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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感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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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渝白
      呆在水里的时候,会特意从深海往上游一些,游到有鱼群的地方。

      记得它第一次往上游的时候,还是很紧张的,到现在驾轻就熟。深海里渝白睁眼也是一片黑,又有些凉,人鱼群规说,不要往上游不要回游是每一条人鱼都知道的。

      第一次他迟疑了一大半,尾鳍向上一滑,再一摆,便上升了几米远。

      光隙开始出现,渝白眯了眯眼。

      出现在身边的小鱼,一点一点游,有几只鱼会碰到他,他就伸出手指把鱼弹开,然后换个地方继续弹鱼。

      看着一条条鱼从身边过去,被他弹很远,有些鱼呆呆愣愣的,弹完还会游回来,朝着罪魁祸首绕几圈。

      最后,再次被推着,倒游三米远,渝白望着发现它不游回来了,抓了抓头发,尾巴一甩追上小丑鱼,游到它前面,发现它终于又撞在自己的尾巴上,又开始玩。

      渝白的尾巴一甩一甩,小丑鱼被弹飞,打着璇儿,停在原地,渝白尾巴停下来,似乎在等,等小丑鱼继续回来。

      过了几秒才继续晃动。
      被推游了几米远的小丑鱼一甩尾巴,不见了。
      渝白:“?”
      不久,招来了一大群小丑鱼,渝白匆忙躲闪,尾巴一甩没有影了。

      不过等小丑鱼群走完,又有几只落单的,又故技重施。

      直到他一个没注意鳞片刮到了礁石,被刮到了尾巴尖,一丝血腥味开始拨散开。

      人鱼往前游了几米远,回头尾巴尖绕弯一下,抱着尾鳍看着,血珠子一点点溢散开来变成一团淡粉色。

      人鱼看着,看着,伸出舌尖慢慢地舔了一口,腥味,在舌尖弥开。
      视线落到礁石处,脑子里蹦出来人鱼群规说,鳞片要长好久才能长回来。

      鱼尾巴冒出血珠,渝白看着,等着,还在渗血,又舔了一口,人鱼群规没说受伤多久能好。

      渝白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一碰侧翻的鳞片,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疼,刺麻的感觉随着刚刚触碰,豁然炸开在的伤口一边。

      渝白一惊下意识往周围看了一眼,抱着的尾巴松开了随着弧度漾起一片红色。

      他往上游了几米,这个位置已经离海岸口很近了,渝白的尾巴开始一甩一甩,在他的脑海里,还是有一些怕海面的。

      渝白开始蜷着,眉毛拧起来按照往常他早就开始甩尾巴了,现在把尾巴抱怀里继续看,一点点开始下沉。

      他没注意到自己在下沉,等他发现时候,光线暗了一截,抱着尾巴人鱼抬头望了一眼海面,但那点光还在,他没有力气往上游了。

      渝白没来由的冒出点念头,原来我是会坏的,刚刚的是血吗,很疼,下次不要再受伤了。

      他等着,等着尾巴变回远原样,发现并没有,也不敢用指尖触碰了。

      下沉到一点点深度时,忽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触碰自己,一眼就看到了刚刚那条小丑鱼。

      渝白的眼睛睁大了很多,小丑鱼绕着自己打转,尾巴的弧度没有那么大,带起小漩涡,一下一下轻轻地碰上他的尾巴。

      渝白没有太多的心情弹飞它了,看着,直到小丑鱼游到他的手边,尾巴拍了拍他的手背,似乎在示意他张开手。

      鬼使神差的渝白张开手指,一枚鳞片落在他的手心,小丑鱼见送到渝白手里,往回游了几步,转身看着自己。

      渝白张开的手指轻轻握了一下手里的鳞片,他身上掉下来的,刚刚的珊瑚礁刮蹭下来的,五彩色。

      渝白看了会,我的鳞片,那只小丑鱼,怎么找到的,鳞片……

      小丑鱼环绕在渝白周身,往上游,又停下来等着渝白,似乎在把他往上引。

      很多时候的渝白都是在发呆,人类的身体不同人鱼般的身体,有鳞片护着,可以在海水里畅游。

      人类会感冒,渝白第一次感冒的时候鼻子堵着了,身体冰凉,在人鱼少有的记忆里,这是要死了。

      这天,人鱼从被子想要钻出来,他摸了摸鼻子,用力吸了吸气,发现还是不行,满脸错愕。

      人鱼开始往被子里蜷着,尾巴尖忽然冒头,白色长尾啪叽一下伸出,使劲摇晃,左右乱摆。

      记得第一次有些开心时出现的尾巴把没有防备的周栩,啪,甩在墙边之后,就开始小幅度的晃尾巴。

      但是还难过好一阵子,人鱼呆滞地看着撞上墙的人类滑下来,落在地上。
      渝白想也没想,要跑过去把人类抱起来,却忘记现在的自己是尾巴了一个没防住,也从床上摔下来,剐蹭到了尾鳍的鳞片疼地他一颤,脑袋懵懵的。

