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回忆 ...
-
周栩
第四十三年,周栩八十六岁,他开始看不清星星了,不是星星灭了,是他的眼睛。
渝白说:“去看医生。”
周栩说:“不用。”
标记-
渝白说:“为什么。”
周栩说:“认了几十年,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北。”
渝白没说话,那天晚上,周栩站在窗边,指着夜空。
“那颗是北极星。”
渝白顺着他的指尖看。
什么也看不见——不是他的眼睛,是今夜多云,但他还是说:“嗯。”
周栩说:“那颗是摇光。”
渝白说:“嗯。”
周栩说:“那颗是开阳。”
渝白说:“嗯。”
周栩说:“那颗是玉衡。”
渝白说:
“周栩。”
周栩停下来。
渝白说:“云。”
周栩抬头,灰蒙蒙一片,没有星星。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明天再教。”
渝白说:“好。”
周栩没说话,他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渝白握住那只手。
36.0℃。
周栩的手比去年凉了0.1℃。
渝白没有说,他只是握着。
像握着那二十年的礁石。
像握着那四十年的灰袜子。
像握着从深海到岸边的每一寸距离。
他握着,没有松开。
渝白
第四十三年,渝白三百七十二岁。
他开始数周栩的呼吸。
不是睡前数,是每时每刻。
周栩在窗边看海。
他数。
一分钟十六次。
周栩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数。
一分钟十四次。
周栩睡着。
他数。
一分钟十二次。
人鱼的心跳是一分钟十二次。
周栩睡着的时候,和他一样慢。
渝白有时候会想:
你是不是也在变成鱼。
然后他会把耳朵贴过去。
咚。
咚。
咚。
五十六下。
去年五十八下。
前年六十下。
大前年六十二下。
他不敢再往前数了。
他怕数到四十一年前。
那一年,周栩的心跳是七十二下。
他怕自己记不住那个数字。
更怕自己记得太清楚。
周栩
那年冬天,周栩生了一场病。
不大,只是咳嗽,咳了半个月。
渝白每天煮梨水。
梨是镇上买的,冰糖是超市打折的。
他煮得很慢,削皮削得很厚,一块梨削完,只剩半个。
周栩看着碗里那半个梨。
他说:“你削皮学了很多年年。”
渝白说:“四十年,削成这样。”
周栩说:“挺好的。”
他把那半个梨吃完,汤也喝完,碗底没有剩一粒冰糖。
渝白看着他,周栩把碗放下。
他说:“明天还煮。”
渝白说:“嗯。”
周栩说:“削厚点没事。”
渝白说:“嗯。”
周栩说:“我不挑。”
渝白没说话,他把碗收走,在水池边站了很久。
水龙头开着。
哗啦哗啦。
他没有洗碗,只是站在那儿 ,看着水从手指缝里流过去。
像那年他躺在礁石上,看着浪把自己推上去,又退下去。
推上去,又退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只知道周栩在咳嗽,咳了半个月,梨汤喝了半个月,削坏了十四个梨。
周栩吃了十四个半,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煮多少个梨,也不知道周栩还能吃多少个半。
他只知道水很凉。
36.0℃的手。
在水龙头下面,冲了五分钟,没有变热。
标记-
渝白
那年冬天,渝白做了一个决定,不是突然决定的。
是想了很久。
从周栩第一次说“四十年太短了”开始想。
想了三年。
从周栩的心跳七十二下想到五十六下。
想了二十二年。
从周栩的头发全白想到开始看不清星星。
想了两年,他想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
他只是在一个夜里,周栩睡着的时候。
把他那只36.0℃的手握在掌心里。
然后他想:
够了。
四十年。
够了。
但他要的不止四十年。
他要四十年后的那一个四十年。
再一个四十年。
再再一个四十年。
他要去哪儿找那些四十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一个人可以告诉他。
标记
——
第二天,渝白出门了。
没有告诉周栩,他去了海边,脱掉袜子,脱掉鞋。
站在礁石东侧第三块花岗岩上。
风很大,海很灰。
