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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感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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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白
呆在水里的时候,会特意从深海往上游一些,游到有鱼群的地方。
记得它第一次往上游的时候,还是很紧张的,到现在驾轻就熟。深海里渝白睁眼也是一片黑,又有些凉,人鱼群规说,不要往上游不要回游是每一条人鱼都知道的。
第一次他迟疑了一大半,尾鳍向上一滑,再一摆,便上升了几米远。
光隙开始出现,渝白眯了眯眼。
出现在身边的小鱼,一点一点游,有几只鱼会碰到他,他就伸出手指把鱼弹开,然后换个地方继续弹鱼。
看着一条条鱼从身边过去,被他弹很远,有些鱼呆呆愣愣的,弹完还会游回来,朝着罪魁祸首绕几圈。
最后,再次被推着,倒游三米远,渝白望着发现它不游回来了,抓了抓头发,尾巴一甩追上小丑鱼,游到它前面,发现它终于又撞在自己的尾巴上,又开始玩。
渝白的尾巴一甩一甩,小丑鱼被弹飞,打着璇儿,停在原地,渝白尾巴停下来,似乎在等,等小丑鱼继续回来。
过了几秒才继续晃动。
被推游了几米远的小丑鱼一甩尾巴,不见了。
渝白:“?”
不久,招来了一大群小丑鱼,渝白匆忙躲闪,尾巴一甩没有影了。
不过等小丑鱼群走完,又有几只落单的,又故技重施。
直到他一个没注意鳞片刮到了礁石,被刮到了尾巴尖,一丝血腥味开始拨散开。
人鱼往前游了几米远,回头尾巴尖绕弯一下,抱着尾鳍看着,血珠子一点点溢散开来变成一团淡粉色。
人鱼看着,看着,伸出舌尖慢慢地舔了一口,腥味,在舌尖弥开。
视线落到礁石处,脑子里蹦出来人鱼群规说,鳞片要长好久才能长回来。
鱼尾巴冒出血珠,渝白看着,等着,还在渗血,又舔了一口,人鱼群规没说受伤多久能好。
渝白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一碰侧翻的鳞片,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疼,刺麻的感觉随着刚刚触碰,豁然炸开在的伤口一边。
渝白一惊下意识往周围看了一眼,抱着的尾巴松开了随着弧度漾起一片红色。
他往上游了几米,这个位置已经离海岸口很近了,渝白的尾巴开始一甩一甩,在他的脑海里,还是有一些怕海面的。
渝白开始蜷着,眉毛拧起来按照往常他早就开始甩尾巴了,现在把尾巴抱怀里继续看,一点点开始下沉。
他没注意到自己在下沉,等他发现时候,光线暗了一截,抱着尾巴人鱼抬头望了一眼海面,但那点光还在,他没有力气往上游了。
渝白没来由的冒出点念头,原来我是会坏的,刚刚的是血吗,很疼,下次不要再受伤了。
他等着,等着尾巴变回远原样,发现并没有,也不敢用指尖触碰了。
下沉到一点点深度时,忽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触碰自己,一眼就看到了刚刚那条小丑鱼。
渝白的眼睛睁大了很多,小丑鱼绕着自己打转,尾巴的弧度没有那么大,带起小漩涡,一下一下轻轻地碰上他的尾巴。
渝白没有太多的心情弹飞它了,看着,直到小丑鱼游到他的手边,尾巴拍了拍他的手背,似乎在示意他张开手。
鬼使神差的渝白张开手指,一枚鳞片落在他的手心,小丑鱼见送到渝白手里,往回游了几步,转身看着自己。
渝白张开的手指轻轻握了一下手里的鳞片,他身上掉下来的,刚刚的珊瑚礁刮蹭下来的,五彩色。
渝白看了会,我的鳞片,那只小丑鱼,怎么找到的,鳞片……
小丑鱼环绕在渝白周身,往上游,又停下来等着渝白,似乎在把他往上引。
很多时候的渝白都是在发呆,人类的身体不同人鱼般的身体,有鳞片护着,可以在海水里畅游。
人类会感冒,渝白第一次感冒的时候鼻子堵着了,身体冰凉,在人鱼少有的记忆里,这是要死了。
这天,人鱼从被子想要钻出来,他摸了摸鼻子,用力吸了吸气,发现还是不行,满脸错愕。
人鱼开始往被子里蜷着,尾巴尖忽然冒头,白色长尾啪叽一下伸出,使劲摇晃,左右乱摆。
记得第一次有些开心时出现的尾巴把没有防备的周栩,啪,甩在墙边之后,就开始小幅度的晃尾巴。
但是还难过好一阵子,人鱼呆滞地看着撞上墙的人类滑下来,落在地上。
渝白想也没想,要跑过去把人类抱起来,却忘记现在的自己是尾巴了一个没防住,也从床上摔下来,剐蹭到了尾鳍的鳞片疼地他一颤,脑袋懵懵的。
终于,他抱上周栩,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完了,我把人类拍死了?怎么办?