      终于,他抱上周栩,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完了,我把人类拍死了?怎么办?

      他有些紧张地咬指甲,头发丝散落下来,滑在脸上,卡顿的记忆开始有缓缓转动,对,周栩有个电话来着,老陈?

      渝白不太熟练的扒拉从桌角拉过来的手机,有些颤抖的手指轻轻地摸了摸人类的黑发,轻轻地落下一吻。

      ……直到一团字开始从手机里浮现,忽然,渝白手一哆嗦,一声惊雷闪过,手指触摸上了一个按键。

      如果周栩醒着就能发现这通电话没有打给老陈,却打给了他的母亲梁女士。

      渝白停下来,听见一阵忙音,他伸手敲了敲,老陈为什么不接?

      忽然一身振动手机里传来女生:喂?

      渝白一个惊吓,手机滑下到人类身上,手机还传来女人的声音,“喂,小栩,怎么了,想妈妈了?”

      人鱼没见过这个东西,周栩也很少同人打电话,渝白哑着嗓子,刚刚剐蹭的鳞片很疼。

      他捞起手机,回答,“周栩被我……”

      只听震动又开始了,他低头:“?”

      挂了。

      人鱼脑子冒出沸腾的泡泡,一想到这个陪着自己的人类要死了,他的心就像被手指攥紧,酸疼的感觉从心脏蔓延到整个身体,人鱼从没有感觉过这种奇怪的体验,尾巴暴力地摔向墙面。

      浑身发冷,尾巴蜷起来,环抱住人类,手也用力把周栩往自己身边带,揉着用力的抱紧。
      他没发现自己在发抖,嗓音轻道像是怕惊扰什么,如果不是嘴唇在动,很难发现他一直在说,“周栩……周栩……”

      渝白的尾鳍开始一小点一小点开始摆,很慢很慢,直到渝白的呼吸变浅,尾巴也不动了。

      渝白睡着了。
      对面的梁女士望着电话沉思,回拨无人接听?

      事情回到现在,渝白发现身体很沉,很热,尾巴还发烫,但是浑身发抖,他无力的手摸摸自己蜷起来的尾巴,烫了手一下,迅速回缩,鳞片变暗了。

      渝白洗鼻子发现不通,身体沉重,这在海洋里,是要死了。

      他的眉头皱地死紧,身体往被子里缩,留出两个眼睛,鱼尾巴慢慢地动着,就这样看着从外面回来的周栩。

      人类的回来的声音怎么逃得了人鱼的耳朵。
      见周栩脱了大衣,往手心哈口气,开始张望。

      渝白艰难翻过背对着他,这次被子往上拉了很多,整个头都遮着,人鱼烧红的脸不想给人类看,只留下几缕金发。

      尾巴也从被子里滑出来拖在地上。

      周栩有些着急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眼睛看着迷蒙深色眼睛,似乎在问:怎么了?出那么多汗。

      渝白见他来了,手指轻轻地拉了周栩的衣服,嗓音不自觉颤抖:“周栩……周栩,周栩……”

      周栩回握着那只手,冰凉冰凉,放在颊边捂着,嗓音闷闷地:“嗯。”

      渝白忽然听到这一声,害怕,委屈,难过,不解,不舍,全都萦绕在他的心里,人鱼感觉不出来什么,只是很难受很难受,想用力把周栩抱紧一点,再抱紧一点,直到以后,也不松开。

      周栩碰着人鱼的脸,感觉到啪嗒啪嗒有东西在往下掉,低头发现是白色的珍珠,周栩不知道怎么的,心也跟着心疼。

      直到渝白低低喃:“冷……周栩我冷……”

      周栩同他额头相抵,动作一顿,忽然意识到这是什么,他赶忙起身却被渝白拉着了,开始断断续续说话,“周栩,你不要我了吗?你别……?你……不要我了吗?”