他闭上眼睛,听见浪。
听见雾号。
听见四十三年前那十八级台阶的脚步声。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睁开眼睛。
沉进海里,尾巴舒展。
周栩醒来的时候,床边是空的。
他坐起来。
客厅是空的,厨房是空的,窗台边是空的,他站在客厅中央。
八十六岁。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低头。
茶几上有一张纸。
渝白的字,学了四十年,还是歪歪扭扭。
“我去海里一趟。”
“很快回来。”
“袜子不用补。”
“回来我自己补。”
周栩看着那张纸。
很久。
他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走到窗边。
看着海,灰白色的,浪很大,他站在那里。
没有数时间。
他只是站着。
等。
渝白沉进海里。
三百七十二岁。
他四十二年没有下过海。
尾巴在海水里甩得很慢,但他还在往前游。
越游越深。
越游越暗。
阳光从海面漏下来。
碎了。
一片一片。
像那年周栩教他认的星星,游过珊瑚洞,游过塌了半边的家,游过三百二十年深海的记忆,游到一个人面前。
鱼医。
三百九十三岁。
尾鳍上那道被螺旋桨打过的旧疤已经泛白。
她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说:“你怎么回来了。”
渝白说:“想问你一件事。”
鱼医说:“问。”
渝白说:“人鱼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鱼医沉默了很久。
久到海水把他们周围的磷光都带走了。
久到渝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没有哪里,死了就是死了,没有轮回,没有转世,没有下一块礁石。”
渝白说:“我知道。”
鱼医看着他。
三百九十三岁的眼睛。
浑浊了,但还有一点光。
她说:“那你问什么。”
渝白说:“人类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鱼医沉默。
很久。
然后她说:“也没有哪里,死了就是死了。”
渝白说:“那我们怎么找到他。”
鱼医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说:“你有他的东西吗。”
渝白想了想。
他有什么?
他有四十三片鳞片。
他有二十一双灰袜子——穿坏了十七双,剩下四双。
他有四十三年的气象日志复印件——周栩不知道他每年都去镇上复印一份。
他有那件灰蓝色的旧雨衣。
他有周栩教他认星星时,指着夜空的手。他有周栩第一次说“我的星星是你”时,红透了的耳垂。
他有36.0℃。
他有四十年。
他有岸。
他有灯塔。
他有一圈七秒。
他有一块花岗岩。
他有一条推了他二十年的、现在推不动了的手。
他有一双给他穿了四十年袜子、现在还会蹲下来给他系鞋带的手。
他有一个八十六岁的、看不清星星的、每天傍晚坐在窗边看塔转的人类。
他有什么?
他什么都有。
他什么都没有。
鱼医说:“你有他。”
渝白看着她。
鱼医说:“你带着他。”
“你在这里。”
“他就在这里。”
渝白没说话,他把手放在胸口。
36.0℃。
他想起周栩说:
你在这里。
我在这里。
你带着。
去哪儿都带着。
他闭上眼睛,他听见周栩的心跳。
五十六下。
他睁开眼睛说:“我回去了。”
鱼医说:“回哪里。”
渝白说:
“岸上。”
“他在等我。”
鱼医没说话。
她看着这条三百七十二岁的、曾经每年搁浅在同一块礁石上的、现在长着腿的、学会了穿袜子骑自行车煮梨汤削皮削得很厚的、不捞的白鱼。
她说:“下次还回来吗。”
渝白说:
“不回来了。”
“他死了我也不回来了。”
“我在岸上等他。”
“等投胎。”
“等他再守塔。”
“等他再推我。”
“推二十年。”
“我就记得他了。”
鱼医沉默。
很久。
然后她说:“那你快回去。”
渝白点点头。
他转身,游向海面,阳光从上面漏下来。
碎了。
一片一片。
像星星。
他游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自己游不出去了,但他还是游。
因为他知道岸上有人在等。
八十六岁。
看不清星星,每天傍晚坐在窗边看塔转。
等他回去煮梨汤。