他有些紧张地咬指甲,头发丝散落下来,滑在脸上,卡顿的记忆开始有缓缓转动,对,周栩有个电话来着,老陈?
渝白不太熟练的扒拉从桌角拉过来的手机,有些颤抖的手指轻轻地摸了摸人类的黑发,轻轻地落下一吻。
……直到一团字开始从手机里浮现,忽然,渝白手一哆嗦,一声惊雷闪过,手指触摸上了一个按键。
如果周栩醒着就能发现这通电话没有打给老陈,却打给了他的母亲梁女士。
渝白停下来,听见一阵忙音,他伸手敲了敲,老陈为什么不接?
忽然一身振动手机里传来女生:喂?
渝白一个惊吓,手机滑下到人类身上,手机还传来女人的声音,“喂,小栩,怎么了,想妈妈了?”
人鱼没见过这个东西,周栩也很少同人打电话,渝白哑着嗓子,刚刚剐蹭的鳞片很疼。
他捞起手机,回答,“周栩被我……”
只听震动又开始了,他低头:“?”
挂了。
人鱼脑子冒出沸腾的泡泡,一想到这个陪着自己的人类要死了,他的心就像被手指攥紧,酸疼的感觉从心脏蔓延到整个身体,人鱼从没有感觉过这种奇怪的体验,尾巴暴力地摔向墙面。
浑身发冷,尾巴蜷起来,环抱住人类,手也用力把周栩往自己身边带,揉着用力的抱紧。
他没发现自己在发抖,嗓音轻道像是怕惊扰什么,如果不是嘴唇在动,很难发现他一直在说,“周栩……周栩……”
渝白的尾鳍开始一小点一小点开始摆,很慢很慢,直到渝白的呼吸变浅,尾巴也不动了。
渝白睡着了。
对面的梁女士望着电话沉思,回拨无人接听?
事情回到现在,渝白发现身体很沉,很热,尾巴还发烫,但是浑身发抖,他无力的手摸摸自己蜷起来的尾巴,烫了手一下,迅速回缩,鳞片变暗了。
渝白洗鼻子发现不通,身体沉重,这在海洋里,是要死了。
他的眉头皱地死紧,身体往被子里缩,留出两个眼睛,鱼尾巴慢慢地动着,就这样看着从外面回来的周栩。
人类的回来的声音怎么逃得了人鱼的耳朵。
见周栩脱了大衣,往手心哈口气,开始张望。
渝白艰难翻过背对着他,这次被子往上拉了很多,整个头都遮着,人鱼烧红的脸不想给人类看,只留下几缕金发。
尾巴也从被子里滑出来拖在地上。
周栩有些着急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眼睛看着迷蒙深色眼睛,似乎在问:怎么了?出那么多汗。
渝白见他来了,手指轻轻地拉了周栩的衣服,嗓音不自觉颤抖:“周栩……周栩,周栩……”
周栩回握着那只手,冰凉冰凉,放在颊边捂着,嗓音闷闷地:“嗯。”
渝白忽然听到这一声,害怕,委屈,难过,不解,不舍,全都萦绕在他的心里,人鱼感觉不出来什么,只是很难受很难受,想用力把周栩抱紧一点,再抱紧一点,直到以后,也不松开。
周栩碰着人鱼的脸,感觉到啪嗒啪嗒有东西在往下掉,低头发现是白色的珍珠,周栩不知道怎么的,心也跟着心疼。
直到渝白低低喃:“冷……周栩我冷……”
周栩同他额头相抵,动作一顿,忽然意识到这是什么,他赶忙起身却被渝白拉着了,开始断断续续说话,“周栩,你不要我了吗?你别……?你……不要我了吗?”
