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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渝白 ...

  •   第四十一年,渝白学会了数心跳。
      不是周栩的,是他自己的。
      人鱼的心跳一分钟十二下。
      人类的心跳一分钟六十到八十下。
      他刚上岸的时候数过——七十八下。
      太快了,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他睡不着。
      周栩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声说:习惯就好。
      渝白用了二十年才习惯。
      又用了二十年,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开始变慢。
      七十五。
      七十二。
      七十。
      第六十年,六十八。
      第七十年,六十五。
      第八十年,六十三。

      周栩的心跳也在变慢。
      比他慢,他数过。周栩八十岁那年,心跳一分钟五十八下,比他慢五下。
      渝白没有说,他只是每天晚上睡觉前,把耳朵贴在那片胸口。
      咚。
      咚。
      咚。
      数一百下,然后睡觉。

      第四十一年,周栩八十一岁。

      渝白三百七十岁,他们一起过了四十年,渝白学会了种薄荷,周栩的窗台上从前只有玻璃瓶,现在多了四盆薄荷。

      春天发芽,夏天疯长,秋天剪枝,冬天搬进屋里。
      周栩每天浇水,渝白负责掐掉枯叶。
      周栩拿着水壶说:“薄荷掐了才会长。”
      渝白掐掉一片黄叶,“像鳞片吗。”

      周栩没说话。
      渝白把那片黄叶放进窗台上的空玻璃瓶里。
      瓶底标签写着:41-薄荷叶,第一片。

      第四十一年,周栩的腿开始不好。
      不是大病,是守塔人留下的老毛病,潮湿、阴冷、每年十一月准时疼。
      渝白学会了泡热水脚,他每天傍晚烧一壶水,兑成四十度,端到沙发前面。
      周栩把脚放进去。渝白蹲在旁边,看着那双腿。
      皮肤松弛了,青筋凸起,脚踝的骨头比以前更明显。
      他想起第一次看见周栩的脚。
      四十二年前。

      礁石边,荧光绿的洞洞鞋,扣歪的雨衣扣子。
      现在那双脚在他手里。
      36.0℃。
      水温也是36.0℃。

      它们一样热了。

      第四十一年,渝白学会了剪头发。周栩的头发白了很多。
      不是全白,是灰白,鬓角、发顶、后脑勺
      渝白每个月给他剪一次剪刀很钝,周栩从来不催。渝白剪得很慢,他总是不舍得剪掉那些白头发。

      周栩笑出来皱纹:“不剪会变老爷爷。”
      渝白剪刀在手里转了弯,又下了一刀:“你已经是老爷爷了。”

      周栩没说话。
      渝白低下头,把那几根白头发理整齐,剪掉一点点发梢。

      他把碎发收进抽屉里的铁盒。

      和鳞片、玻璃瓶标签、第四十一年那片薄荷叶放在一起。

      第四十一年,渝白学会了告别,不是真的告别,是每天傍晚,周栩会坐在窗边看海。

      灯塔还在转,一圈七秒。

      周栩看着塔,渝白看着周栩。

      他数。
      七秒。
      十四秒。
      二十一秒。
      有时候周栩会忽然说:“你还记得第一年吗。”
      渝白在边上陪着看着想着念着:“记得,你手滑了。”

      周栩笑了一下,皱纹从眼角蔓延到耳际,望着渝白有些蓝色的眼睛,“是海藻太滑了。”

      渝白说:“不是海藻。”
      渝白抬眼说“是你手在抖。”

      周栩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灯塔转了一圈。
      七秒。
      半晌,他低笑着说:“第一次见人鱼,紧张。”
      渝白说:“三百二十九年,第一次被人类推回海里,我也紧张。”

      周栩笑了,没说话,他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
      36.0℃。
      渝白握住那只手。

      36.0℃。
      他们又有一样的温度了。

      第四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暴风雨前夜,周栩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那条洗薄了的毛毯,窗外风很大,渝白坐在他旁边。

      周栩说:“明天你还要去礁石上躺着吗。”
      渝白说:“不去了。”
      周栩没有说话,看着渝白,视线在地上的小草逡巡。
      渝白说:“你推不动我了。”

      周栩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皱纹、老年斑、微微发抖的指尖。
      他说:“那你怎么回来。”

      渝白说:“走回来,腿还在。”

      周栩没说话,他把渝白的手握紧,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久到渝白以为他睡着了。

      周栩轻轻说:“渝白。”
      ——他叫他的名字。

      四十二年。
      他很少叫。

      渝白不知道他是不习惯,还是觉得“不捞”就够了。
      现在他叫了。
      渝白听到了:“嗯。”
      周栩不再看他:“你后悔过吗。”

