“不过明渊啊,”顾福苗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心”,“你这提拔得也太快了。律所那么多老资历,心里能平衡吗?别为了自己人,寒了大家的心。”
“自己人”三个字,他咬得特别重。
宴席上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有人低头假装吃菜,有人交换眼神,有人嘴角带着看好戏的笑。
李夙的脸白了一下。
顾明渊放下筷子,目光直直看向顾福苗。
“四叔这话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顾福苗笑着摊手,一脸无辜,“就是提醒你一下,做管理嘛,要一碗水端平。尤其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夙,又落回顾明渊脸上,笑容更深了几分。
“尤其是某些事,传出去不好听。”
厅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顾明渊。
顾明渊站起身。
李夙吓了一跳,连忙拉住他的手。他能感觉到顾明渊的手在微微用力,骨节分明的手指攥得发白。
“顾明渊……”他小声叫他,摇摇头,“没事的……”
顾明渊低头看他。
李夙努力扯出一个笑:“真的没事。”
顾明渊沉默了两秒,重新坐下。
“四叔。”他端起酒杯,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我做事,向来对得起公司,对得起老爷子定下的规矩。李夙的业绩,在座的都可以查。平中集团的案子,他一个人打赢的;这半年接的六个案子,全胜。谁不服,可以来比。”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顾福苗,一字一句道:
“至于某些事……四叔操心太多了。”
顾福苗的脸色微微变了。
但他很快就笑起来,举起酒杯:“行,明渊说得对,业绩说话。喝酒喝酒。”
宴席继续。
可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李夙一直低着头,没怎么说话。
顾明渊在桌下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放开。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李夙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夙。”顾明渊开口。
“嗯?”
“今天的事……”
“没事。”李夙转过头,对他笑了笑,“我没事的。”
顾明渊看着他那个笑,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明明被羞辱的是他,他却在安慰自己。
“以后不会了。”顾明渊说。
李夙愣了一下:“什么?”
“以后这种场合,不带你来了。”
李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不,我要来。”
顾明渊看着他。
“我知道有人不喜欢我。”李夙认真地说,“但是……那是你的家人。我想认识他们。想让他们知道……知道你选的人,不差。”
顾明渊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伸手,把那个傻乎乎的小家伙揽进怀里。
“傻瓜。”他低声说。
李夙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我才不傻。”
顾明渊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窗外霓虹闪烁,车流不息。
这座冰冷的城市里,有一个人愿意为他挡风遮雨。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