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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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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栩开始教渝白认星星。
不是想教,是有一天夜里,渝白站在窗边,看着海面上那一片碎银似的光,问:“那是什么。”
周栩笑着说:“月光。”
渝白摇摇头:“不是海里的。”
周栩点头:“是天上的。”
渝白仰着头,看了很久。
三百二十多岁,他第一次认真地看夜空。
深海没有星星,有黑暗,有冰冷冷,只有偶尔从海面漏下来的、碎成一片的、他以为是某种发光水母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水母。
是光。
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落下来,落进他的眼睛里。
渝白眼睛亮亮的看着星星。
周栩站在他身后。
“那颗最亮的,叫北极星。”
渝白抬着头,周栩等着,就这样看着渝白的眼睛:“它有什么用。”
周栩揉揉他的脑袋说:“迷路的时候,找到它,就知道北在哪儿。”
渝白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海里有洋流,岸上有星星。”
周栩:“嗯。”
渝白眼睛亮亮地说:“你有星星吗。”
周栩没说话,视线顺着渝白的视线,盯着星星。
渝白看着窗外。
灯塔在转。
一圈七秒。
周栩把人捞过来,渝白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等着周栩说话,他听到周栩说,“以前没有,后来有了。”
渝白回头看他,忽然也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握着周栩的手手心里的温度相互传递着。
周栩没有看他,看着塔。
渝白等了一会儿。
周栩没有继续说。
渝白也没有问,他只是转回去,继续看着那颗北极星。
然后他听见周栩说:“你。”
渝白没动。
周栩说:“我的星星,是你。”
渝白站在窗边。
很久。
久到北极星被云遮住。
久到海面上的碎银一片一片熄灭。
久到周栩以为他没听见,正准备转身去倒水,然后他看见渝白的耳垂。
红的。
像那年他第一次说“来”的时候。
像那年他扣齐雨衣扣子,蹲下来给他穿袜子。
像那年他把“不捞”写进登记表,周栩站在他身后,什么也没说。
周栩站在那里。
手里还拿着那个用了很多年的搪瓷杯。
他看着那只红透了的耳垂。
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变回二十三岁那年。
站在礁石边,手心朝上,等一条白鱼开口。
那年冬天,渝白学会了认北斗七星。
周栩教得很慢,不是渝白学得慢,是周栩教得慢。
他指着夜空,说:“那颗是摇光。”
渝白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在抖。
周栩说:“那颗是开阳。”
渝白说:“嗯。”
周栩说:“那颗是玉衡。”
渝白说:“嗯。”
周栩说:“那颗是天权。”
渝白说:“周栩。”
周栩停下来。
渝白说:“你手冷。”
周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说:“不冷。”
渝白把那只手握进自己掌心里。
他说:“我热。”
“你借一点。”
周栩没说话。
他站在冬夜的寒风里。
很多年里他都会回想起今天,手被一条三百多岁的人鱼握着。
三十六度整。
不烫,但足够让他忘记冷。
标记-
暴风雨夜,周栩下楼。
十八级台阶。
他们走得很慢。
渝白站在礁石边等他。
没有搁浅,只是站着,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旧雨衣。
袖子卷两道,露出那手腕,细白细白的。
周栩走到他身边,雨很大,噼里啪啦的坠下来,
周栩走到地上:“今年没躺着。”
渝白说:“你推不动了。”
周栩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块躺了七年的花岗岩。
棱角被海水磨得圆了一些。
他蹲下去,很慢,膝盖响了一声。
渝白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大雨顺着尾巴滑下来,落到海里。