周栩心疼地抱紧他,吻过额头,贴着人鱼耳朵说:“没事的,会没事的,渝白,你只是感冒了,会好起来渝白。”
渝白声音轻轻地,仿佛下一秒就要飘走了,“你家的水不好喝,我在三楼的窗户边藏了好几个鳞片,你记得要去拿,有一条小丑鱼,以后你去海边了可以去看看它,它会来找我。”
渝白:“我喜欢那个被子到时候给我带上,你手很凉,以后要,多捂一会儿啊,第一年也是很凉……”
周栩没有动作,被拉着,维持这个半蹲不蹲的姿势,看着已经不掉珍珠的人鱼,红着眼眶说话。
直到人鱼沉默才开始动作,想要去拿药,可就在一瞬间,他听到渝白用很难过很哑的声音说:“周栩……”
“嗯。”
“我要沉了。”
“你不要难过,笑一个。”
周栩没有回答,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直接起身,开始找药,渝白落寞的垂下眼睛,望着周栩头也不回的背影,尾巴蜷到胸口,抱着,默默地想:看来他不会难过了。
不久周栩回来了,轻轻地拍着被里,温热的水汽散到他的眼睛,眉眼都是某人的样子,“渝白,喝药,喝完就好了,喝完就好了。”
周栩回来发现人鱼睡着了,想来是太累了,周栩坐在床边陪着,等到水变得冰凉,等到雾号声响了很多声,等到渝白又开始发抖,低声叫着他的名字。
周栩如同僵了的木偶被一声唤醒,起身,把人鱼抱进怀里,抱着抱着,直到人鱼的尾巴开始变回原来的颜色,变成人类的腿。
周栩听着渝白的呼吸逐渐平稳,紧绷的肌肉才松懈下来,手指撩开渝白汗湿的额发,往人发间落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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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清了,他不想还。
那天夜里,周栩睡着了,渝白没有睡。
他侧躺着,看着周栩的脸。
灰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
下颚的线条比四十一年前软了很多。
他想起第一次看见这张脸。
暴风雨夜,雨衣扣子扣歪了,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蹲下来。
托住他的腹鳍,把他推回海里。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张脸会变老,也不知道自己会记住它四十一年。
他伸手。
把周栩额前那绺垂下来的头发拨开,周栩没有醒他的呼吸很轻。
一起一伏。
一起一伏。
渝白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
36.0℃。
他闭上眼睛,没有睡,只是闭着。
他不想错过周栩的呼吸。
天亮的时候,周栩醒了,他看着渝白。
第一句话是:“你一夜没睡?”
渝白说:“睡了。”
周栩说:“骗人。”
渝白没说话。
周栩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摸了摸他的眼角。干的。
人鱼没有泪腺。
周栩说:“你眼睛红了。”
渝白说:“海水。”
周栩说:
“现在没有海。”
渝白说:
“刚才有。”
周栩没说话。
他把那只手放回去,放回渝白掌心里。
36.3℃。
渝白握着它。
他想:今天周栩的手比昨天热0.3℃。
昨天36.0。
今天36.3。
是病了吗。
还是因为昨天睡得好。
他不知道。
他只是握着,没有松开。
第四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暴风雨。
周栩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海。
他说:“今天风有点大。”
渝白说:“嗯。”
周栩说:“你还要去吗。”
渝白说:“去。”
周栩没说话。
他把雨衣从衣架上取下来。
扣齐了,他回头。
渝白站在门口。
没有雨衣。
他没有雨衣。
他四十年没有回过海里。
不需要雨衣。
周栩说:“等我一下。”
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的。
灰蓝色。
老陈留下的。
他把那件雨衣披在渝白肩上。
袖子太长。
渝白的手缩在里面,只露出半截指节。
周栩把那截袖子往上卷了两道。
露出苍白的、泛着淡青色血管的手腕。
渝白低头看着那件灰蓝色的雨衣。
老陈。
三十七年。
他不认识老陈。
但他知道老陈把这件雨衣挂在柜子里三十七年,没有带走。