      周栩心疼地抱紧他,吻过额头,贴着人鱼耳朵说:“没事的,会没事的,渝白,你只是感冒了,会好起来渝白。”

      渝白声音轻轻地,仿佛下一秒就要飘走了,“你家的水不好喝,我在三楼的窗户边藏了好几个鳞片,你记得要去拿,有一条小丑鱼,以后你去海边了可以去看看它,它会来找我。”

      渝白:“我喜欢那个被子到时候给我带上,你手很凉,以后要,多捂一会儿啊,第一年也是很凉……”

      周栩没有动作,被拉着,维持这个半蹲不蹲的姿势,看着已经不掉珍珠的人鱼,红着眼眶说话。

      直到人鱼沉默才开始动作,想要去拿药,可就在一瞬间,他听到渝白用很难过很哑的声音说:“周栩……”

      “嗯。”

      “我要沉了。”

      “你不要难过,笑一个。”

      周栩没有回答,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直接起身,开始找药,渝白落寞的垂下眼睛,望着周栩头也不回的背影,尾巴蜷到胸口,抱着,默默地想:看来他不会难过了。

      不久周栩回来了,轻轻地拍着被里,温热的水汽散到他的眼睛,眉眼都是某人的样子,“渝白,喝药,喝完就好了,喝完就好了。”

      周栩回来发现人鱼睡着了,想来是太累了,周栩坐在床边陪着,等到水变得冰凉,等到雾号声响了很多声,等到渝白又开始发抖,低声叫着他的名字。

      周栩如同僵了的木偶被一声唤醒,起身,把人鱼抱进怀里,抱着抱着,直到人鱼的尾巴开始变回原来的颜色,变成人类的腿。

      周栩听着渝白的呼吸逐渐平稳,紧绷的肌肉才松懈下来,手指撩开渝白汗湿的额发,往人发间落下一吻。

      标记-

      还不清了,他不想还。

      那天夜里,周栩睡着了,渝白没有睡。

      他侧躺着,看着周栩的脸。
      灰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

      下颚的线条比四十一年前软了很多。

      他想起第一次看见这张脸。
      暴风雨夜,雨衣扣子扣歪了,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蹲下来。
      托住他的腹鳍,把他推回海里。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张脸会变老,也不知道自己会记住它四十一年。

      他伸手。

      把周栩额前那绺垂下来的头发拨开,周栩没有醒他的呼吸很轻。

      一起一伏。
      一起一伏。

      渝白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
      36.0℃。

      他闭上眼睛,没有睡,只是闭着。

      他不想错过周栩的呼吸。

      天亮的时候,周栩醒了,他看着渝白。
      第一句话是:“你一夜没睡?”

      渝白说:“睡了。”

      周栩说:“骗人。”

      渝白没说话。

      周栩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摸了摸他的眼角。干的。

      人鱼没有泪腺。

      周栩说:“你眼睛红了。”
      渝白说:“海水。”

      周栩说:
      “现在没有海。”
      渝白说:
      “刚才有。”

      周栩没说话。
      他把那只手放回去,放回渝白掌心里。
      36.3℃。

      渝白握着它。

      他想:今天周栩的手比昨天热0.3℃。

      昨天36.0。
      今天36.3。
      是病了吗。

      还是因为昨天睡得好。
      他不知道。
      他只是握着,没有松开。

      第四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暴风雨。
      周栩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海。
      他说:“今天风有点大。”

      渝白说:“嗯。”

      周栩说:“你还要去吗。”

      渝白说:“去。”

      周栩没说话。
      他把雨衣从衣架上取下来。

      扣齐了,他回头。
      渝白站在门口。
      没有雨衣。
      他没有雨衣。
      他四十年没有回过海里。
      不需要雨衣。

      周栩说:“等我一下。”
      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的。
      灰蓝色。
      老陈留下的。
      他把那件雨衣披在渝白肩上。
      袖子太长。
      渝白的手缩在里面,只露出半截指节。
      周栩把那截袖子往上卷了两道。
      露出苍白的、泛着淡青色血管的手腕。
      渝白低头看着那件灰蓝色的雨衣。
      老陈。
      三十七年。
      他不认识老陈。
      但他知道老陈把这件雨衣挂在柜子里三十七年,没有带走。

      现在它在他身上。

      他想起周栩说过,老陈守塔三十七年,退休那年七十三岁。

      他说,老陈走的时候,把这件雨衣留下了。

      周栩问他为什么不带走。
      老陈说,下一任会冷。

      周栩没有扔。
      他挂了四十一年。
      现在它在他身上。
      渝白说:“老陈还活着吗。”

