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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温度 ...

  •   周栩,第四十五年,周栩八十八岁,他越来越怕冷了,不是怕冬天。

      是怕渝白把手伸过来的时候,他的手不够热。

      渝白说,你借我二十二度,借了四十五年。

      现在你凉了,该我还你了。
      周栩说,怎么还。
      渝白没说话。

      他只是把周栩的手握在掌心里。

      周栩的手低一点,渝白的手高一点。
      第一次。

      周栩比渝白凉,他低头看着那两只手。
      他说:“你还真还上了。”
      渝白说:“嗯。”
      周栩说:“还了四十五年。”
      渝白说:“还差零点一度。”
      周栩说:“那还要还多久。”

      渝白说:“还到你比我热为止。”
      周栩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不会再比渝白热了。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让渝白握着他的手。

      零点一度。

      四十五年。

      他欠它的,它在还他。

      那天夜里,周栩睡不着,不是失眠,是渝白的呼吸太近了,近到他每一次起伏都贴在自己手臂上。

      他没有动。
      他怕一动,渝白就会醒。

      渝白睡着的时候,会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三百七十四岁,像一只搁浅了四十五年的、终于找到岸的白鱼。

      周栩低头,他看见渝白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不知道在梦什么。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渝白眉骨上方,没有落下去,怕吵醒它,也怕自己吵醒自己。

      四十五年。

      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渝白,不是没机会,是不敢,第一次推它回海里,他不敢回头看。

      怕看了,就会想它明年还来不来。

      第二十年它在礁石上说“是”,他不敢看它的眼睛,怕看了,就会问它为什么等了二十年。

      第二十一年它上岸,他蹲在礁石边给它穿袜子。

      他不敢抬头,怕抬头,就会让它看见自己的眼眶是红的,现在它睡在他旁边。

      三百七十四岁,睫毛在颤,呼吸贴在他手臂上,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它眉骨上。

      很轻。像那年第一次托住它的腹鳍。

      怕弄疼它,渝白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醒。

      周栩说:“不捞。”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听不见,但渝白的眉头动了一下,像在海里听见雾号。

      周栩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

      他闭上眼睛,没有睡。
      周栩只是想:它在这里,在我旁边,在我手臂上,在我呼吸起伏的同一片空气里。

      四十五年。

      它终于搁浅在岸上,搁浅在我身边,睁开眼睛,窗外有月光,很淡。

      渝白的脸浸在那片光里。
      像那年他第一次在礁石上看见的鳞片。

      珍珠白。
      周栩撑起身子,他看着那张脸。

      很久。

      久到月亮从窗台移到天花板,久到渝白的呼吸变深,他低下头,嘴唇落在渝白的额头上。

      很轻。
      像那年他把那片鳞片从礁石基座下面捡起来,擦干净,放进玻璃瓶。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他做了。
      四十五年,他终于敢了。

      渝白没有醒,但他知道,三百七十四年,他的皮肤记得每一个温度。

      周栩的指尖落在眉骨上的时候。
      周栩的呼吸落在额发上的时候。
      周栩的嘴唇落在额头上的时候。

      他闭着眼睛。
      他没有动。
      他不知道周栩在做什么。

      但他知道那是周栩。

      他等了这个人类二十年,又和这个人类在一起二十五年,他认得他的温度。

      他认得。
      他没有睁眼。
      他怕一睁眼,周栩就会把手收回去。

      像那年他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周栩沉默了三秒。

      他以为周栩不会回答了。

      然后周栩说:“是。”

      他等了三秒,等了二十年,他不在乎再多等一会儿,他闭着眼睛。
      让周栩的嘴唇在他额头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感觉到周栩躺回去。

      呼吸很近,心跳很远。

      五十四下。
      他把手伸过去,握住周栩的手。

      他没有睁眼。

      他说:“周栩。”
      周栩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渝白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
      渝白说:“你刚才干什么。”

      周栩沉默了很久。
      久到渝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周栩说:“没什么。”
      渝白说:“你亲我了。”
      周栩没说话。

      渝白说:“1.7秒。”

      周栩说:“你数着?”