削皮削得很厚,碗里只剩半个梨,但那个人会吃完。
汤也喝完。
然后说:“明天还煮。”
周栩站在窗边。
三个小时他没有数,他只是站着。
看着海。
灰白色的。
浪很大。
他看见海面上浮起一个白色的点。
很小。
很远。
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星星了。
但他看得清那个点。
他认识那个点。他认识那条鱼。
四十三年。
它每年暴风雨夜搁浅在礁石东侧第三块花岗岩上。
它每年等他下楼。
它每年被他推回海里。
它每年说“明年还来”。
它每年都来。
现在它从海里回来了,周栩转身。
下楼。
十八级台阶。
两分三十秒。
他走得很慢,但他没有停,走到礁石边。
渝白趴在海滩上。
腿还在。
脚还在。
灰色的棉袜湿透了,脚后跟那个小洞又大了一圈。
周栩蹲下来。
很慢。
膝盖响了一声,他蹲在渝白面前。
他伸出手。
托住渝白的脸。
36.0℃。
36.0℃。
一样热。
渝白看着他。
三百七十二岁。
黑蓝色的眼睛,亮亮的。他在看着自己周栩想到。
周栩说:“你去哪儿了。”
渝白说:“海里。”
周栩说:“去干什么。”
渝白说:“问路。”
周栩说:“问什么路。”
渝白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说:
“问你死了以后。”
“我去哪儿找你。”
周栩没说话,他看着渝白。
八十六岁。
他守了四十三年塔。
推了二十年那条鱼。
养了它二十三年。
现在它趴在他面前浑身湿透,脚上还穿着他补过的那双灰袜子。
周栩说:“问到了吗。”
渝白说:“问到了。”
周栩说:“在哪儿。”
渝白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贴在自己心口。
36.0℃。
他说:
“在这里。”
“你在这里。”
“我去哪儿都能找到你。”
周栩没说话,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渝白的额头上。
36.0℃。
36.0℃。
他们一样热。
很久。
久到海水涨上来,没过周栩的膝盖。
久到雾号响了三次。
久到渝白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周栩说:
“那你下次别游那么远。”
“我等你。”
“等了三个小时。”
渝白说:“腿抽筋了。”
周栩说:“活该。”
渝白说:“肺也疼。”
周栩说:“自找的。”
渝白说:“但问到了。”
周栩没说话,他把渝白从海滩上拉起来。
很沉。
三百七十二岁。
四十三年的岸。
他拉不动了,但他还是拉。
渝白自己站起来,周栩扶着他,他们一起往回走。
周栩说:“袜子湿了。”
渝白说:“可以晒干。”
周栩说:“洞更大了。”
渝白说:“可以补。”
周栩说:“你补得很丑。”
渝白说:“学了四十二年。”
周栩说:“还是丑。”
渝白说:“那明年再学。”
周栩没说话,他握紧渝白的手腕。
36.0℃。
他们走回塔里。
周栩说:“去洗澡。”
渝白说:“嗯。”
周栩说:“洗完澡喝姜汤。”
渝白说:“嗯。”
周栩说:“明天去买新袜子。”
渝白说:“不用补了?”
周栩说:
“补不动了。”
“买新的。”
渝白看着他。
周栩说:“买二十双,灰的,和以前一样。”
渝白没说话,他把头低下去,抵在周栩的肩上。
36.0℃。
他说:“周栩。”
周栩说:“嗯。”
渝白说:“你明年还在吗。”
周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在。”
渝白说:“后年呢。”
周栩说:“在。”
渝白说:“大后年呢。”
周栩认真地说:“在。”
“每年都在。”
“每年暴风雨夜下楼。”
“每年去礁石边坐一会儿。”
“每年等你从海里回来。”
“每年给你买灰袜子。”
“每年给你煮梨汤。”
“每年教你认星星。”
“认到你也会了为止。”
渝白没说话,他把脸埋进周栩的颈窝。
很久。
久到周栩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感觉颈窝里有一滴凉的水。
不是雨。
不是海水。
是人鱼三百七十三年第一次。
从眼角渗出来的。
透明的。
咸的。
周栩没有低头,没有问,只是把手放在渝白背上。
36.0℃。
他说:“不捞。”
渝白说:“嗯。”
周栩说:“不捞。”
渝白说:“嗯。”
周栩说:“不捞。”
