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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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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年,周栩发现自己开始忘记一些事。
不是那种可怕的忘记,是记不清食堂昨天的菜单,记不清上周三有没有擦透镜。
记不清老陈退休那年具体是哪一年——八十九还是九十一,他打电话问过,老陈自己也记不清了,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半天,最后老陈说,反正活着呢,管他几岁。
周栩说:“嗯。”
老陈问:“你还在守?”
周栩沉默一会儿说,“还在。”
老陈也沉默了一会儿。
九十三岁的呼吸声从电话那头传来,像一台老旧的雾号机。
老陈忽然说:“那条鱼呢?”
周栩望着边上渝白的头发说:“在岸上。”
老陈说:“哦。”
然后他挂了电话。
周栩站在窗边,握着话筒。
渝白在沙发上看深海纪录片,他把音量调得很低。
周栩知道他在听自己打电话,他没说话,把话筒放回去。
窗台上那四十个玻璃瓶排成一排。
今年会有一个新的,他还记得。
第四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暴风雨前夜,周栩坐在窗边。
腿上的毛毯是渝白十年前买的,灰色,纯棉,洗了太多次,边角起球。
渝白说换一条,周栩说还能盖。
渝白没有再说话。
但第二天,沙发上多了一条新的,同款,同色,连起球的节奏都一样。
周栩没有问,他把新毛毯叠好,放进衣柜,旧毛毯还在腿上,渝白坐在他旁边。
膝盖抵着膝盖,窗外风很大。
灯塔还在转。
一圈七秒。
周栩看塔,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塔是他守了四十一年的塔。
灯是他擦了四十一年的灯。
雾号是他听了四十一年的雾号。
他熟悉它们,像熟悉自己的心跳。
但他还是看,也许不是在看塔,是在看塔后面那片海,海后面那片天。
天后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只有浪。
只有每年暴风雨夜准时搁浅的那条白鱼。
现在它在他旁边,膝盖抵着膝盖,它的腿是热的。
周栩说:“你还记得第一年吗。”
渝白点点头说:“记得。”
“你手滑了。”
周栩笑了一下。
皱纹从眼角蔓延到耳际,“是海藻太滑了。”
渝白说:
“不是海藻。”
“是你手在抖。”
周栩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灯塔转了一圈。
七秒。
他说:“第一次见人鱼,紧张。”
渝白说:
“三百二十九年。”
“第一次被人类推回海里。”
“我也紧张。”
周栩没说话,他把手从毛毯下面伸过来,掌心朝上,渝白握住那只手,他们一样热了。
周栩想:四十一年前,他的手是36.5℃,渝白的手是14℃,现在一样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变凉,还是渝白在变热,也许是互相借了一点。
你借我0.5℃,我借你22℃。
借了四十一年。
还不清了,那就不还了。
那天夜里,周栩做了一个梦,他已经很久不做梦了,或者说,他很久不记得自己做过梦,但那天夜里他梦见了,他梦见自己站在礁石边。
雨很大,雾号在响,他蹲下来,礁石东侧第三块花岗岩。
空的。
他等,等了一夜,没有人来,而后他站起来。
腿很疼,膝盖像灌了铅。
他低头。
海水涨上来了。
没过脚踝。
没过小腿。
没过膝盖。
他还在等。
然后他醒了。
渝白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周栩看着他。
很久。
他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渝白说:“你做梦了。”
周栩说:“梦到什么了。”
渝白说:“你叫我名字。”
周栩没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叫了,也不知道自己叫的是“渝白”还是“不捞”。
他只知道渝白的手很热。
窗外的天还没亮,雾号在响。
六十秒一次。
周栩说:“几点了。”
渝白说:“四点十七。”
周栩说:“你怎么不睡。”
渝白说:“你在做梦。”
周栩没说话。
他把渝白的手握紧,闭上眼睛。
没有睡,只是闭着。
他不想再梦见那片空了的礁石。
天亮的时候,周栩:“今天是不是二十二号。”
渝白:“嗯。”
周栩:“明天暴风雨。”
渝白:“嗯。”
周栩说:“你还要去吗。”
渝白说:“去。”
周栩没说话,起身,走到窗边。
灯塔还在转。
一圈七秒。
他站了很久,久到渝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我推不动你了。”
渝白说:“我知道。”
周栩说:“那你怎么回来。”