      渝白想了想,三百七十一年,二十年暴风雨夜,四十年岸上,他后悔过吗,他突然想起第六年。
      他故意刮伤鳞片,周栩说“你明年别来了”。

      他想起第十六年,躺在塌了半边的珊瑚洞里,数着四十三天,血从尾鳍上流下来。
      想起上岸那天,在礁石边躺了一整夜,尾鳍从中间裂开。疼,很疼,但他没有叫,因为周栩每年推他的时候,也没有叫。
      半晌,渝白简单地回答:“没有。”

      周栩看着他,八十一岁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渝白说:“你问过第七年,现在我再答一遍。”
      “是,我是故意的。”
      “第一年是,第二年是,每一年都是。”

      周栩低下头,把渝白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

      很久。
      久到窗外又开始起风。
      久到渝白感觉到手背上有一滴凉的水,不是雨,周栩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胛在抖。

      这是渝白三百七十一年里,第二次见到人类哭。
      第一次是第二十一年。

      他上岸那天,周栩蹲在他面前,眼眶红了一整夜,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类的眼睛里会流出比海水更咸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他伸出手,把周栩那只贴着额头的手轻轻翻过来。
      掌心朝上。
      36.0℃。
      他说:“周栩。”

      周栩没抬头,闷闷地嗓音传来,“嗯。”
      “明天暴风雨。”
      “嗯。”
      “你会下楼吗。”
      周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会在礁石上吗。”
      渝白说:“会。”

      周栩说:“那我就下楼。”

      那天夜里。
      渝白坐在窗边,听着雾号。
      每六十秒一次,他在心里数。
      一圈,两圈,三圈,七百二十圈。
      周栩在沙发上睡着了,毛毯滑下来一角,渝白走过去,把毛毯往上拉。
      周栩的呼吸很轻,渝白蹲下来,他把耳朵贴在那片胸口。
      咚。
      咚。
      咚。
      五十八下。
      他数了一百下。

      然后他站起来,窗外没有暴风雨,但明天会有。
      他会去礁石上躺着,周栩会下楼,他们会像过去四十一年一样,在花岗岩边待一会儿。

      周栩会说:“今天浪有点大。”
      他会说:“嗯。”
      周栩会把手伸过来,渝白就会把下巴搁在那片掌心里。
      36.0℃。

      像回家。

      标记-
      第二十一年,周栩发现自己开始害怕下楼,不是怕那条鱼不来。
      是怕它来,然后自己推不动它了。

      他四十六岁了,守塔二十一年。
      老陈在这个年纪,还能一口气爬上塔顶擦透镜,腿不抖,气不喘。

      周栩也可以,但他知道自己在变。
      手心的温度从三十六点五降到三十六点零,雨夜膝盖会酸。
      从前可以蹲在礁石边二十分钟,现在十分钟就要站起来缓一缓。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推几年,也不知道那条鱼还会来几年。
      他只知道每年暴风雨夜下楼,走到礁石东侧第三块花岗岩边——那条银白的尾鳍都在。
      它等自己,而自己会推它。二十一年,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等它来,还是在等它不再来。

      第二十一年暴风雨夜。
      周栩下楼,雨很大,他站在礁石边,东侧第三块花岗岩,空的。
      周栩站着,雨混着风灌进领口。

      他没有动。
      他忽然想到,第十六年,它没来,自己在塔里等了一夜。
      第二天继续写“无异常”。
      没有问任何人它去哪里了,更没有找,他只是在等着。

      等到第十七年,它来了。

      尾鳍上多了一道疤。
      他说:“你明年还来吗。”
      它说:“来。”

      它来了四年。
      每年都来。
      每年他推它回去。
      每年他在日志上写“无异常”,然后停三秒。

      现在第二十一年,它没来。

      周栩站在礁石边。
      他想:它不会来了。他等了一辈子,等到了,然后等没了。
      他把手收回口袋,转身。

      他看见它了,不在礁石上,在礁石边的浅滩里,白色的尾鳍拖在沙滩上。
      鳞片刮掉了一路,从礁石东侧第三块花岗岩,一直延伸到海水边缘。

      那是爬行的痕迹,不是搁浅。

      周栩站在那儿,他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动。

      他看见那条白鱼——不,那不是鱼了。
      那是两条腿,苍白的、细细的、关节处泛着淡青色的血管。脚趾蜷在一起,像刚出生的海兽第一次触碰空气。

      周栩低头看着那双脚。

      他认识它们,他认识那副脚踝,他认识那些泛青色的血管走向。他认识脚背上那片还没褪完的、珍珠白的鳞片。
      他蹲下来,雨很大,他蹲在那双苍白的脚边,很久,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双灰色的棉袜。