渝白说:“嗯。”
周栩说:
“不捞了,再也不捞了,你在这儿,我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渝白没有说话。他把周栩抱紧。
三百七十三年。
他第一次流泪,也是最后一次,因为从今往后,他再也不需要眼泪了。
他在岸上。
他在他怀里。
他在。
周栩
那天夜里,周栩在日志上写:
“2300时,浪高2.1米,能见度1.3海里。礁石东侧无异常。”
笔尖停在“无异常”三个字上。
他数了。
十三秒。
比去年多四秒。
他写下备注:
“他今天回海里了一趟。”
“问路。”
“问怎么找到下一世的我。”
“问到了。”
“答案在他胸口。”
“也在我胸口。”
“一样热。”
他把笔放下。
窗台上那四十二个玻璃瓶排成一排。他拿出新的那片鳞,第四十三年,白色的。
边缘有一点点淡青色的光。
鳞片在腿上褪得很慢了。
像他老去的速度,也像渝白学会爱一个人的速度,都很慢。
但都没有停 他擦干净,放进新的玻璃瓶。
瓶底标签:
43-1123
——他去海里问路。
——问到了。
——我在他胸口。
——他在这里。
——我们哪儿都不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渝白在沙发上睡着了,腿蜷着,脚伸在毛毯外面,灰色的棉袜湿了一半。
后跟那个洞又大了一圈。
周栩走过去,把毛毯拉上去,盖住那双脚,他蹲下来,很慢。
膝盖响了一声,他把渝白的脚轻轻托起来,把湿袜子脱掉,把脚擦干,从抽屉里拿出一双新的灰袜子。
左脚。
右脚。
脚后跟对齐。
脚趾一根一根捋平。
他做得很慢。
八十六岁。
他的手在抖,但他还是做完了,站起来。
看着渝白的脸。
三百七十三岁。
眉眼和他第一次在礁石边看见时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候,这张脸上全是水。
雨、浪、还有他自己刮伤的血。
现在这张脸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眼角,有一点点红,周栩伸出手。
把渝白额前那绺垂下来的头发拨开。
他说:“不捞。”
渝白没有醒,但他的手指在睡梦中轻轻蜷了一下,像尾鳍拍水。
周栩握住那只手。
36.0℃。
他站在那儿。
窗外的灯塔在转。
一圈七秒。
他数了七秒。
十四秒。
二十一秒。
二十八秒。
三十五秒。
四十二秒。
四十九秒。
五十六秒。
六十三秒。
七十秒。
他没有松开手站在那里。
很久。
久到渝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久到他感觉到那只手握了回来。
渝白没有醒,但他握住了周栩的手。
在睡梦里。
像四十三年前第一次被推回海里。
尾鳍甩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岸上有人在等。
他一直在等。
他还会等。
等下一个四十年。
再下一个四十年。
再再下一个四十年。
等到潮水把花岗岩磨成沙。
等到灯塔的灯不再转。
等到雾号不再响。
等到星星不再亮。
他还会等,因为他在这里,在他手里,在他胸口。
他在。
渝白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躺在礁石上。
雨很大。
雾号在响。
他等周栩下楼,等了很久。
周栩没有来。
他开始害怕。
三百七十三年。
他第一次害怕不是怕死,是怕周栩不等他了。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很慢。
很重。
十八级台阶。
走了很久。
周栩走到礁石边。
八十六岁。
灰白的头发。
佝偻的背。
还有那双他看了四十三年的手。
周栩蹲下来。
很慢。
膝盖响了一声。
他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
他说:“渝白。”
渝白说:“嗯。”
周栩说:“你等很久了吗。”
渝白说:“四十四年。”
周栩说:“那明年还等吗。”
渝白说:“等。”
周栩说:“后年呢。”
渝白说:“等。”
周栩说:“大后年呢。”
渝白说:“等。”
“每年都等。”
“每年暴风雨夜来这块礁石上躺着。”
“每年等你下楼。”
“每年被你推回海里。”
“每年问你明年还来吗。”
“每年听你说来。”