渝白说:
“走回来。”
“腿还在。”
周栩点点头。
他转身,看着渝白。
八十四岁。
他守了四十一年的塔。
推了二十年那条鱼,养了它二十一年,现在它站在他面前,腿还在,眼睛还在。
手还是36.0℃。
周栩说:“雨衣呢。”
渝白说:“柜子里。”
周栩说:“穿上。”
渝白没动。
周栩说:
“老陈那件。”
“灰蓝色的。”
“袖子长,卷两道。”
渝白看着他。
周栩说:“明天风大。”
“会冷。”
渝白没说话,他转身,打开柜子,把那件挂了四十一年的旧雨衣拿出来。
穿上。
袖子太长,他卷了两道,露出苍白的、泛着淡青色血管的手腕。
周栩看着他。
他说:“走吧。”
他们一起下楼。
周栩走得很慢,渝白走在他旁边。
十八级台阶。
周栩数了四十一年的台阶。
第一年,他下楼,十八秒。
第十年,他下楼,十五秒。
第二十年,他下楼,十二秒。
第二十一年,他下楼,十秒——因为楼下有个人在等他。
现在第四十一年。
他下楼,一分二十秒。
渝白扶着他,周栩没有躲,他握着那只手腕,彼此的温度交融在一起
一步一步,十八级台阶。
他们走了很久。
礁石东侧,第三块花岗岩。
周栩站在那儿。
渝白站在他旁边。
雨很大。
周栩没有蹲下去,他蹲不下去了。
他扶着渝白的手臂,看着那块灰白色的石头。
四十一年的棱角,被海水磨圆了。
周栩说:
“你第一次躺在这儿的时候。”
“尾鳍卡在石缝里。”
“我推了三下。”
渝白说:“第一下没推动。”
周栩说:“第二下你挣了一下。”
渝白说:“第三下你托着我的肚子。”
周栩说:“不是肚子。”
渝白看着他。
周栩说:
“是腹鳍上面三寸。”
“人鱼最怕疼的地方。”
“托那里,你不会挣。”
雨很大。
渝白没有说话,看着周栩。
八十四岁。
灰白的头发。
佝偻的背。
还有那双他看了四十一年的手。
托过他的腹鳍,推过他回海里,给他穿过袜子。
剪过脚趾甲,把冰箱里的豌豆按日期排好,现在这只手扶着他的手臂。
没有松开。
渝白说:“你想下去吗。”
周栩说:“下去哪儿。”
渝白说:“海里。”
周栩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会游泳。”
渝白说:“我托着你。”
周栩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荧光绿的洞洞鞋。
穿了三年的,底有点磨平了。
他说:“鞋会湿。”
渝白说:“可以晒干。”
周栩说:“袜子也会湿。”
渝白说:“可以换。”
周栩没说说,他站在那里。
雨从雨衣领口灌进去,顺着脖子流下来,他感觉不到冷,他只是看着那片海。
灰白色的,浪很大。
他守了四十一年的海。
他在岸上,它在海里。
他从来没有下去过。
周栩说:“你托得住我吗。”
渝白说:“托得住。”
周栩说:“你三百七十岁了。”
渝白说:“三百七十岁。”
“托一个八十四岁的。”
“托得住。”
周栩没说话,他松开渝白的手臂。
蹲下去,脱鞋,荧光绿的洞洞鞋并排放礁石上。
灰色棉袜,脚后跟有一小块补丁,是渝白补的,针脚歪歪扭扭。
周栩看着,忽然道:“你补袜子真的很丑。”
渝白也看着说:“会了。”
周栩说:“学了四十年。”
渝白说:
“四十年。”
“学会了。”
周栩没说话,他把袜子也脱了,脚踩在礁石上。
凉。
花岗岩的温度比海还低,他站起来。渝白扶着他。
他们一起看着那片海。
周栩说:“走吧。”
他走进海里。
很凉。
脚踝。
小腿。
膝盖。
大腿。
他停了一下。
渝白在他旁边,海水没过渝白的腰。
他的人类腰。
四十一年的腰。
渝白说:“继续。”
周栩说:“嗯。”
他继续走,海水没过胸口。
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浮力,托着他。
像四十一年前他托着那条白鱼。
渝白托着他的腰。
周栩说:“你会游吗。”
渝白说:“我是鱼。”
周栩说:“你现在是人。”
渝白说:“底子是鱼。”
周栩没说话,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海水里。咸的。
睁不开眼睛,但他听见了,很深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
有一个声音。
不是歌,是浪。
是四十一年暴风雨夜。
是那条白鱼每年搁浅时尾鳍拍水的频率。
啪。啪啪。啪。
——周栩。
周栩把脸抬起来,咳了两声。
渝白看着他。
周栩说:“你在下面唱歌。”
渝白说:“没有。”
周栩说:“我听到了。”
渝白没说话。
周栩说:“你每年暴风雨夜都在唱。”
渝白还是没说话。
周栩说:
“四十一年。”
“我在岸上。”
“你在海里。”
“我听到的是雾号。”
“你听到的是什么。”
渝白沉默了很久,久到海浪把他们推近了一点,久到周栩的脚踩到了海底的沙。
然后渝白说:“我听到的是你的脚步声。”
“十八级台阶。”
“第一年,十八秒。”
“第十年,十五秒。”
“第二十年,十二秒。”
“第二十一年,十秒。”
“第四十一年。”
他停了一下,周栩看着他。
渝白说:“一分二十秒。”
“但还是下来了。”
周栩没说话,他看着渝白。
三百七十岁。
黑蓝色的眼睛,他在看着自己。
周栩说:“你还记得第二十一年吗。”
