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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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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关于下雨天
人鱼上岸后第三年,发现自己得了一种怪病。
下雨天腿会痒。
不是疼,是痒,从膝盖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游。
他没告诉周栩。
但他开始偷偷看天气预报。
然后他发现自己不止下雨天会痒——台风天也会,雷阵雨也会,就连小区洒水车路过,他都要下意识把脚缩一缩。
有一天周栩下班回来,看见他盘腿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湿毛巾。
“你在干什么。”
“热敷。”
“三十二度你热敷。”
人鱼沉默。
周栩走过去,把毛巾掀开。
人鱼的膝盖泛着淡青色,血管隐隐约约,像海底的珊瑚枝。
周栩把手掌贴上去。
36.1℃。
“下雨了?”
人鱼没说话。
周栩看着窗外。天晴的,有太阳。
“……明天有雨。”
周栩说。
人鱼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周栩没回答。
他把手掌贴在人鱼膝盖上,慢慢往下抚。
36.1℃。
痒。
从骨头里漫出来的那种痒。
人鱼的脚趾蜷了起来。
周栩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揉。
很久。
久到人鱼以为自己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周栩说:
“以前每年暴风雨夜,我下楼之前,手心也会痒。”
人鱼睁开眼,周栩没看他。
“老陈说是风湿。”
“守塔人待久了,潮气重。”
“后来你第十年没来。”
“……第十五年,你来了。”
“我那天站在礁石边上,手心痒了一整夜。”
“第二天没雨。”
“第三天也没雨。”
“第四天,我知道不是风湿了。”
人鱼看着他。
周栩还是没抬头。
他把人鱼的脚踝握在掌心里。
36.1℃。
“你痒,是因为海在叫你。”
“我痒,是因为你在叫我。”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很小。
人鱼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周栩的发顶。
“……那你以后别叫了。”
周栩说:
“不行。”
“为什么。”
“叫了四十年,改不掉。”
人鱼没说话。
他把周栩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贴在自己心口。
36.0℃。
外面雨越下越大。
腿不痒了。
番外二·关于牙膏
人鱼上岸后第五年,学会了刷牙。
但学不会挤牙膏。
他的问题是——永远挤多。
不是多一点点。
是多一长条,盘在牙刷上,像一条白色的、迷你的、死掉的蠕虫。
周栩每天早上进卫生间,都能看见那条虫。
第一年他忍着没说。
第二年他忍无可忍。
“你挤这么多干什么。”
人鱼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作品。
“多了吗。”
“够刷三头大象。”
人鱼沉默。
他把牙刷伸进嘴里。
周栩站在旁边看他刷。
人鱼刷得很慢,很仔细,像在给文物做清洁。
三分钟后,他吐掉泡沫。
“大象也刷牙吗。”
周栩没说话。
第二天,人鱼发现牙膏换了。
原来那支——被他挤成各种形状艺术的那支——不见了。
新牙膏旁边贴了一张便签,挤黄豆那么大就够了。
再挤大象会来找你。
人鱼把便签折起来,塞进抽屉里。
和那二十年攒的玻璃瓶放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周栩进卫生间。
牙刷上挤着标准的、教科书般的、黄豆大小的牙膏。
人鱼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但他的脚趾在地砖上轻轻拍了一下。
啪。
——摩尔斯码,你教的。
周栩没说话。
他拿起牙刷,人鱼看见他的耳垂红了。
像浅海落日。
番外三·关于灯塔自动化
人鱼上岸后第七年,灯塔自动化改造正式完成。
周栩不需要再守塔了。
他调到陆上工作站,负责远程监控沿海十七座灯塔。
人鱼说:“那你还回去吗。”
周栩说:“不用回去了。”
人鱼说:“哦。”
那天晚上他没说话,周栩也没说话。第二天清晨,周栩醒来发现人鱼不在床上。
他在窗边站着。
窗户开着。
清晨的海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
周栩走过去。
“在看什么。”
人鱼没回头。
“灯塔。”
周栩顺着他视线看过去。
海岬尽头,那座守了二十二年的塔,顶灯还在转。
一圈,一圈,一圈。
自动化的。
不需要人了。
人鱼说:“它不认识你了。”
周栩没说话。
人鱼说:
“以前每年暴风雨夜,我搁浅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你的手电筒。”
“第二眼是塔顶的灯。”
“灯在转,一圈七秒。”
“你从塔里走下来,十八级台阶,正好灯转两圈。”
“我数过。”
周栩站在他身后。
海风很大。
人鱼的声音很轻。
“现在它还在转。”
“一圈七秒。”
“但你不用走下来了。”
周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搭在人鱼肩上。
“你不是在岸上吗。”
“……嗯。”
“那我在哪儿。”
人鱼愣了一下。
周栩的手从他肩上滑下去,握住他的手腕。
36.1℃。
“你在这里。”
“我要去哪里。”
人鱼看着他。
周栩也看着他。
晨光从海平面升起来,把灯塔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圈,一圈,一圈。
七秒。
周栩说:
“以前是灯给我引路。”
“现在不用了。”
“你在这里。”
“你就是我的灯塔。”
人鱼没说话,但他把周栩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贴在自己心口。
36.0℃。
“那我不关了。”
“……什么。”
“灯塔。”
“它转一圈七秒。”
“我还可以数。”
周栩说:
“数来干什么。”
人鱼看着他。
晨光落在他眼底,把那双退化的虹膜照成淡淡的灰蓝。
他说:
“数你还有多少年。”
周栩说:
“四十年。”
“一天都不会少。”
人鱼说:
“嗯。”
“我知道。”
番外四·关于冰箱
人鱼上岸后第十年,冰箱坏了。
周栩说要换新的。
人鱼蹲在那台老冰箱前面,摸它的门把手,摸了很久。
周栩站在他身后。
“……你喜欢这台?”