“每年等你。”
“等你一辈子。”
周栩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说:“那你要等很久。”
渝白说:
“我等过四十四年。”
“再等四十四年也行。”
“再等四百四十年也行。”
“再等四千四百年也行。”
他把周栩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贴在自己心口。
他说:
“你在这里。”
“我去哪儿都能找到你。”
周栩没说话,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渝白的额头上,他们一样热。
雾号响了。
六十秒一次。
灯塔在转。
一圈七秒。
渝白闭上眼睛,他听见周栩的心跳。
五十六下。
他数了一百下。
两百下。
三百下。
他不想数完。
周栩说:“渝白。”
渝白说:“嗯。”
周栩说:“该回去了。”
渝白说:“回哪里。”
周栩说:
“岸上。”
“沙发上。”
“毛毯里。”
“冰箱里有豌豆。”
“明天还要煮梨汤。”
渝白说:“梨削完了。”
周栩说:“那去买。”
渝白说:“买几斤。”
周栩说:
“买十斤。”
“削坏了九斤半。”
“还有半斤能吃。”
渝白没说话。
他笑了。
三百七十三年。
他笑得很开心。
第一次是上岸那年。
周栩给他穿袜子。
他说“好了,去吃饭”。
他踩了一下周栩的脚背。
周栩没躲。
他笑了。
那是第一次。
这是第二次。
因为他知道。
周栩在等他回去。
煮梨汤。
削皮削得很厚。
碗里只剩半个梨。
但那个人会吃完。
汤也喝完。
然后说:“明天还煮。”
标记-
他睁开眼睛,他从梦里醒来,周栩握着他的手,站在窗边,看着他。
渝白说:“我梦见你了。”
周栩说:“梦到我什么。”
渝白说:“梦到你在礁石边等我。”
周栩说:“等到了吗。”
渝白说:“等到了。”
周栩说:“那就好。”
渝白没说话,他把周栩的手握紧。
窗外没有暴风雨,雾号没有响,灯塔还在转。
一圈七秒。
他数了七秒。
十四秒。
二十一秒。
他闭上眼睛。
他知道明天周栩还会在。
明年还会在。
后年还会在。
大后年还会在。
直到有一天,周栩不在了。
那他就等。
等下一世,等下一座灯塔。
等下一块礁石。
等下一双灰袜子。
等下一双推他回海里的手。
等下一个36.0℃。
等到潮水把花岗岩磨成沙。
等到灯塔的灯不再转。
等到雾号不再响。
等到星星不再亮。
他还会等,因为周栩在这里,在他胸口。
他带着,去哪儿都带着。
他睁开眼睛。
他看着周栩。
八十六岁。
灰白的头发。
眼角的皱纹。
还有那双他看了四十三年的、还在亮着的眼睛。
他说:“周栩。”
周栩说:“嗯。”
渝白说:“四十四年暴风雨夜,你还下楼吗。”
周栩说:“下。”
渝白说:“你还推得动我吗。”
周栩说:
“推不动了。”
“但你走回来了。”
“腿还在。”
渝白说:“腿还在。”
周栩说:
“那就走回来。”
“每年走回来。”
“走到走不动为止。”
渝白说:“走不动了怎么办。”
周栩说:“那我去接你。”
渝白看着他。
周栩说:
“我推不动你。”
“但我能扶你。”
“扶着走。”
“走不动就坐一会儿,坐累了就躺一会儿,躺够了就再走,总会走回来的。”
渝白没说话,他把周栩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说:“周栩。”
周栩说:“嗯。”
渝白说:“你怕不怕。”
周栩说:“怕什么。”
渝白说:“怕我先走。”
周栩沉默了很久。
久到渝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怕。”
渝白看着他。
周栩说:
“怕你一个人。”
“三百七十三岁。”
“腿会抽筋。”
“脚趾会磨出水泡。”
“辣条会拉肚子。”
“没有人给你烧热水泡脚。”
“没有人给你剪指甲。”
“没有人给你补袜子。”
“没有人把冰箱里的豌豆按日期排好。”
“没有人站在窗边等你从海里回来。”
他停了一下。渝白没有动。
周栩说:“我怕这些怕了四十三年。”
渝白说:“那你还让我上岸。”
周栩说:“你问我了。”
“第一年你问,你明年还来吗。”
“我说来。”
“第二年你问,你明年还来吗。”
“我说来。”
“第三年。”
“第四年。”
“第五年。”
“你问了二十年。”
“我说了二十年来。”
“第二十一年你没问。”
“你上岸了。”
周栩看着渝白。
八十六岁,眼睛还是很亮。
