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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七年 ...

  •   第七年,
      周栩发现自己会在暴风雨夜前三天开始睡不好。
      不是失眠,是醒得早,凌晨四点,塔外还是黑的,他就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雾号每六十秒响一次。
      没有原因,他没有在想那条鱼,他只是在想:后天有雨。

      暴风雨夜当天,周栩下午擦了一遍透镜,顺时针,从内圈向外圈。
      老陈教的,他做了七年,擦完,把绒布叠好,放进抽屉。

      抽屉里有七片鱼鳞。

      第一年的最小,边缘有点碎。
      第二年的颜色深一点。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们。

      潮水把鳞片带到灯塔基座下面,他看见了,就捡起来。
      擦干净,放进去,没有理由,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每年暴风雨夜会下楼。
      手册没有要求守塔人在暴风雨夜巡查礁石。
      塔基在东边,礁石在西边,他往西走,走了七年。
      ---
      雾号响的时候,周栩正在扣雨衣的扣子,第一颗,一直到最后一颗。
      他低头看了一眼——都扣对了,没有歪掉。
      他站在门口,想:什么时候学会的。
      以前总是扣歪第三颗,老陈没教过这个,他自己学会了,没有原因,他推开门

      礁石东侧,第三块花岗岩。
      白色的尾鳍耷拉在水里。

      周栩站在三米外。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他站在那,隔着雨,看着那条鱼。
      第七年了。它每年都在这里,每年同一块礁石,每年暴风雨夜,每年等他下楼。

      它图什么,周栩不知道,他走过去,蹲下来。
      那条鱼侧躺着,鳞片上沾着被浪打碎的贝壳屑。
      它没有动,眼睛半眯着看着自己,周栩伸手,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他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
      雨很大,落在身上透凉,周栩等着,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它跑?鱼不会跑。
      等它开口?鱼不会说话。
      等一个答案?鱼不会有回答。

      但他就是等着,然后那条鱼开口了。
      “是。”

      周栩的手顿住了。
      不是吓到。
      是——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问了七年,想了七年。
      每年暴风雨夜下楼,每年推它回海里,每年在日志上写“无异常”,每年在“无”字后面多停一秒。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他在等它说“是”。
      它说了,然后呢。
      周栩蹲在那,手还悬在半空,雨落在他手背上,顺着指缝流进海里。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明年还来吗。”

      鱼没回答。
      周栩等了很久,久到雨变小,久到海水涨上礁石的边缘。
      鱼说:“来。”
      周栩点点头,他把手放下去,托住那条鱼的腹部。

      还是那么凉,鳞片还是那么滑,他把它推进海里,尾鳍甩了一下。带起一点点浪花儿。
      周栩站起来,雨衣下摆滴着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朝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觉得应该这样放着。

      那天夜里,周栩在日志上写:
      “2300时,浪高2.3米,能见度1.2海里。”
      笔尖停在“备注”栏。
      他写:“无异常。”
      然后他停下来,三秒。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日志不需要停顿,墨水不会等他,但他就是停了。
      三秒后,他把笔放下,合上日志。窗台上那七个玻璃瓶排成一排,他看了一会儿。
      没碰,只是看。

      周栩在暴风雨夜结束后的第三天,去了镇上的渔具店。

      老板问他要什么。
      他说:“鱼鳞可以做什么。”
      老板看了他一眼,“做饵,做装饰,磨成粉入药。”
      周栩站了一会儿。

      老板问:“你要鱼鳞?”
      周栩回:“不要。”

      他转身走了,没有原因,他就是想知道,然后他知道了。
      ——鱼鳞可以做饵、做装饰、磨成粉入药。

      但他窗台上的那些,什么都不是。只是捡的,只是留着的,只是他每年暴风雨夜之前,会用绒布擦一遍的。
      没有理由,他留着。

      冬天,周栩收到一封信。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信封上只写了“灯塔收”。
      他打开,里面是一片鱼鳞,银白色的,边缘有一点淡粉色的血迹,已经干了。
      周栩把那片鳞放在手心里,比窗台上任何一片都大,他把它放进抽屉,和另外七片放在一起。

      他在那天的日志上写:“1200时,晴,能见度10海里,无异常。”
      备注栏空白。

      他没有写收到了什么,也没有写给谁。
      他只是写:“无异常。”
      ——一切如常。
      你还在,我还在,这就够了。

      第二十一年,渝白决定上岸,不是一时冲动,他算了很久,变成人类,少活一百七十二年。
      四十年,换二十年暴风雨夜的六小时。
      ——一百二十小时。
      他算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是:值得。

      但他不知道怎么上岸。
      人鱼家族三千年,没有一条鱼干过这种事,他问鱼医。
      鱼医五百岁了,尾鳍上那道被螺旋桨打过的旧疤已经泛白。

      她正在整理工具箱,头也没抬,“你疯了。”
      渝白说:“我知道。”

      鱼医嘴不留情,把所以的问题都同渝白说了:“你会死,会老,会生病。
      “鳃会闭合,鳞片会褪色,腿会抽筋,脚趾会磨出水泡。”
      “你不能吃生鱼了,必须煮熟。”
      “你不能在海里待超过三小时,会失温。”
      “你活不过四十年。”
      渝白闭上眼睛:“我知道。”

      鱼医把工具箱合上。
      她看着他,三百七十岁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点点、不确定是不是看错的,羡慕。