      渝白说:“嗯。”
      周栩说:“……你不是睡着了吗。”
      渝白说:“睡着了,但数得着。”
      周栩没说话。

      渝白把他的手握紧。

      他说:“周栩。”
      周栩说:“嗯。”
      渝白说:“你四十五年没亲过我。”
      周栩说:“嗯。”
      渝白说:“为什么。”

      周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怕收不回去。”
      渝白说:“什么收不回去。”
      周栩说:“手。”

      “心。”
      “自己。”

      渝白没说话,他把周栩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贴在自己心口。

      他说:“不用收,放在这里。”

      周栩没说话。

      渝白说:“放了四十五年,没丢过。”

      周栩还是没说话。

      渝白说:
      “以后也不用收。”
      “我替你放着。”

      周栩沉默。
      很久。
      久到渝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周栩说:“好。”

      那天之后,周栩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

      不是奇怪,是他藏了四十五年、终于敢拿出来的事,渝白洗碗的时候,他会站在后面。

      不是帮忙,是站着。

      渝白问,你站着干什么。
      周栩说,没干什么。
      但他会把下巴抵在渝白的肩膀上。
      三十秒。
      然后走开。

      渝白看电视的时候,他会把渝白的脚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不是要剪指甲。
      是放着。

      渝白问,你放着干什么。
      周栩说,没干什么。

      但他的拇指会轻轻摩挲渝白的脚踝。
      那条曾经长过鳞片的、淡青色的、四十五年前第一次踩在岸上的脚踝。

      渝白睡觉的时候,他会侧过身。
      不是侧着睡,是侧着看他,渝白闭着眼睛,但他知道周栩在看他。

      他说:“你看着我。”
      周栩说:“没看。”
      渝白说:“你呼吸变了。”
      周栩说:“……你连呼吸都数?”
      渝白说:“嗯。”

      周栩没说话,他把手伸过去,握住渝白的手。

      他说:“睡吧。”
      渝白说:“你看着我睡不着。”
      周栩说:“那我闭眼。”
      渝白说:“你闭眼我也知道你看着我。”

      周栩说:“为什么。”
      渝白说:“因为你呼吸变了。”

      周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我不呼吸了。”
      渝白说:“你憋不住的。”
      周栩说:“试试。”

      三十秒后。

      周栩长长吐出一口气。

      渝白说:“三十秒。”
      周栩说:“……你连这都数。”
      渝白说:“嗯。”

      周栩没说话。
      但他把渝白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零点一度。
      还差零点一度。

      他在想。
      怎么把这零点一度还给它。

      渝白也在想。
      怎么把那零点一度还回去。
      不是还,是给他,周栩欠他零点一度。

      欠了四十五年。

      现在周栩的手比他凉了,他想把那零点一度还给他,但他不知道怎么还。
      他问鱼医。

      鱼医三百九十六岁了。
      尾鳍上那道被螺旋桨打过的旧疤已经泛成白色。

      她听完渝白的问题。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问过我很多问题。”
      渝白说:“嗯。”
      鱼医说:“三百年前你问我,人类会不会吃鱼。”

      “两百年前你问我,被人类推回海里是什么意思。”

      “四十三年前你问我,死了以后去哪里找你那个守塔的。”

      “现在你问我怎么把零点一度还给他。”

      她看着渝白,三百九十六岁的眼睛。
      浑浊了。
      但还有一点光。

      她说:“你不会。”
      渝白说:“为什么。”

      鱼医说:
      “因为那不是欠的,那是你给他的,给了四十五年。”

      “在他手里,在他胸口。”

      “在他每一次推你回海里的时候。”

      “在他每一次蹲下来给你穿袜子的时候。”

      “在他每一次在日志上写‘无异常’然后停三秒的时候。”

      “在他每一次看着你睡着、自己不敢睡的时候。”

      “在他每一次把下巴抵在你肩膀上、三十秒、然后走开的时候。”

      “那不是欠的。”
      “那是你给他的。”

      “他收着了。”
      “你不用还。”

      渝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他为什么还比我凉。”
      鱼医说:“因为他老了。”

      渝白没说话。

      鱼医说:“你可以做一件事。”

      渝白说:“什么。”
      鱼医说:“让他热起来。”
      渝白说:“怎么做。”

      鱼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你活了三百七十四年。”
      “不知道怎么做?”

      渝白说:“海里没有这个。”

      鱼医说:“现在你不在海里。”

      渝白看着她。

      鱼医说:
      “你在他身边。”
      “四十五年。”

      “你学会了用筷子。”
      “学会了骑自行车。”
      “学会了煮梨汤。”
      “学会了补袜子。”

      “还差这一样。”

      渝白说:“很难。”

      鱼医说:“比补袜子难吗。”
      渝白想了想。“……不知道。”

      鱼医说:“那你试试。”
      渝白说:“试坏了怎么办。”
      鱼医说:“他不会怪你。”
      渝白说:“你怎么知道。”

      鱼医说:
      “他让你补了四十五年袜子。”
      “你补得那么丑。”
      “他穿过来了。”

