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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心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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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年,渝白发现自己开始数周栩的心跳,不是每天,是睡前。
周栩躺在左边,他躺在右边。
中间隔着两床被子——周栩说他晚上腿凉,像抱着一条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鱼。
渝白扒拉着周栩的脸,声音抬高了点说,“我本来就是鱼。”
周栩反握着他的手,贴着脸颊说,“现在是人了。”
渝白眨眨眼睛说,“那为什么还凉。”
周栩没说话。
第二天,床上多了两床被子。
渝白睡在两层棉被中间,像一只被人类捕获后妥善保存的深海标本。
他不讨厌这种感觉,只是在睡前会把耳朵贴过去,隔着两层被子,隔着周栩那件洗到发白的旧睡衣。
咚。
咚。
咚。
一分钟五十八下。
他数了四年了。
四年前,八十岁。
六十三下。
三年前,八十一岁。
六十二下。
两年前,八十二岁。
六十下。
去年,八十三岁。
五十九下。
今年,八十四岁。
五十八下。
渝白没有告诉周栩他在数,也没有告诉周栩,他每天晚上都会把那只手从被子里捞出来,握一下,对方的体温传到他身体里。
36.0℃。
放回去,然后睡觉。
第四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暴风雨前夜。
周栩坐在窗边,腿上盖着那条洗薄了的旧毛毯。
窗外风很大,灯塔还在转。
一圈七秒。
周栩看塔,渝白看周栩。
他数。
七秒。
十四秒。
二十一秒。
二十八秒。
三十五秒。
四十二秒。
周栩没有动,渝白也没有动。
他的膝盖抵着周栩的膝盖,两层棉被叠在沙发上,但他们谁也没有去拿。
周栩说:“你还记得第七年吗。”
渝白说:
“记得。”
“你手滑了。”
周栩笑了一下,皱纹从眼角蔓延到耳际。
“是海藻太滑了。”
渝白说:“不是海藻。”
“是你手在抖。”
周栩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灯塔转了一圈。
七秒。
他说:“那年我看着你。”
渝白说:
“三百二十九年。”
“第七次被人类推回海里。”
“我也紧张。”
周栩没说话,他把手从毛毯下面伸过来,掌心朝上。
36.0℃。
渝白握住那只手。
36.0℃。
他们终于一样热了。
那天夜里,渝白做了个梦,他很久不做梦了。
刚上岸那几年常做,梦到海,梦到珊瑚洞,梦到母亲,梦到尾鳍被礁石压住的那一夜。
后来不做了,后来周栩说,不做梦是好事。
渝白问:“为什么?”
周栩说:“做梦累。”
渝白问:“你怎么知道。”
周栩说:“我做了二十一年。”
渝白没说话,他知道周栩做的什么梦,他也做过:
——礁石。
——白鱼。
——空了。
他没说,周栩也没说,他们不说。
但每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周栩会下楼。
每年暴风雨夜,渝白会躺在那块花岗岩上。
他们用行动回答彼此,而不是语言。
第四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暴风雨。
周栩八十四岁,渝白三百七十岁。
周栩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海。
他说:“今天风有点大。”
渝白说:“嗯。”
周栩说:“你还要去吗。”
渝白说:“去。”
周栩没说话。
他把雨衣从衣架上取下来。
扣子。
第一颗。
第二颗。
第三颗。
第四颗。
扣齐了。
他回头,渝白站在门口,没有雨衣,他没有雨衣。
他四十年没有回过海里,不需要雨衣。
周栩说:“等我一下。”
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的。
灰蓝色。
老陈留下的。
他把那件雨衣披在渝白肩上,袖子太长,渝白的手缩在里面,只露出半截指节。
周栩把那截袖子往上卷了两道,露出苍白的、泛着淡青色血管的手腕。
渝白低头看着那件灰蓝色的雨衣。
老陈。
三十七年。
他不认识老陈,但他知道老陈把这件雨衣挂在柜子里三十七年,没有带走,现在它在他身上。
周栩说:“走吧。”
他们一起下楼,周栩走得很慢,渝白走在他旁边。
四十一年前,周栩教他走路,三米,七分钟,摔四次。
现在他走得很稳,周栩走得不稳了,他的膝盖在台阶上顿了一下,渝白伸手扶住他,周栩没有躲,他握住渝白的手腕。
36.0℃。
继续往下走,十八级台阶,他们走了很久。
礁石东侧,第三块花岗岩。
周栩站在那儿,渝白站在他旁边,雨很大。
周栩没有蹲下去,他站了很久,久到渝白以为他在等什么。
然后周栩说:“我推不动你了。”
渝白说:“我知道。”
周栩说:“那你怎么回来。”
