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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行 ...

  •   第三张图指向戏班。
      沈曦认出图上那枚银簪的纹样。
      卷草缠枝,收尾处打了一个极细的环。这种款式叫“缠丝逐月”,清末苏州银楼流行过二十几年,后来失传。只有昆曲戏班的老先生还认得——那是固定包头用的。
      旧时旦角贴片子,先用网子把头发兜住,再用银簪别住发网边缘,银簪不能太滑,否则上台翻个身就松了。缠丝逐月的妙处在那个小环——可以穿一根细缎带,系在下颌,任凭如何身段都不脱落。
      沈曦在苏州工艺美院教刺绣纹样,和昆曲传习所隔一条街。
      她认识小牡丹。
      小牡丹二十岁,花旦行,真名不详。传习所的学员都起艺名,按辈分,这一届是“小”字辈,牡丹是她自己挑的,因为“戏服上这个花绣得最多”。
      沈曦第一次见她是在两年前的戏曲进校园活动,小牡丹演《游园惊梦》的杜丽娘,水袖一扬,满堂屏息。散场后沈曦去后台,问她那身帔的云肩是谁绣的。小牡丹说是我师姑,她老人家去年没了。
      那是沈曦第一次近距离看清昆曲戏衣的针脚。
      打籽绣做花蕊,滚针勾叶脉,盘金绣沿着领口走一圈,细密均匀,没有一处跳线。她看了很久,说这是老手艺。
      小牡丹说,师姑说,现在没人肯这样绣了,费眼,费时间,一件帔三个月,工钱不够买料的。
      沈曦说,如果有人肯呢?
      小牡丹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两年后她们在传习所的排练厅重逢。小牡丹刚下戏,脸上还带着粉,听沈曦说完来意,把包头网子解下来放在妆台上。
      “周师姐我认识。”她说,“她以前来给我们做过讲座,讲戏曲服装上的血迹怎么清洗。那天下雨,来的人不多。”
      她顿了顿。
      “李老师坠楼那天,我在剧场。”
      沈曦没打断她。
      “那天下午传习所有内部汇演,李老师带福利院的孩子来看戏。昆曲小孩子听不懂,但有一个男孩特别喜欢武生的翎子,散场后跑到后台问能不能摸一下。”
      小牡丹把银簪插回发网。
      “那孩子问我,姐姐,你头上的花是真的吗。我说是绣的,不是真的。他说,那它会不会谢?”
      她笑了一下。
      “我还没回答,李老师就来找他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她说的李老师是李婉。
      案发那天福利院组织参观传习所,李婉带队。下午四点活动结束,孩子们坐大巴回去,李婉没走。同事说她“想在周边逛逛”。
      六点十分,她从传习所隔壁的居民楼阳台坠落。
      那座楼和传习所共用一个巷道,夹在两栋建筑之间,采光不好,白天也要开灯。一楼是仓库,二楼以上是房龄三十年的老住宅。三楼阳台正对巷道,站在上面能看见传习所排练厅的窗户。
      小牡丹说:“那天傍晚我也在排练厅。”
      沈曦问:“你看见什么了?”
      小牡丹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妆台上的银簪,对着灯光看了很久。簪身的卷草纹被岁月磨钝了边缘,只有那个小环还亮着,是常年穿缎带留下的包浆。
      “我以为是鸟。”
      她说。
      “一只很大的鸟,从阳台上落下去。灰色的。落得很慢。”
      她放下银簪,没有看沈曦。
      “然后听见闷的一声。”
      排练厅的窗户朝北,下午四点半以后就没有直射光了。那天是阴天,更暗。她从镜子里看见对面阳台的动静,距离不到三十米,中间隔着一条窄巷。
      她看见一个人站在阳台上,背对窗户,面朝里。她在浇花。
      然后另一个人影出现在阳台门口。
      小牡丹没看清脸。只看见一只手,从那人身后伸出来,贴在李婉的后背上。
      不是推。是拍。
      像熟人打招呼那样拍了一下。
      李婉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之后,阳台上没有人了。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小牡丹的声音很轻,“或者是什么表演。演员有时候会练习从高处落下,有保护垫,没事的。”
      “然后我听见声音。”
      排练厅的窗台很高,她踮起脚才看到下面的巷道。
      李婉仰面躺着,四肢伸开,脑后一滩深色的东西正在变宽。
      “我跑下去了。”小牡丹说,“下去的时候巷口已经围了人。有人打120,有人喊不要动她。”
      她顿了顿。
      “她眼睛睁着,看着天。我蹲下去叫她,她已经不会回答了。”
      沈曦问:“你报警的时候,说看见有人推她吗?”
      小牡丹摇头。
      “我说了。警察来问我,我说了三次。第一次做笔录,第二次现场指认,第三次去派出所核对口供。”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天太暗,我可能看错了。可能是阳台门自己弹回去,风吹的。可能没有人。”
      小牡丹把银簪插回发网,拿起粉扑,对着镜子补妆。
      “后来我就不说了。”
      她转过头来看沈曦,眼线描得很稳,一点也没抖。
      “你觉得我看错了吗?”
      沈曦说:“没有。”
      小牡丹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像戏台上那些来不及铺开的情绪。
      “那你能绣出来吗?”
      沈曦看着镜子里她身后的窗。傍晚的光从北面漫进来,像两年前一样暗。她没有回答。
      她低头打开针盒,抽出一根针。
      从福利院出来已是黄昏。
      沈曦没有打车。她沿着平江路往北走,经过周晚的皮具店,橱窗里那匹马鞍包还挂在老位置。再往前是菉葭巷,曹胡徐巷,一条一条水巷从脚边流过去,窄到只能过一辆自行车。
      她想起小时候坐在陈砚后座,去新华书店买那本三块七的《刺绣针法图鉴》。那天也是秋天,梧桐叶子落在车篓子里,她攥着两毛钱,手心出汗。
      二十年过去,书早就不在了。她还记得那个下午。
      她还记得母亲在家里等,接过书翻了翻,说,这套针法不全。
      母亲没有说哪里不全。
      现在她知道缺失的那部分是什么了。
      不是针法。
      是针法指向的东西。
      沈曦站在巷口,看着运河对岸亮起的灯火。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食指指腹还有昨天被针扎破的小口子,结了褐色的痂。
      她把痂剥掉,露出底下新生的粉色皮肤。
      明天她会回传习所,找小牡丹,找那天傍晚所有在剧场的人。
      然后她会绣第三幅图。
      不是母亲绣过的样子。
      是真相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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