人鱼摇头。
“它装过豌豆。”
周栩没说话。
人鱼说:
“第一年你给我带豌豆,我没吃完。”
“带回去,鳞片包着,游了三百海里。”
“后来你每年都带。”
“有时候是买一送一,有时候是你自己想吃的口味。”
“有一年是冷冻青豆,不是豌豆。”
“你也贴上标签写‘豌豆’。”
周栩沉默很久。
“……你连这都记得。”
人鱼没回答。
他把老冰箱的门打开,又关上。
打开,又关上。
制冷机发出垂老的嗡鸣。
像雾号。
他说:
“周栩。”
“嗯。”
“明年你还会买豌豆吗。”
周栩走到他身后。
蹲下来。
和他一起看着那台空荡荡的、即将被拖走的、装过二十年冷冻蔬菜的老冰箱。
他说:
“会。”
“后年呢。”
“会。”
“大后年呢。”
“会。”
“四十年呢。”
周栩转过头。
看着他。
36.1℃。
“四十年。”
“每天早上去超市抢打折的。”
“抢不到就原价买。”
“回来冻上。”
“等你晚上想吃的时候就有。”
人鱼没说话。
他把脸埋进周栩的肩窝。
很久很久。
周栩感觉到锁骨上有一滴冰凉的水。
他低头。
不是泪。
是人鱼这些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从眼角渗出一滴透明的、咸的液体。
像海水。
像三百二十九年深海凝成的那一滴。
周栩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把冰箱门轻轻关上。
第二天,新冰箱送到了。
冷冻层第一格,整整齐齐码着二十袋豌豆。
每一袋的包装都不太一样。
有些是周栩从超市买的。
有些是人鱼自己从网上订的。
中间夹着一袋很旧、褪色、标签已经模糊的。
那是二十年前,周栩第一次带的那袋。
人鱼没舍得吃完。
他把它从老冰箱里拿出来,放进新冰箱。
第一格。
正中间。
像灯塔。
番外五 ·关于摩尔斯码
人鱼上岸后第十五年,周栩开始学水下通讯。
他报了一个班。
每周三晚上七点到九点,在社区文化中心三楼,和一个退休的海军通信兵学习如何用声呐信号敲出SOS。
人鱼说:“你学这个干什么。”
周栩说:“万一你哪天落水了。”
人鱼沉默三秒。
“我是人鱼。”
“你现在是人。”
“人不会落水,人只会溺水。”
“那就是溺水。”
周栩低头整理笔记。
人鱼站在旁边看他。
“你学了三周,学会什么了。”
周栩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上面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符号:
— — — ··· — — —
人鱼看了一眼。
“SOS。”
“嗯。”
“这是最基础的。”
“我知道。”
“你学了三周,就会这个?”
周栩没说话。
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也有一行符号。
不是摩尔斯码。
是人鱼每年暴风雨夜在礁石上拍的那串——尾鳍拍水,啪、啪啪、啪——周栩把它记下来了。
· — — ·· — · —
人鱼愣住了。
“这是什么。”
“你每年拍的东西。”
“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我觉得应该记下来。”
人鱼看着那串符号。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这是‘周栩’。”
周栩看着他。
“你每年拍我的名字?”
人鱼没回答。
周栩说:
“拍了多少年。”
“……二十年。”
“每年拍一次?”
“每年拍到你下楼为止。”
周栩沉默。
他低下头,看着那串歪歪扭扭的笔记。
他的字不好看,符号也画得不标准,海军通信兵每节课都要纠正他的点划比例。
但他画这个的时候没有纠正。
因为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应该记下来。
记了二十年。
人鱼说:
“周栩。”
“嗯。”
“你以后不用学了。”
“为什么。”
“我上岸了。”
“不用你在水下叫我。”
周栩没说话。
他把笔记本合上。
人鱼看见他的耳垂红了。
像浅海落日。
人鱼走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虎口上。
36.0℃。
“但你还可以学。”
周栩看着他。
“学什么。”
人鱼把他手里的笔记本抽走。
翻到最后一页。
指着那串符号。
“这个。”
“写错了。”
周栩愣了一下。
“哪里错了。”
人鱼握住他的手。
把笔塞进他指间。
然后带着他的手,在纸上重新画了一遍。
· — — ·· — · — ·
周栩看着那行符号。
多了一点。
他数了数。
“……十个。”
“嗯。”
“什么意思。”
人鱼没说话。
他握着周栩的手,在符号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周栩,今年也想见你。”
周栩看着那行字。
很久。
然后他说:
“那明年呢。”
人鱼说:
“明年再加一点。”
“后年再加一点。”
“四十年,加四十点。”
周栩说:
“那四十年后呢。”
人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四十年后,你教我用摩尔斯码敲天堂的门。”
周栩没说话。
他把人鱼的手握紧。
36.1℃。
窗外雾号响了。
一圈,七秒。
明年,再加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