他说:“你没问我,但你自己来了,那我就不说了,做给你看。”
“每年下楼。”
“每年等你。”
“每年给你买灰袜子。”
“每年给你煮梨汤。”
“每年教你认星星。”
“认到你也会了为止。”
渝白说:“我认会了。”
周栩说:“认会什么了。”
渝白说:“北极星。”
“摇光。”
“开阳。”
“玉衡。”
“天权。”
“天玑。”
“天璇。”
“天枢。”
周栩说:“还有呢。”
渝白说:“还有你。”
标记-
周栩看着他。
渝白说:“你是我的星星,我认了四十三年,认会了。”
周栩没说话,他把渝白的手握紧。
窗外起了风。
雾号响了。
六十秒一次。
灯塔在转。
一圈七秒。
他数了七秒。
十四秒。
二十一秒。
二十八秒。
三十五秒。
四十二秒。
四十九秒。
五十六秒。
六十三秒。
七十秒。
他没有松开手。
他站在那儿。
很久。
久到渝白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说:“渝白。”
渝白说:“嗯。”
周栩说:“四十四年。”
“明年。”
“后年。”
“大后年。”
“每年。”
“我都在这里。”
“你走回来。”
“我扶你。”
“走不动就坐一会儿。”
“坐累了就躺一会儿。”
“躺够了就再走。”
“总会走回来的。”
渝白说:“好。”
周栩说:“四十四年暴风雨夜,你还去礁石上躺着吗。”
渝白说:“不去了。”
周栩说:“为什么。”
渝白说:“你推不动我了。”
周栩没说话。
渝白说:“但我还会去,坐着,坐在那块花岗岩旁边。”
“等你下楼。”
周栩说:“等我多久。”
渝白说:
“等到你来。”
“等到你蹲下来。”
“等到你把手伸过来。”
“等到你说‘今天浪有点大’。”
“等到我说‘嗯’。”
“等到你说‘明年还来吗’。”
“等到我说‘来’。”
周栩没说话。
他把渝白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他说:“来。”
渝白说:“来。”
周栩说:“来。”
渝白说:“来。”
周栩说:“来。”
渝白说:“来。”
他们说了一百遍。
一千遍。
一万遍。
他们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只知道天亮了,雾号停了。
灯塔还在转。
一圈七秒。
他们还在说。
来。
来。
来。
像那年暴风雨夜。
周栩问:“你明年还来吗。”
渝白说:“来。”
渝白问:“你明年还来吗。”
周栩说:“来。”
四十三年后。
他们不需要问了。
他们知道。
每年都会来,每年都在,每年都来,来。
那天夜里,周栩在日志上写下最后一笔。
不是最后一篇日志,是最后一笔备注。
他写:
“2300时,浪高2.1米,能见度1.3海里。礁石东侧无异常。”
“他在沙发上睡着了。”
“脚上穿着新袜子。”
“后跟那个洞补好了。”
“他自己补的。”
“学了很多年年。”
“终于不歪了。”
他把笔放下。
窗台上那四十三个玻璃瓶排成一排。
他拿出新的那片鳞。
第四十四年。
还没有来,但他知道它会来。
明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它会躺在他手心里。
白色的。
边缘有一点点淡青色的光。
他会把它擦干净。
放进新的玻璃瓶。
瓶底标签:
44-1123
——他还在。
——我也还在。
——我们一样热。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渝白在沙发上睡着了。
腿蜷着。
脚伸在毛毯外面。
周栩走过去,把毛毯拉上去,盖住那双脚。
他看着渝白的脸。
三百七十三岁。
眉眼和他第一次在礁石边看见时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候,这张脸上全是水,现在这张脸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平静。
像他守了四十四年的海。
周栩伸出手,把渝白额前那绺垂下来的头发拨开。
他说:“不捞。”
渝白没有醒。
但他的手指在睡梦中轻轻蜷了一下。
像尾鳍拍水。
周栩握住那只手。
他站在那儿。
窗外的灯塔在转。
一圈七秒。
他没有数。
他知道它会一直转下去。
在他不在的时候,在渝白还在等的时候,在他回来的时候。
它会一直转。
一圈七秒。
像他的心跳。
像渝白的心跳。
一样慢。
一样热。
一样。