      周栩说:“九十三了。”

      渝白说:“他冷吗。”

      周栩说:“他儿子给他买了新的。”

      渝白点点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袖子卷了两道。

      刚好露出那三道淡粉色的疤痕。
      那是鳃的位置。

      四十一年前闭上的。
      周栩说:“走吧。”

      他们一起下楼,周栩走得很慢。
      渝白走在他旁边。

      标记四十一年前,周栩教他走路。

      三米,七分钟,摔四次。

      现在他走得很稳。
      周栩走得不稳了。

      他的膝盖在台阶上顿了一下。
      渝白伸手扶住他,周栩没有躲,握住渝白的手腕。

      继续往下走。

      十八级台阶。

      渝白数过这十八级台阶四千七百二十三遍。
      第一年,十八秒。
      第十年,十五秒。
      第二十年,十二秒。
      第二十一年,十秒——因为他在楼下等。

      现在第四十一年。

      一分二十秒。
      但还是下来了。

      渝白握着他的手腕。
      他想:你下来了。

      你每年都下来。
      你还会下来的。
      明年。
      后年。
      大后年。
      你还会下来的。

      他不知道这是相信还是祈祷。
      他只知道周栩的手腕在他掌心里。

      36.0℃。
      他没有松开。

      礁石东侧,第三块花岗岩。

      周栩站在那儿。

      渝白站在他旁边,雨很大。

      周栩没有蹲下去。
      他蹲不下去了。

      他扶着渝白的手臂。
      看着那块灰白色的石头。
      四十一年。

      棱角被海水磨圆了。
      渝白也看着它。

      他在这块石头上躺了二十年。
      每年暴风雨夜。
      每年等周栩下楼。
      每年被推回海里。

      每年想:明年还要来。
      现在他站在它旁边。
      不是鱼,是人。

      周栩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躺在这儿的时候吗。”
      渝白说:
      “记得。”
      “尾鳍卡在石缝里。”
      “你很用力才把我推下去。”

      周栩说:“不是用力。”

      渝白看着他。
      周栩说:“是怕弄疼你。”
      雨很大。

      渝白没有说话。
      他把脚伸进海水里。
      凉。
      四十一年了,第一次碰海。
      周栩低头看着那双脚。

      灰色的棉袜。
      脚后跟有一小块补丁。
      是他补的。
      针脚歪歪扭扭。
      学了四十年。
      还是歪。
      周栩说:
      “以后袜子的自己补了。”
      渝白说:“嗯。”

      周栩说:“学了很久。”
      渝白说:“嗯。”

      周栩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荧光绿的洞洞鞋。
      穿了三年的。
      底有点磨平了。

      渝白说,你想下去吗。

      周栩说,“下去哪儿。”

      渝白说:“海里。”

      周栩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会游泳。”

      渝白说:“我托着你。”

      周栩说:“你托得住我吗。”

      渝白说:“托得住。”

      周栩说:“你三百七十岁了。”

      渝白说:
      “三百七十岁。”
      “托一个八十四岁的。”

      “托得住。”

      周栩没说话,他把洞洞鞋脱了,袜子也脱了。

      脚踩在礁石上。

      凉。

      他站起来。
      渝白扶着他。

      他们一起走进海里。

      海水很凉。
      周栩的膝盖抖了一下。
      渝白托着他的腰。

      周栩说:“你手不凉。”

      渝白说:
      “36.0。”
      周栩说:

      “我36.0。”

      渝白说:“嗯。”

      周栩说:“一样了。”

      渝白说:“一样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海水没过胸口。

      周栩停下来。
      他把脸埋进海水里。
      咸的。

      睁不开眼睛。
      但他听见了。
      很深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
      有一个声音。
      不是歌。
      是浪。

      是四十一年暴风雨夜。
      是他每年搁浅时尾鳍拍水的频率。
      啪。啪啪。啪。
      ——周栩。

      周栩把脸抬起来。
      咳了两声。

      他看着渝白。
      渝白的尾巴出现了,银白色,在阳光下,扑棱扑棱的闪着五颜六色的光。一滑就能滑出去老远。

      八十四岁的眼睛。
      还是那么亮。

      他说:“你在下面唱歌。”

      渝白说:“嗯。”

      周栩说:
      “我听到了。”

      渝白没说话。

      周栩说:“你每年暴风雨夜都在唱。”

      渝白还是没说话。
      周栩说:
      “四十一年。”
      “我在岸上。”
      “你在海里。”
      “我听到的是雾号。”
      “你听到的是什么。”

      渝白沉默了很久,尾巴一甩一甩,给周栩溅一脸水。

      久到海浪把他们推近了一点。渝白的尾鳍一动一动,一个猛子扎水里,噗通一声,游了上百米远,手里抓着一个小贝壳,递到周栩眼前,眼睛亮晶晶的:“周栩,好看吗?”