渝白说:“记得。,你蹲在礁石边。手里拿着灰袜子。”
周栩说:“不是灰袜子。”
渝白看着他。
周栩说:“是灰袜子。”
渝白没说话。
周栩说:“我买了二十双一模一样的灰袜子。”
“怕你上岸那年。”
“没有袜子穿。”
渝白看着他,很久,然后他说:“你囤了二十双。”
周栩说:“囤了。”
渝白说:“现在还剩几双。”
周栩说:“三双。四十一年,穿坏了十七双。”
渝白没说话,他把头低下去,抵在周栩的肩上,海水托着他们。
一圈,七秒。
周栩说:“渝白。”
渝白说:“嗯。”
周栩说:“我明年还能下楼。”
渝白没说话。
周栩说:“我后年也能下楼。”
渝白还是没说话。
周栩说:“我大后年——”
渝白说:“我知道。”
他把脸埋进周栩的颈窝。
很久。
久到海水退了半寸。
久到雾号响了一次。
久到周栩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渝白说:“周栩。”
周栩说:“嗯。”
渝白说:“你怕不怕死。”
周栩想了很久。
他守了四十一年塔。
见过四十一年的暴风雨夜。
推过二十年那条白鱼。
养了它二十一年。
他看着窗台上那四十个玻璃瓶,看着冰箱里那排按日期码好的豌豆。
看着沙发上那两条洗得起球的灰毛毯。
看着那双荧光绿的洞洞鞋。
看着那个学了四十年才学会补袜子、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人。
他说:“怕。”
渝白没有抬头。
周栩恍然说:
“不是怕死。”
“是怕你明年暴风雨夜下楼。”
“礁石上没有人。”
“冰箱里的豌豆过期了没有人扔。”
“袜子的洞越来越大没有人补。”
他看着海。
灰白色的。
浪很大。
周栩囔囔说:
“你一个人。”
“三百七十一岁。”
“腿会抽筋。”
“脚趾会磨出水泡。”
“辣条会拉肚子。”
“没有人给你烧热水泡脚。”
“没有人给你剪指甲。”
“更没有人会把你推回海里。”
他停了一下,渝白没有动。
周栩低垂着眉眼:“我怕这些。”
海很静。
雾号响了。
六十秒一次。
渝白抬起头,他看着周栩。
三百七十岁的眼睛,没有泪腺,但有一点很亮的光。
他说:“周栩。”
周栩说:“嗯。”
渝白说:
“你死了以后。”
“我去哪儿。”
周栩没说话。
渝白哑声说:
“海里没有你。”
“岸上也没有你。”
周栩还是没说话。
渝白说:“你在哪里。”
周栩沉默了很久。
久到海水退到膝盖。
久到雾号响完一次。
久到他感觉到自己掌心里那只手。
他说:“你在这里。”
他把渝白的手翻过来。
掌心朝上,贴在自己心口。
他说:
“我在这里。你带着,去哪儿都带着。”
渝白没说话,他把额头抵在周栩的额头上。
36.0℃贴着36.0℃。
很久。
久到海水退到脚踝。
久到风停了。
久到周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感觉到渝白的睫毛在他眉骨上轻轻扫了一下。
像四十一年前那条白鱼,第一次被推回海里。
尾鳍甩了一下,没有回头。
但它在海里等了他二十年。
周栩闭上眼睛,听见渝白说:“好。”
他们走回岸上,周栩坐在礁石边,渝白蹲在他面前。
把那三双还剩的灰袜子拿出来,给周栩穿上。
左脚。
右脚。
脚后跟对齐。
脚趾一根一根捋平。
周栩低头看着他。
八十四岁。
他推了二十年那条鱼,养了它二十一年。
现在它蹲在他面前。
给他穿袜子。
周栩说:“你学得挺快。”
渝白说:“四十年了。”
周栩说:“那四十年后呢。”
渝白头也没抬。
“四十年后。”
“你教我别的。”
周栩说:“教什么。”
渝白把最后一只袜子捋平。
抬起头,眼睛的情绪晦涩难懂,他说:“教我怎么找到你。”
那天夜里,周栩在日志上写:
“2300时,浪高2.1米,能见度1.5海里。礁石东侧无异常。”
笔尖在“无异常”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他数了。
七秒。
一圈。
然后他写下备注:
“今天下海了。”
“他托着我。”
“明年还去。”
他把笔放下。
窗台上那四十个玻璃瓶排成一排。
他从口袋里摸出新的那片鳞片。
第四十一年。
白色的,边缘有一点点淡粉色的印记,他擦干净,放进新的玻璃瓶。
瓶底标签:41-1123
——他还在。
——我也还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渝白在沙发上睡着了,腿蜷着脚伸在毛毯外面。
周栩走过去,把毛毯拉上去,盖住那双灰色的袜子,他在沙发边站了一会儿。
看着渝白的呼吸。
一起一伏。
一起一伏。
他伸出手,把渝白额前那绺垂下来的头发拨开。
他说:“不捞。”
渝白没有醒,但他的手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像尾鳍拍水
周栩握住那只手。
他站在那儿。
窗外的灯塔在转。
一圈七秒。
他数了七秒。
十四秒。
二十一秒。
然后他松开手,走回自己的位置。
躺下。
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暴风雨夜,他还要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