——
渝白
渝白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老了。
三百七十三岁。
他第一次梦见自己老。
头发白了,腿走不动了眼睛看不清了。
周栩在他旁边也老了。
八十七岁。
灰白的头发。
佝偻的背。
还有那双他看了四十四年的手。
36.0℃。
他们坐在礁石东侧第三块花岗岩。
棱角被海水磨圆了。
周栩说:“今天浪有点大。”
渝白说:“嗯。”
周栩说:“你冷吗。”
渝白说:“不冷。”
周栩说:“我冷。”
渝白把手伸过去。
握住周栩的手。
他说:“借你一点。”
周栩没说话,他看着海。
灰白色的。
浪很大。
他说:“渝白。”
渝白说:“嗯。”
周栩说:“我好像快死了。”
渝白没说话。
周栩说:“不是怕,是告诉你一声,怕你到时候找不到我。”
渝白说:“去哪儿找你。”
周栩说:“这里,礁石边,你坐着等我。”
“我会来的。”
渝白说:“等多久。”
周栩说:“等一会儿。”
“也许很久。”
“但我一定会来。”
渝白说:“你怎么找到我。”
周栩说:“你在这里。”
“你每年暴风雨夜坐着等我。”
“你每年等我下楼。”
“你每年等我推你——虽然推不动了。”
“你每年等我扶你走回去。”
“你每年等我给你煮梨汤。”
“你每年等我教你认星星。”
“你每年等我说来。”
“你每年都说来。”
“你等了我四十四年,我记得你,去哪儿都记得你。”
渝白没说话。
他把周栩的手握紧。
他说:“那你要快点来。”
周栩说:“好。”
渝白说:“别让我等太久。”
周栩说:“好。”
渝白说:“等太久了。”
“腿会抽筋。”
“脚趾会磨出水泡。”
“辣条会拉肚子。”
“没有人给我烧热水泡脚。”
“没有人给我剪指甲。”
“没有人给我补袜子。”
“没有人把冰箱里的豌豆按日期排好。”
“没有人站在窗边等我从海里回来。”
周栩看着他,八十七岁,眼睛还是很亮。
他说:“那你就别吃辣条。”
渝白没说话。
周栩说:“等我来了。”
“我给你烧热水,给你剪指甲,给你补袜子,给你排豌豆。”
“我站在窗边等你,等你从海里回来。”
“等你走回来。”
“等你坐着等我。”
“等你每年暴风雨夜坐在礁石边。”
“等我下楼,等我扶你,等我推你——推不动也推。”
“等你明年还来。”
“等你每年都来。”
周栩认真地看着渝白的眼睛:“等你来。”
渝白说:“好。”
周栩说:“那说好了。”
渝白说:“说好了。”
周栩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其实周栩一直不知道掌心朝上,在人鱼的解释是求偶,是我喜欢你的意思,无意中周栩已经同渝白表达过很多次喜欢了。
这个小细节只要渝白知道。
渝白握住那只手,他们一样热。
雾号响了。
六十秒一次。
灯塔在转。
一圈七秒。
他们坐在那儿,看着海,很久。
久到浪把他们脚边的花岗岩又磨圆了一点点。
久到雾号响了一百次。
久到灯塔转了一千圈。
久到周栩说:“该回去了。”
渝白说:“好。”
周栩站起来。很慢。
渝白扶着他,他们一起往回走。
十八级台阶。
走了很久。
但他们没有松开手。
一样热。
渝白睁开眼睛,他从梦里醒来,周栩握着他的手。
站在窗边,看着他。
渝白说:“我梦见你了。”
周栩说:“梦到我什么。”
渝白说:“梦到你说你快死了。”
周栩没说话。
渝白说:“梦到你说你会在礁石边等我。”
周栩还是没说话。
渝白说:“梦到你说你一定会来。”
周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你等到了吗。”
渝白说:“等到了。”
周栩说:“那就好。”
渝白没说话,他把周栩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说:“周栩。”
周栩说:“嗯。”
渝白说:“你什么时候死。”
周栩说:“不知道,快了。”
渝白说:“那我什么时候死。”
周栩说:“还早,你才三百七十三,还有很多很多年。”
渝白说:“一百多年,没有你。”
周栩没说话。
渝白说:“太久了。”
周栩说:“那你快点投胎。”
渝白说:“投去哪儿。”
周栩说:
“投到灯塔附近。”
“投到礁石边上。”
“投到那块花岗岩旁边。”
“投到每年暴风雨夜会搁浅一条白鱼的地方。”
渝白说:“那还是我。”
周栩说:“我知道。”
渝白说:“你认识我。”
周栩说:“认识,白鱼,尾鳍很长,鳞片是珍珠白的。”