周栩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那块空荡荡的石头上。
渝白看着他,尾巴晃一下,又晃一下。
周栩说:
“以前每年这个时候,你在这儿,我推着你,现在你不在这儿了。”
渝白没说话,也没有看周栩,他有些不喜欢这个时候的周栩,有些不安的甩尾巴,水花一点一点的溅起来,他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只露出两个眼睛,和金色头发。
周栩说:“但你还在这儿。”
他抬起头,看着渝白,雨从他额前灰白的发丝上滴下来。
他说:
“你在岸上,比在礁石上好,岸上不用推,走回去就行。”
渝白看着他,这次直接没影了。
很久。
渝白才回来,这次没有水了,变成人类的腿,和周栩蹲在同一块花岗岩旁边。
他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握着周栩那只手旁边。
一样热。
雨落在两只手上,凉丝丝的。
落在七年的等待里。
落在从深海到岸边的每一寸距离里。
渝白说:“周栩。”
周栩说:“嗯。”
渝白说:“你明年还下楼吗。”
周栩说:“下。”
渝白看着跟自己打完招呼就在水里滑着水,看着自己的小丑鱼:“你明年还能蹲下来吗。”
周栩沉默了一会儿。
渝白把鳞片攥紧了,听见周栩说:“如果蹲不下来,就坐着坐在这儿。”
“等你。”
渝白没说话,他把周栩的手翻过来,把手里的鳞片放他的手心里,十指交握着。
他说:那我也坐着。”
“陪你。”
那天夜里,周栩在日志上写:
“2300时,浪高2.4米,能见度1.1海里。礁石东侧无异常。”
笔尖在“无异常”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他数了,有七秒。
比去年多两秒。
他写下备注:
“今年是两个人一起下楼的,他没搁浅。不过,他好像不开心,还给我了一枚鳞片。
“等到我推不动他的时候……”
“他走回来了。”
“明年还会来。”
他把笔放下。
窗台上那七玻璃瓶排成一排。
他拿出新的那片鳞。
渝白给的,白色的。
边缘有一点点淡青色的光——腿长出来之后,鳞片褪色的速度慢了。
他擦干净,放进新的玻璃瓶。
瓶底标签:
42-1123
——他还在岸上。
——我也还在楼下。
——我们一样热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渝白在沙发上睡着了,腿蜷着,脚伸在毛毯外面。
周栩走过去,把毛毯拉上去,盖住那双灰色的袜子。
袜子的后跟又破了一个小洞。
该补了。
周栩在沙发边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渝白的脸,很多年了,还跟第一次见面一样好看。
三百二十三岁多了。
眉眼和他第一次在礁石边看见时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候,这张脸上全是水。
雨、浪、还有他不知道从哪里流出来的血。
现在这张脸上什么也没有。
很平静,呼吸很轻。
一起一伏。
一起一伏。
周栩伸出手,把渝白额前那绺垂下来的头发拨开。
他说:“不捞。”
渝白没有醒。
但他的手指在睡梦中轻轻蜷了一下。
像尾鳍拍水。
周栩握住那只手。
他站在那儿,窗外的灯塔在转。
一圈七秒。
他数了七秒。
十四秒。
二十一秒。
二十八秒。
三十五秒。
四十二秒。
他松开手,走回自己的位置。
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没有暴风雨,但他还是会下楼。
去礁石边坐一会儿,等一个穿灰蓝色雨衣的人。
从灯塔那边走过来。
周栩想到渝白上岸的那一天,不知道怎么就是心里难受,看着渝白昏过去很不是滋味。
他的指尖触摸上自己的心脏,里面的器官持续工作着,一跳一跳,回忆起那次渝白忽然变出了尾巴,那天都还在跟他说,“明天我们去游乐园玩。”
还没到明天人便晕了,醒来就见到一条尾巴的尾鳍盖住自己,身体暖暖的被渝白抱在怀里。
他舒服的躺了片刻,忽然记起来昏倒之前的事情,渝白呼吸不太对,身体也在抖。
周栩抬头,看到渝白红红的眼睛,直直盯着他,周栩愣了一下,伸出手,摸摸渝白的脸,“怎么了?”
渝白没说话,只是脸往他的掌心蹭了蹭。
周栩忽然明白了,他把渝白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说:“我没死。”
周栩把渝白的冰凉的手拉过来,放在脸上,胸口,心跳的地方,“渝白,我还活着,你听,我的心跳。你在我就在。”
周栩轻轻地环抱住渝白,拍着他的背,顺着他的背,看着渝白的尾巴从新开始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