      渝白没说话。

      鱼医说:“去吧。”
      渝白点点头。

      他转身。
      游向海面。
      阳光从上面漏下来。
      碎了。
      一片一片。

      他想起那年周栩教他认星星。

      北极星。
      摇光,开阳,玉衡,天权,天玑,天璇,天枢。

      还有他。

      周栩说,你是我的星星。

      他认了四十五年。
      认会了。

      现在他要去学最后一件事。
      很难。

      比补袜子难,但周栩不会怪他,周栩让他补了四十五年袜子。

      补得那么丑,还是穿在脚上。

      每年穿,穿到破洞然后让他再补。

      周栩说,你补得很丑。
      他说,那明年还学。

      周栩说,好。

      学了四十五年。
      终于不歪了,他也会学会这一件的。
      很难。

      但周栩会让他学,周栩会让他试,试坏了也没关系,周栩会让他再试。
      试四十五年,总会学会的。

      周栩
      那天晚上,周栩发现渝白不对劲。
      不是不对劲,是太对劲了,他洗碗洗得很慢,平时洗十分钟。
      今天洗了二十分钟。

      周栩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他的背影,渝白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周栩在看他。

      他说:“你站着干什么。”
      周栩说:“等你洗完。”

      渝白说:“还有五分钟。”
      周栩说:“嗯。”

      他没有走开,他站在那儿,看着渝白把同一个碗洗了三遍。

      渝白说:“这个碗有点脏。”
      周栩说:“你洗了三遍。”
      渝白说:“三遍才干净。”

      周栩没说话。
      他看着渝白把那个碗放进碗架。

      然后拿起来,又洗了一遍。

      周栩说:“渝白。”
      渝白停下来。

      周栩说:“你在紧张什么。”

      渝白没说话,周栩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很近。
      近到他可以看见渝白后颈那三道淡粉色的疤。

      四十五年了。
      淡了很多。
      但他还记得那年第一次看见它们。

      第二十一年。
      渝白趴在礁石边,尾鳍裂成两半,血一路流到海里。

      他把那三道疤握在掌心里。

      他说,疼吗。
      渝白说,不疼了。
      那是假的,他知道,但他没有说。

      现在他站在渝白身后,看着那三道疤。

      他说:“渝白。”
      渝白说:“嗯。”

      周栩说:“你在怕什么。”

      渝白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怕学不会。”
      周栩说:“学什么。”
      渝白说:“让你热起来。”

      周栩愣了一下。

      渝白说:
      “你比我凉。”
      “零点一度。”
      “我想还给你。”
      “但不知道怎么还。”

      周栩没说话。
      他看着渝白的后颈。
      那三道淡粉色的疤。

      四十五年。
      它为他离开海。
      它为他变成人。
      它为他学会了穿袜子、骑自行车、煮梨汤、补袜子。

      它为他活了三百七十四年。

      现在它站在洗碗池边。
      为了零点一度,紧张地把同一个碗洗了四遍。

      周栩说:“渝白。”

      渝白没回头。

      周栩说:“你不用还。”
      渝白说:“为什么。”
      周栩说:
      “那不是欠的。”
      “那是你给我的。”

      “我收着了。”
      “收得很好。”
      “放在胸口。”

      “放了四十五年。”
      “没丢过。”

      渝白没说话。

      周栩说:
      “你给我的东西。”
      “不用还。”

      “你把自己给我了。”
      “就够了。”

      渝白低着头,他看着洗碗池里的水。
      一圈一圈。
      像那年暴风雨夜的浪。

      周栩站在他身后。
      很近。

      近到他可以感觉到周栩的呼吸,比他凉零点一度。

      他说:“周栩。”
      周栩说:“嗯。”
      渝白说:“我想让你热起来。”
      周栩说:“我知道。”

      渝白说:
      “不是还。”

      “是给。”
      “给你。”

      周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好。”

      渝白转过身,他看着周栩。
      八十八岁。
      灰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还有那双他看了四十五年的眼睛。
      没有以前亮了,但还在看着他。

      周栩说:“你准备怎么给。”
      渝白说:“不知道。”
      周栩说:“那你紧张什么。”
      渝白说:“怕给得不好。”

      周栩说:
      “你补袜子补了四十五年。”
      “给得不好。”
      “我也穿了四十五年。”

      渝白看着他。

      周栩说:
      “你学不会也没关系,我等你。”

      “等四十五年。”

      “再等四十五年也行。”
      “再等四百五十年也行。”

      他把渝白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贴在自己心口。

      他说:
      “你在这里。”
      “我等你给我。”
      “等多久都行。”

      渝白没说话,他把周栩的手握紧,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周栩的额头。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年暴风雨夜。

      周栩蹲在礁石边,手心朝上。

      他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说:“是。”

      他想起那年上岸,周栩蹲在礁石边。
      手里拿着灰袜子。

      他说:“会走吗。”
      他说:“不会。”
      周栩说:“我教你。”