现在它在他身上。
他想起周栩说过,老陈守塔三十七年,退休那年七十三岁。
他说,老陈走的时候,把这件雨衣留下了。
周栩问他为什么不带走。
老陈说,下一任会冷。
周栩没有扔。
他挂了四十一年。
现在它在他身上。
渝白说:“老陈还活着吗。”
周栩说:“九十三了。”
渝白说:“他冷吗。”
周栩说:“他儿子给他买了新的。”
渝白点点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袖子卷了两道。
刚好露出那三道淡粉色的疤痕。
那是鳃的位置。
四十一年前闭上的。
周栩说:“走吧。”
他们一起下楼,周栩走得很慢。
渝白走在他旁边。
标记四十一年前,周栩教他走路。
三米,七分钟,摔四次。
现在他走得很稳。
周栩走得不稳了。
他的膝盖在台阶上顿了一下。
渝白伸手扶住他,周栩没有躲,握住渝白的手腕。
继续往下走。
十八级台阶。
渝白数过这十八级台阶四千七百二十三遍。
第一年,十八秒。
第十年,十五秒。
第二十年,十二秒。
第二十一年,十秒——因为他在楼下等。
现在第四十一年。
一分二十秒。
但还是下来了。
渝白握着他的手腕。
他想:你下来了。
你每年都下来。
你还会下来的。
明年。
后年。
大后年。
你还会下来的。
他不知道这是相信还是祈祷。
他只知道周栩的手腕在他掌心里。
36.0℃。
他没有松开。
礁石东侧,第三块花岗岩。
周栩站在那儿。
渝白站在他旁边,雨很大。
周栩没有蹲下去。
他蹲不下去了。
他扶着渝白的手臂。
看着那块灰白色的石头。
四十一年。
棱角被海水磨圆了。
渝白也看着它。
他在这块石头上躺了二十年。
每年暴风雨夜。
每年等周栩下楼。
每年被推回海里。
每年想:明年还要来。
现在他站在它旁边。
不是鱼,是人。
周栩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躺在这儿的时候吗。”
渝白说:
“记得。”
“尾鳍卡在石缝里。”
“你很用力才把我推下去。”
周栩说:“不是用力。”
渝白看着他。
周栩说:“是怕弄疼你。”
雨很大。
渝白没有说话。
他把脚伸进海水里。
凉。
四十一年了,第一次碰海。
周栩低头看着那双脚。
灰色的棉袜。
脚后跟有一小块补丁。
是他补的。
针脚歪歪扭扭。
学了四十年。
还是歪。
周栩说:
“以后袜子的自己补了。”
渝白说:“嗯。”
周栩说:“学了很久。”
渝白说:“嗯。”
周栩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荧光绿的洞洞鞋。
穿了三年的。
底有点磨平了。
渝白说,你想下去吗。
周栩说,“下去哪儿。”
渝白说:“海里。”
周栩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会游泳。”
渝白说:“我托着你。”
周栩说:“你托得住我吗。”
渝白说:“托得住。”
周栩说:“你三百七十岁了。”
渝白说:
“三百七十岁。”
“托一个八十四岁的。”
“托得住。”
周栩没说话,他把洞洞鞋脱了,袜子也脱了。
脚踩在礁石上。
凉。
他站起来。
渝白扶着他。
他们一起走进海里。
海水很凉。
周栩的膝盖抖了一下。
渝白托着他的腰。
周栩说:“你手不凉。”
渝白说:
“36.0。”
周栩说:
“我36.0。”
渝白说:“嗯。”
周栩说:“一样了。”
渝白说:“一样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海水没过胸口。
周栩停下来。
他把脸埋进海水里。
咸的。
睁不开眼睛。
但他听见了。
很深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
有一个声音。
不是歌。
是浪。
是四十一年暴风雨夜。
是他每年搁浅时尾鳍拍水的频率。
啪。啪啪。啪。
——周栩。
周栩把脸抬起来。
咳了两声。
他看着渝白。
渝白的尾巴出现了,银白色,在阳光下,扑棱扑棱的闪着五颜六色的光。一滑就能滑出去老远。
八十四岁的眼睛。
还是那么亮。
他说:“你在下面唱歌。”
渝白说:“嗯。”
周栩说:
“我听到了。”
渝白没说话。
周栩说:“你每年暴风雨夜都在唱。”
渝白还是没说话。
周栩说:
“四十一年。”
“我在岸上。”
“你在海里。”
“我听到的是雾号。”
“你听到的是什么。”
渝白沉默了很久,尾巴一甩一甩,给周栩溅一脸水。
久到海浪把他们推近了一点。渝白的尾鳍一动一动,一个猛子扎水里,噗通一声,游了上百米远,手里抓着一个小贝壳,递到周栩眼前,眼睛亮晶晶的:“周栩,好看吗?”