渝白说:“走回来。”
“腿还在。”
周栩没说话。
他看着那块花岗岩,灰的。
表面被海水磨圆了棱角。
四十一年前,那条白鱼第一次躺在这里,四十一年后,它站在他旁边。
周栩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躺在这里的时候吗。”
渝白说:“记得。”
“尾鳍卡在石缝里,你很用力才把我推下去。”
周栩说:“不是用力。”
渝白看着他。
周栩说:“是怕弄疼你。”
雨很大。
渝白没有说话,他把脚伸进海水里。凉。
四十一年了。
第一次碰海,周栩低头看着那双脚,灰色的棉袜,脚后跟有一小块补丁。
是他补的。
渝白说:“我想下去游一圈。”
周栩说:“多久。”
渝白说:
“一圈。”
“七秒。”
周栩没说话。
他看着渝白脱掉袜子,那双苍白的脚踩进海水里。
浪打上来。
没过脚踝。
没过小腿。
没过膝盖。
渝白回头。
周栩站在礁石边,雨衣扣子整整齐齐。
他看着他。
渝白说:“七秒。”
周栩说:“嗯。”
渝白沉进海里。
他很久没有游泳了。
四十一年。
尾鳍没有了,但腿一蹬,身体还是会往前。本能,海托着他,和他记忆中一样咸。
一样暗。
一样冷。
他游了一圈,从礁石东侧出发,绕灯塔基座半圈,从西侧回来。
七秒。
他把头探出海面,周栩蹲在礁石边,他没有蹲稳,一只手扶着花岗岩。
渝白走过去。
海水从他膝盖流下来。
周栩把手伸过来。
36.0℃。
他说:“回来了。”
渝白说:“嗯。”
周栩说:“冷吗。”
渝白说:“冷。”
周栩把雨衣脱下来,披在他肩上。
渝白说:
“你怎么办。”
周栩说:“我很快。”
他们往回走,周栩在前面,渝白在后面,他看着他佝偻的背,白发。
雨衣下摆滴着水。
他想:四十年了,他还在。
那天夜里,周栩发烧了。
三十八度四。
渝白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36.5℃。
四十年没这么热过了。
周栩闭着眼睛,睫毛在抖。
渝白说:“周栩。”
周栩没应。
渝白说:“你明天就好了。”
周栩还是没应。
渝白低下头,他把耳朵贴在那片胸口。
咚。
咚。
咚。
五十八下。
一分钟。
他数了一百下。
然后他坐直,握着那只手,没有松开。天亮的时候,周栩睁开眼睛。
他看着渝白。
第一句话是:“你一夜没睡?”
渝白说:“睡了。”
周栩说:“骗人。”
渝白没说话。
周栩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摸了摸他的眼角。
干的,人鱼没有泪腺。
周栩说:“你眼睛红了。”
渝白说:“海水。”
周栩说:“现在没有海。”
渝白说:“刚才有。”
周栩没说话。
他把那只手放回去,放回渝白掌心里。
36.3℃。
烧退了。
第四十一年冬天。
周栩生了两场病。
第一场是暴风雨夜落下的。
第二场是冬至那天,他站在塔顶调透镜,风太大,吹了四十分钟。
渝白没说话,他把塔顶的门锁了。
周栩说,“工作需要。”
渝白说,“不需要。”
周栩看着他。
他说:“你管我。”
渝白说:“嗯。”
周栩没说话。
他把钥匙从渝白手里拿过来。
——放进口袋。
然后他下楼,没有再上去。
那天晚上,渝白问:“你明年还能下楼吗。”
周栩说:“能。”
渝白说:“你去年也这么说。”
周栩没说话。
渝白说:“你前年也这么说。”
周栩还是没说话。
渝白说:“你大前年——”
周栩说:“能。”
他看着渝白。
八十四岁,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说:“你每年都来。”
“我每年都下楼。”
“四十一年。”
“一天没少。”
渝白没说话。
他把脚伸进周栩的小腿之间,周栩没有躲,
周栩伸手,把渝白额前那绺垂下来的头发拨开。
他说:“渝白。”
渝白说:“嗯。”
周栩说:“四十年太短了。”
渝白说:“我知道。”
周栩说:“下一世你还来吗。”
渝白想了很久。
三百七十一年。
他从来没有想过“下一世”。
人鱼死了就是死了。
没有轮回,没有转世。
没有下一块礁石。
没有下一双灰袜子。
没有下一座灯塔。
但他看着周栩,八十四岁。
灰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
还有那双他看了四十一年的、还在亮着的眼睛。
他说:“来。”
周栩说:“你怎么找到我。”
渝白也回:
“我每年暴风雨夜搁浅。”
“你每年下楼推我。”
“推二十年。”
“你就记得我了。”
周栩没说话。他看着窗外。
灯塔在转。
一圈七秒。
他说:“那你要等很久。”
渝白说:
“我等过二十年。”
“再等二十年也行。”
“再等四十年也行。”
“再等一百年也行。”
他把周栩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贴在自己心口。
36.0℃。
他说:“你在这里。”
“我去哪儿都能找到你。”
窗外起风了。
雾号响了。
六十秒一次。
周栩靠进沙发里,渝白坐在他旁边。
膝盖抵着膝盖。
他们看着窗外的海。
很静。
灯塔在转。
一圈七秒。
四十一年的十一月二十三日。
周栩还在,渝白也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