      周栩摸了一把脸上的水,面前的人鱼又变得有活力了很多,看的出来它真的很喜欢海。

      “喜欢,好看。”

      周栩接过来,细细的看,翻面看,揣口袋里,渝白见他揣兜里,尾巴甩的更欢了。

      渝白笑了,一跃而起,又坠入水中,往前一扑,手抱着人类,尾巴也卷着,往前带,带人类游了老远。

      周栩手碰着了人鱼的鳞片,忽然想起几年前受伤的那次,不知道有没有长好现在,可看到渝白的金发扬在水里,也跟着笑起来。

      久到周栩的脚踩到了海底的沙。

      然后他说:
      “我听到的是你的脚步声。”
      “十八级台阶。”
      “第一年,十八秒。”
      “第十年,十五秒。”
      “第二十年,十二秒。”
      “第二十一年,十秒。”
      “第四十一年。”

      他停了一下。

      周栩看着他。
      渝白说:
      “一分二十秒。”
      “但还是下来了。”

      周栩没说话。
      他看着渝白。
      三百七十岁。
      灰蓝色的眼睛。

      但他在看着自己。

      周栩说:
      “你还记得第二十一年吗。”
      渝白说:
      “记得。”
      “你蹲在礁石边。”
      “手里拿着灰袜子。”
      周栩说:
      “不是灰袜子。”
      渝白看着他。
      周栩说:
      “嗯。”

      渝白没说话。

      周栩说:“我买了二十双一模一样的灰袜子。”
      “怕你上岸那年。”
      “没有袜子穿。”

      渝白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说:“你囤了二十双。”

      周栩说:“囤了。”

      渝白说:“现在还剩几双。”

      周栩说:
      “三双。”

      “四十一年。”

      “穿坏了十七双。”

      渝白没说话。

      他把头低下去,抵在周栩的肩上。
      36.0℃贴着36.0℃。
      海水托着他们。

      一圈。
      七秒。

      标记-

      渝白想:
      我三百七十一年。
      二十年等你下楼。
      二十一年和你在一起。
      穿坏了十七双你买的袜子。
      学会了补袜子,但针脚还是歪的。
      学会了用筷子,但夹豌豆还是掉。
      学会了骑自行车,但每年还是会摔进绿化带。
      学会了人类所有的事。
      只有一件事没学会。
      怎么不害怕失去你。
      他闭上眼睛。
      他听见周栩的心跳。
      咚。
      咚。
      咚。
      五十八下。
      他在心里数。
      一。
      二。
      三。
      四。
      五。
      他不敢数完。

      那天晚上,周栩发烧了。
      三十八度四。
      渝白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36.5℃。

      四十年没这么热过了。
      周栩闭着眼睛。

      睫毛在抖。
      渝白说:“周栩。”

      周栩没应。
      渝白说:“你明天就好了。”

      周栩还是没应。

      渝白低下头。
      他把耳朵贴在那片胸口。
      咚。
      咚。
      咚。
      六十二下。
      烧起来了。

      心跳也快了。
      他数了一百下。
      一百零一下。
      一百零二下。
      他不敢停。
      他怕停了,心跳也停了。

      天亮的时候,周栩睁开眼睛。
      他看着渝白。
      第一句话是:“你一夜没睡?”