周栩摸了一把脸上的水,面前的人鱼又变得有活力了很多,看的出来它真的很喜欢海。
“喜欢,好看。”
周栩接过来,细细的看,翻面看,揣口袋里,渝白见他揣兜里,尾巴甩的更欢了。
渝白笑了,一跃而起,又坠入水中,往前一扑,手抱着人类,尾巴也卷着,往前带,带人类游了老远。
周栩手碰着了人鱼的鳞片,忽然想起几年前受伤的那次,不知道有没有长好现在,可看到渝白的金发扬在水里,也跟着笑起来。
久到周栩的脚踩到了海底的沙。
然后他说:
“我听到的是你的脚步声。”
“十八级台阶。”
“第一年,十八秒。”
“第十年,十五秒。”
“第二十年,十二秒。”
“第二十一年,十秒。”
“第四十一年。”
他停了一下。
周栩看着他。
渝白说:
“一分二十秒。”
“但还是下来了。”
周栩没说话。
他看着渝白。
三百七十岁。
灰蓝色的眼睛。
但他在看着自己。
周栩说:
“你还记得第二十一年吗。”
渝白说:
“记得。”
“你蹲在礁石边。”
“手里拿着灰袜子。”
周栩说:
“不是灰袜子。”
渝白看着他。
周栩说:
“嗯。”
渝白没说话。
周栩说:“我买了二十双一模一样的灰袜子。”
“怕你上岸那年。”
“没有袜子穿。”
渝白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说:“你囤了二十双。”
周栩说:“囤了。”
渝白说:“现在还剩几双。”
周栩说:
“三双。”
“四十一年。”
“穿坏了十七双。”
渝白没说话。
他把头低下去,抵在周栩的肩上。
36.0℃贴着36.0℃。
海水托着他们。
一圈。
七秒。
标记-
渝白想:
我三百七十一年。
二十年等你下楼。
二十一年和你在一起。
穿坏了十七双你买的袜子。
学会了补袜子,但针脚还是歪的。
学会了用筷子,但夹豌豆还是掉。
学会了骑自行车,但每年还是会摔进绿化带。
学会了人类所有的事。
只有一件事没学会。
怎么不害怕失去你。
他闭上眼睛。
他听见周栩的心跳。
咚。
咚。
咚。
五十八下。
他在心里数。
一。
二。
三。
四。
五。
他不敢数完。
那天晚上,周栩发烧了。
三十八度四。
渝白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36.5℃。
四十年没这么热过了。
周栩闭着眼睛。
睫毛在抖。
渝白说:“周栩。”
周栩没应。
渝白说:“你明天就好了。”
周栩还是没应。
渝白低下头。
他把耳朵贴在那片胸口。
咚。
咚。
咚。
六十二下。
烧起来了。
心跳也快了。
他数了一百下。
一百零一下。
一百零二下。
他不敢停。
他怕停了,心跳也停了。
天亮的时候,周栩睁开眼睛。
他看着渝白。
第一句话是:“你一夜没睡?”