      他把袜子套上去,脚趾一根一根捋平,他的手指在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抖。
      袜子套好了。

      另一只,也套好了。

      他抬起头,渝白看着他。
      三百多岁。

      第一次上岸,第一双袜子。

      周栩涩声:“冷吗。”
      渝白哑声:“冷。”

      周栩把雨衣脱下来,盖在那双腿上,雨落在他头发上,顺着发梢流进衣领。

      他没有动,蹲在那儿,看着那双裹在灰色棉袜里的脚。
      二十一寸。

      他等了二十一年,它来了,不是搁浅是上岸。

      周栩:“你以后还回去吗。”
      渝白:“不回去了。”

      周栩低下头很久,久到渝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那你怎么回来。”
      渝白说:“走回来,腿还在。”

      周栩点点头,站起来,腿还有点麻,站在那儿,看着渝白从礁石边慢慢撑起身体。

      那双腿在抖,像刚出生的小海豹,渝白扶着礁石,站直,他比周栩矮半个头,雨落在渝白的睫毛上。他轻眨了一下。

      周栩说:“会走吗。”
      渝白说:“不会。”
      周栩回:“我教你。”

      那天晚上,周栩没有写日志。
      他坐在沙发边上,看着渝白用那双新长出来的腿,从床边走到门口。

      三米。走了七分钟。摔了四次。
      渝白不说话。
      摔了,就爬起来,扶着墙,喘两秒,继续走。

      周栩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儿。
      看那条三百三十岁的、曾经每年搁浅在同一块礁石上的白鱼。
      学习走路,学了一个小时。
      渝白终于走到门口,他扶着门框,回头,笑意浸染在眼底。

      周栩也笑:“明天买双鞋。”

      渝白说:“什么鞋。”
      周栩想了想。
      “荧光绿的。”
      渝白没说话,但他的脚趾在袜子里轻轻蜷了一下。

      那年冬天,周栩教渝白用筷子,教了三天。

      面条从碗里滑到桌上,从桌上滑到地上,从地上滑到猫碗里——塔里没有猫,但渝白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对准猫碗的方向。
      周栩没有养猫。
      他也不知道渝白脑子里在想什么。
      第四天,渝白终于夹起一颗豌豆,他把那颗豌豆举在半空中,看了很久,然后他放进嘴里。

      周栩问:“好吃吗。”
      渝白说:“和海里不一样。”
      周栩说:“海里什么味。”
      渝白想了想,第一次吃到豌豆的情形,开口说:“咸的。”

      周栩没说话,他把自己碗里的豌豆都夹进渝白碗里。
      渝白低头看着那堆豌豆。

      他说:“我不是很喜欢吃豌豆。”
      周栩筷子顿了一下,“那你每年都要我带。”
      渝白说:“那是你带的。”
      周栩没说话,他把自己碗里那几颗豌豆又夹回来。
      渝白:“你可以放冰箱。”
      周栩:“放冰箱干什么。”
      渝白:“明年还在。”

      周栩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热汽扑在脸上。
      他说:“好。”

      那年除夕,周栩没有回家。

      他妈打电话来,问今年回不回来过年。
      他说:“塔里有个人。”
      他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什么人。”
      周栩说:“捡的。”
      他妈又沉默了一会儿,“捡了个什么。”

      周栩看着沙发那头,渝白正在看电视,频道播的是深海纪录片,他把音量调到最大,耳朵贴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周栩说:“捡了条鱼。”
      他妈说:“鱼能吃吗。”

      周栩说:“不吃。”
      他妈说:“那你养着吧。”
      挂了电话。

      周栩站在窗边,窗外没有暴风雨,海很静。

      渝白还在看那条纪录片。

      旁白说:人鱼在神话中常被视为不祥之物。
      渝白把音量又调大了一点。

      周栩走过去,把遥控器从他手里抽走。
      “太近了。”
      渝白说:“听不清。”

      周栩说:
      “它瞎说的。”
      “你不是不祥之物。”

      渝白看着他。
      三百三十一岁的眼睛,没有泪腺,但有一点很亮的光,他说:“那我是什么。”

      周栩没说话,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

      窗台上那二十一个玻璃瓶排成一排。
      瓶底标签从05-11到20-11。

      今年会有一个新的。
      周栩说:“你是21-1123。”

      “第一天上岸。”
      “捡的。”

      渝白没说话,他把脚伸进周栩的小腿之间。
      36.0℃。
      周栩没有躲,窗外有烟花。

      很远,很小。

      一明一暗。

      像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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