      她掀了眼皮:“那你还问什么。”
      渝白眨眨眼睛:“怎么变。”
      鱼医沉默了很久,久到渝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板着脸,视线却第一次没有看渝白,只是长久的沉默之后说:“在岸上待满三十天。”
      “鳞片会开始脱落。尾鳍会从中间裂开。”
      “很疼。疼的会像你被礁石压断尾骨那次一样。”

      渝白眼尾有一丝喜意:“我知道。”

      鱼医说:“三十天之后,你会长出腿。”
      “但你回不来了。第四十一天,你的鳃会完全闭合。”
      “第五十天,你的肺会接管呼吸。”

      她沉默了更长的一段时间,才哑声说:
      “第一百年,海会忘记你。”

      渝白问:“海也会忘吗。”
      鱼医回身:“会。”
      渝白想了想,“没关系,他记得就行。”

      鱼医没有再说话,她把一瓶药膏推到他面前。
      “蜕鳞的时候涂,腿抽筋的时候泡热水,别吃太多人类的零食。”

      “尤其那种叫‘辣条’的东西。”
      渝白问:“为什么。”
      鱼医说:“会拉肚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听说的。”

      渝白把那瓶药膏收进怀里。
      他游出珊瑚洞。
      没有回头。

      上岸那天是十一月二十二日。
      暴风雨前夜。
      渝白从礁石东侧第三块花岗岩的位置滑进浅滩,水越来越浅。
      尾巴开始拖到沙子,他用前臂撑着礁石边缘,把自己一点一点推上岸。
      第一下,尾鳍刮掉一片鳞。
      第二下,三片。
      第三下,五片。
      他没有停下,执着表情一如既往,身后那道血痕被海水冲淡,又被新涌上来的浪盖住。

      他推了二十下,尾鳍终于完全离开海水,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被从中间撕成两半。

      疼。
      但他没有叫,因为周栩每年推他的时候,也没有叫过。

      他在礁石边躺了一整夜,雨在凌晨三点停了,天亮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尾鳍中间裂开一道细缝。
      不是伤口,是分叉,他盯着那道缝看了很久,然后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双灰色的棉袜,袜口叠得很整齐,脚后跟的位置有一小块补丁。

      他顺着袜子往上看。
      膝盖,雨衣下摆,扣得整整齐齐的第三颗扣子。

      周栩蹲在他面前。
      手里拎着一双荧光绿的洞洞鞋,渝白第一次看见那双鞋是在三年前的超市打折区
      他隔着货架看了很久,没有说。

      周栩不知道怎么知道了,渝白没有问,周栩也没有动。

      他只是把鞋放在礁石边,标签还没撕,渝白看着那双鞋。
      又看看自己刚长出来的、苍白得像海藻根茎的脚。
      他说:“我不会穿。”

      周栩蹲下来,他把渝白的脚踝握在掌心里。
      三十六点零摄氏度,二十一年了。
      渝白的体温降了零点五度,周栩的也降了零点五度,他们还是差那零点一度。
      周栩把袜子套上去,脚趾一根一根捋平。
      渝白低头看着他的发旋,灰色的头发里,有一根白的,去年还没有。
      周栩说:“另一只。”
      渝白把另一只脚伸过去,周栩把袜子套好,站起来。

      周栩说:“好了,去吃饭。”

      渝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灰色的棉袜,脚后跟对齐,脚趾平整,他想哭,但人鱼没有泪腺。
      所以他只是踩了一下周栩的脚背。
      周栩没躲。
      “干嘛。”
      “……没什么。”

      那天晚上,渝白吃了上岸后的第一顿饭,周栩煮了面,清汤,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
      没有豌豆。
      渝白坐在餐桌边,用筷子夹了半天,面条滑进碗里,又夹,又滑。

      周栩没看他,但他把渝白的碗换过来用自己的筷子把渝白碗里的面条卷成一个规整的卷,推回去。
      渝白低头那个面卷卧在汤中央,像礁石东侧第三块花岗岩,渝白把它吃掉。

      周栩注视着人鱼:“明天带你去办身份证。”
      渝白咬着面条抬头:“办什么。”
      周栩说:“证明你是人类。”
      渝白想了想。
      他说:“那名字呢。”
      周栩筷子顿了一下。
      “你自己起。”

      渝白看着碗里那个已经空掉的、曾经卷着面卷的位置。
      他说:“不捞。”

      周栩没说话,很久,渝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周栩说:“哪个不,哪个捞。”
      渝白指着窗外。
      黑的海,白的灯塔,一明一暗,七秒一圈。
      “不捞。”
      “你把我推回海里二十年。”
      “一次都没捞。”

      周栩低头吃面。
      渝白看见他的耳垂红了。

      第二十一年。
      渝白学会了用筷子,学会了挤黄豆大小的牙膏,学会了骑自行车,不过,摔进绿化带六次。
      学会了在超市打折区准确识别买一送一的豌豆,学会了在周栩写“无异常”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
      不数他停了几秒,只是坐着。

      窗台上那二十三个玻璃瓶还在。
      第一个瓶底贴着“05”。

      第二十三个瓶底贴着“20-1123”。
      今年会有一个新的,标签他会自己写。
      21

      上岸第一年,一切都好。
      他会写:无异常。
      ——一切如常。

      我在岸上,你在塔里。

      雾号每六十秒响一次,灯一圈七秒。
      四十年和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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