渝白说:“睡了。”
周栩说:“骗人。”
渝白没说话。
周栩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摸了摸他的眼角。
干的。
人鱼没有泪腺。
周栩有些颤抖摸了摸他的眼睛,说:“你眼睛红了。”
渝白闭上眼睛,没有躲:“海水。”
周栩不信,“现在没有海。”
渝白低垂着眼睛说:“刚才有。”
周栩笑了,有些勉强:“嗯。”
他把那只手放回去,放回渝白掌心里。
36.3℃。
渝白握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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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
你还在。
心跳还在。
36.3℃还在。
明天还会在。
明年还会在。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相信还是祈祷。
他只知道周栩的手在他掌心里。
他没有松开。
第四十一年冬天。
周栩生了两场病。
第一场是暴风雨夜落下的。
第二场是冬至那天,他站在塔顶调透镜,风太大,吹了四十分钟。
渝白没说话。
他把塔顶的门锁了。
周栩说,工作需要。
渝白说,不需要。
周栩看着他。
他说:“你管我。”
渝白说:“嗯。”
周栩没说话。
他把钥匙从渝白手里拿过来。
——放进口袋。
然后他下楼。
没有再上去。
那天晚上,渝白问:“你明年还能下楼吗。”
周栩说:“能。”
渝白说:“你去年也这么说。”
周栩没说话。
渝白说:“你前年也这么说。”
周栩还是没说话。
渝白说:“你大前年——”
周栩碰着渝白的脸,让那双眼睛看着自己说:“能。”
他看着渝白,带着笃定的声音平稳的响起,渝白有些难受,想把他的手扒拉开来,尾巴适时出现,本来想一把拍开这个无礼的人类,但头来,也只是用尾鳍轻轻地拍了拍人类的背,渝白感觉到人类在难过。
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说:
“你每年都来。”
“我每年都下楼。”
“四十一年。”
“一天没少。”
渝白没说话,他把脚伸进周栩的小腿之间。
36.0℃。
周栩没有躲。
他伸手,把渝白额前那绺垂下来的头发拨开。
他说:“渝白。”
渝白便抬头看着:“嗯。”
周栩也看着人说:“四十年太短了。”
渝白点点头:“我知道。”
周栩摸摸他的眉眼,像是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下一世你还来吗。”
渝白想了很久。
三百七十一年。
他从来没有想过“下一世”。
人鱼死了就是死了。
没有轮回。
没有转世。
没有下一块礁石。
没有下一双灰袜子。
没有下一座灯塔。
但他看着周栩。
八十四岁。
灰白的头发。
眼角的皱纹。
还有那双他看了四十一年的、还在亮着的眼睛。
渝白定定的看着自己的人类:“来。”
周栩终于破冰,微笑:“你怎么找到我。”
渝白不看他,因为觉得人类笑得太好看了,怕自己脸烫烫的被发现说:
“我每年暴风雨夜搁浅。”
“你每年下楼推我。”
“推二十年。”
“你就记得我了。”
周栩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灯塔在转,一只鸟飞过视线又没有落下影子。
一圈七秒。
不久,他说:“那你要等很久。”
渝白掰着手指头:
“我等过二十年。”
“再等二十年也行。”
“再等四十年也行。”
“再等一百年也行。”
他把周栩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贴在自己心口,人鱼的心跳很快。
他说:
“你在这里。”
“我去哪儿都能找到你。”
窗外起风了,雾号响了。
六十秒一次。
周栩靠进沙发里,渝白坐在他旁边,膝盖抵着膝盖。
他们一起看着窗外的海,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海浪声。
灯塔在转,一圈七秒。
标记-
渝白想:
四百一十一年。
如果我还能活四百年。
我会每年暴风雨夜搁浅。
我会每年等他下楼。
他会来吗。
他会记得我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
现在。
周栩在他旁边。
36.0℃。
膝盖抵着膝盖,呼吸很轻 ,渝靠着人类,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他把耳朵贴过去这次是心跳
咚。
咚。
咚。
五十八下,他数了一百下,然后他把手伸过去,握着周栩的手。
周栩没有睁开眼,嘴角挂着笑,但他握回来了。
渝白闭上眼睛,他听见窗外的雾号。
六十秒一次。
他听见周栩的呼吸。
一起一伏。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每分钟六十三下。
上岸的时候是七十八下。
现在六十三下。
越来越慢了,和周栩一样慢。
他想:
我们在靠近。
不是变凉。
是在一起变慢。
慢到同一片海里。
慢到同一条礁石上。
慢到同一双灰袜子、同一件旧雨衣、同一座灯塔的同一圈七秒。
他握紧周栩的手。
他没有松开,不会再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