      他想起那年冬天,周栩教他认星星。
      北极星。
      还有你,你是我的星星。

      他想了四十五年,现在他要学了。
      不是学怎么还,是学怎么给。
      给他。

      把他给他的东西,再给他。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周栩的眉骨上。
      周栩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有躲。

      他的嘴唇落在周栩的眼睑上。
      周栩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落在周栩的鼻梁上。
      周栩的呼吸慢了一拍。

      他的嘴唇落在周栩的嘴角。
      周栩没有动。

      他停在那里。

      周栩说:“你在等什么。”
      渝白说:“等你躲。”
      周栩说:“我不躲。”
      渝白说:“为什么。”

      周栩说:“等了四十五年。”
      “不躲了。”

      周栩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知道渝白的嘴唇在他嘴角。

      比他的嘴唇热零点一度。

      他等了四十五年。

      等它从海里来。
      等它在礁石上搁浅。

      等它说“是”。
      等它上岸。
      等它学会走路、刷牙、骑自行车、煮梨汤、补袜子。

      等它把冰箱里的豌豆按日期排好。
      等它每年暴风雨夜穿着灰蓝色雨衣站在礁石边等他下楼。

      等它把他的手贴在心口说“你在这里,我去哪儿都能找到你”。
      等它紧张地把同一个碗洗四遍。

      等它说“我想让你热起来”。
      等它的嘴唇落在他眉骨、眼睑、鼻梁、嘴角。

      等它问“你在等什么”。
      等它说“等你躲”。

      他说:“我不躲。”

      等了四十五年,不躲了。

      他伸出手,拖住渝白的脸。

      零点一度。
      他把那零点一度还给它,用自己的嘴唇。

      渝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知道周栩的嘴唇贴上来。

      比他凉零点一度。
      他等了四十五年。

      等周栩推他回海里。
      等周栩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等周栩蹲在礁石边给他穿袜子。
      等周栩每年暴风雨夜下楼。

      等周栩在日志上写“无异常”然后停三秒。
      等周栩把下巴抵在他肩膀上、三十秒、然后走开。

      等周栩说“不捞”。

      等周栩的指尖落在他眉骨上。
      等周栩的嘴唇落在他额头上。
      等周栩说“我不躲”。

      等了四十五年,现在他等到了。
      他闭上眼睛,他把那零点一度还给它。

      用自己的嘴唇,手,心跳。
      用自己的四十五年。

      用自己的三百七十四年。

      用自己的深海。
      用自己的岸。
      用自己的礁石。

      用自己的花岗岩。
      用自己的尾鳍。
      用自己的腿。

      用自己的鳞片。
      用自己的灰袜子。
      用自己的旧雨衣。

      用自己的冰糖梨汤。
      用自己的歪歪扭扭的针脚。
      用自己的36.0℃。

      他用自己,还给周栩。
      周栩收着了。

      周栩收了他四十五年,现在他把周栩收进自己。

      那天夜里,窗外有雾号。
      六十秒一次。

      灯塔在转。
      一圈七秒。

      周栩没有数,他听着渝白的呼吸。
      很近。
      在他锁骨上方。

      他伸出手,把渝白额前那绺垂下来的头发拨开。
      渝白没有睁眼,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周栩说:“学会了吗。”
      渝白说:“不知道。”
      周栩说:“那再学一遍。”

      渝白睁开眼睛,他看着周栩。
      三百七十四岁。

      蓝色的眼睛。

      但周栩在里面。

      他说:“好。”

      那天夜里,他学会了,不是学会怎么给。
      是学会怎么收。

      周栩给他的。
      他收了四十五年,现在他知道了收着的东西。
      不用还。
      只要收着,放在胸口。

      零点一度。

      他们互借着,借了四十五年。
      还不清了,不用清了。

      他闭上眼睛。
      周栩的呼吸在他额发上。

      他伸出手。
      把周栩的手握进掌心里。

      他说:“周栩。”
      周栩说:“嗯。”
      渝白说:“明年还学。”
      周栩说:“学什么。”
      渝白说:“学让你再热零点一度。”

      周栩没说话。
      但他把渝白的手握紧了。

      零点一度。
      还在,还会在。
      明年,后年,大后年。

      每年。
      每一年。
      每一个零点一度。

      他等着它给他,它等着他收。

      四十五年。
      四百五十年。
      四千五百年。

      只要灯塔还在转。
      一圈七秒。

      只要雾号还在响。
      六十秒一次。

      只要礁石还在。
      东侧第三块花岗岩。

      只要还有一条白鱼。
      每年暴风雨夜。

      搁浅在岸上。
      他就会下楼,会蹲下来,会把手伸过去。

      他会说:“今天浪有点大。”
      它会说:“嗯。”
      他会说:“明年还来吗。”
      它会说:“来。”

      来。
      来。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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