      渝白说:“睡了。”

      周栩说:“骗人。”

      渝白没说话。
      周栩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摸了摸他的眼角。
      干的。
      人鱼没有泪腺。

      周栩有些颤抖摸了摸他的眼睛,说:“你眼睛红了。”

      渝白闭上眼睛,没有躲:“海水。”

      周栩不信,“现在没有海。”

      渝白低垂着眼睛说:“刚才有。”

      周栩笑了,有些勉强:“嗯。”

      他把那只手放回去,放回渝白掌心里。

      36.3℃。

      渝白握着它。

      标记-
      他想:
      你还在。
      心跳还在。
      36.3℃还在。
      明天还会在。
      明年还会在。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相信还是祈祷。
      他只知道周栩的手在他掌心里。
      他没有松开。

      第四十一年冬天。
      周栩生了两场病。
      第一场是暴风雨夜落下的。
      第二场是冬至那天,他站在塔顶调透镜,风太大,吹了四十分钟。

      渝白没说话。
      他把塔顶的门锁了。

      周栩说,工作需要。
      渝白说,不需要。
      周栩看着他。
      他说:“你管我。”

      渝白说:“嗯。”

      周栩没说话。
      他把钥匙从渝白手里拿过来。
      ——放进口袋。
      然后他下楼。
      没有再上去。

      那天晚上,渝白问:“你明年还能下楼吗。”

      周栩说:“能。”

      渝白说:“你去年也这么说。”

      周栩没说话。

      渝白说:“你前年也这么说。”

      周栩还是没说话。

      渝白说:“你大前年——”

      周栩碰着渝白的脸,让那双眼睛看着自己说:“能。”

      他看着渝白,带着笃定的声音平稳的响起,渝白有些难受,想把他的手扒拉开来,尾巴适时出现,本来想一把拍开这个无礼的人类,但头来,也只是用尾鳍轻轻地拍了拍人类的背,渝白感觉到人类在难过。

      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说:
      “你每年都来。”
      “我每年都下楼。”
      “四十一年。”
      “一天没少。”

      渝白没说话,他把脚伸进周栩的小腿之间。

      36.0℃。

      周栩没有躲。
      他伸手,把渝白额前那绺垂下来的头发拨开。
      他说:“渝白。”

      渝白便抬头看着:“嗯。”

      周栩也看着人说:“四十年太短了。”

      渝白点点头:“我知道。”

      周栩摸摸他的眉眼,像是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下一世你还来吗。”

      渝白想了很久。

      三百七十一年。
      他从来没有想过“下一世”。

      人鱼死了就是死了。
      没有轮回。
      没有转世。

      没有下一块礁石。
      没有下一双灰袜子。
      没有下一座灯塔。

      但他看着周栩。
      八十四岁。
      灰白的头发。
      眼角的皱纹。

      还有那双他看了四十一年的、还在亮着的眼睛。

      渝白定定的看着自己的人类:“来。”

      周栩终于破冰,微笑:“你怎么找到我。”

      渝白不看他,因为觉得人类笑得太好看了,怕自己脸烫烫的被发现说:
      “我每年暴风雨夜搁浅。”
      “你每年下楼推我。”
      “推二十年。”
      “你就记得我了。”

      周栩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灯塔在转,一只鸟飞过视线又没有落下影子。
      一圈七秒。

      不久,他说:“那你要等很久。”

      渝白掰着手指头:
      “我等过二十年。”
      “再等二十年也行。”
      “再等四十年也行。”
      “再等一百年也行。”

      他把周栩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贴在自己心口,人鱼的心跳很快。

      他说:
      “你在这里。”
      “我去哪儿都能找到你。”

      窗外起风了,雾号响了。

      六十秒一次。

      周栩靠进沙发里,渝白坐在他旁边,膝盖抵着膝盖。

      他们一起看着窗外的海,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海浪声。

      灯塔在转,一圈七秒。

      标记-
      渝白想:
      四百一十一年。
      如果我还能活四百年。
      我会每年暴风雨夜搁浅。
      我会每年等他下楼。
      他会来吗。
      他会记得我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
      现在。
      周栩在他旁边。
      36.0℃。

      膝盖抵着膝盖,呼吸很轻 ,渝靠着人类,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他把耳朵贴过去这次是心跳
      咚。
      咚。
      咚。

      五十八下,他数了一百下,然后他把手伸过去,握着周栩的手。

      周栩没有睁开眼,嘴角挂着笑,但他握回来了。

      渝白闭上眼睛,他听见窗外的雾号。
      六十秒一次。

      他听见周栩的呼吸。
      一起一伏。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每分钟六十三下。

      上岸的时候是七十八下。
      现在六十三下。
      越来越慢了,和周栩一样慢。

      他想:
      我们在靠近。
      不是变凉。
      是在一起变慢。
      慢到同一片海里。
      慢到同一条礁石上。
      慢到同一双灰袜子、同一件旧雨衣、同一座灯塔的同一圈七秒。
      他握紧周栩的手。

      他没有松开,不会再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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