“每年暴风雨夜搁浅在礁石东侧第三块花岗岩上。”
“每年等我下楼。”
“每年被我推回海里。”
“每年问我明年还来吗。”
“每年听我说来。”
“每年说好。”
“每年都来。”
“来了四十四年,我认识你,去哪儿都认识你。”
渝白没说话。
他把周栩的手握紧。
他说:“周栩。”
周栩说:“嗯。”
渝白说:“四十五年暴风雨夜,你还下楼吗。”
周栩说:“下。”
渝白说:“你还推得动我吗。”
周栩说:“推不动了,但你走回来了,腿还在。”
渝白说:“腿还在。”
周栩说:
“那就走回来,每年走回来,走到走不动为止。”
渝白说:“走不动了怎么办。”
周栩说:“那我去接你。”
渝白说:“你死了怎么接我。”
周栩说:
“我投胎接你。”渝白看着他。
周栩说:“你每年暴风雨夜搁浅,我每年暴风雨夜下楼。”
“推二十年,“你就记得我了。”
渝白说:“那你要等很久。”
周栩说:
“我等过二十四年。”
“再等二十年也行,再等四十年也行,再等一百年也行。”
他把渝白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贴在自己心口。
36.0℃。
他说:
“你在这里。”
“我去哪儿都能找到你。”
渝白没说话,他把头低下去。
抵在周栩的肩上。
他说:“周栩。”
周栩说:“嗯。”
渝白说:“你明年还在吗。”
周栩说:“在。”
渝白说:“后年呢。”
周栩说:“在。”
渝白说:“大后年呢。”
周栩说:“在。”
“每年都在。”
“每年暴风雨夜下楼。”
“每年去礁石边坐一会儿。”
“每年等你从海里回来。”
“每年给你买灰袜子。”
“每年给你煮梨汤。”
“每年教你认星星。”
“认到你也会了为止。”
渝白说:“我认会了。”
周栩说:“认会什么了。”
渝白说:
“北极星。”
“摇光。”
“开阳。”
“玉衡。”
“天权。”
“天玑。”
“天璇。”
“天枢。”
周栩说:“还有呢。”
渝白说:“还有你。”
“你是我的星星。”
“我认了四十四年。”
“认会了。”
周栩没说话,他把渝白的手握紧。
窗外起了风。
雾号响了。
六十秒一次。
灯塔在转。
一圈七秒。
他数了七秒。
十四秒。
二十一秒。
二十八秒。
三十五秒。
四十二秒。
四十九秒。
五十六秒。
六十三秒。
七十秒。
他没有松开手,站在那儿。
很久,久到渝白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说:“渝白。”
渝白说:“嗯。”
周栩说:“四十五年。”
“明年。”
“后年。”
“大后年。”
“每年。”
“我都在这里。”
“你走回来,我扶你。”
“走不动就坐一会儿。”
“坐累了就躺一会儿。”
“躺够了就再走,总会走回来的。”
渝白说:“好。”
周栩说:“四十五年暴风雨夜,你还去礁石上坐着吗。”
渝白说:“去。”
周栩说:“等我多久。”
渝白说:
“等到你来。”
“等到你蹲下来。”
“等到你把手伸过来。”
“等到你说‘今天浪有点大’。”
“等到我说‘嗯’。”
“等到你说‘明年还来吗’。”
“等到我说‘来’。”
周栩说:“来。”
渝白说:“来。”
周栩说:“来。”
渝白说:“来。”
他们说了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
他们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只知道天亮了。
雾号停了。
灯塔还在转。
一圈七秒,他们还在说。
来,来,来。
像那年暴风雨夜。
周栩问:“你明年还来吗。”
渝白说:“来。”
二十年后。
渝白问:“你明年还来吗。”
周栩说:“来。”
四十四年后。
他们不需要问了,他们知道。
每年都会来。
每年都在。
每年。
来。
——
窗台上那四十三个玻璃瓶排成一排。
从05-1123到43-1123。
明年会有一个新的。
后年也会。
大后年也会。
每年都会。
灯塔还在转。
一圈七秒。
雾号还在响。
六十秒一次。
礁石还在那儿。
东侧第三块花岗岩,棱角被海水磨圆了。
但还在。
周栩还在,渝白还在,他们还在。
每年暴风雨夜下楼。
每年去礁石边坐着。
每年把手伸过去。
每年掌心朝上。
每年36.0℃。
每年一样热。
每年说:“今天浪有点大。”
“嗯。”
“明年还来吗。”
“来。”
标记-
来。
来。
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