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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和好如初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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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然主动低头的那一日,正好是个艳阳天。
每年换季,兰姒总会生病,今年也不例外。
这是她近日的唯一一场,而后便能好好休养。
她挑了一件素色衣裳,别了几支银钗,额间的桃花花钿栩栩如生,衬得她面庞娇艳。
除去疲倦的眉眼,苍白的脸色,也能称得上一句“国色天香”。
“姒姐姐,你没事吧?”竹喧担心她。
兰姒的头昏昏沉沉,但尚清醒,笑着摇头。
人前不能失态,是她对自己的第一要求。
锣鼓声响,好戏开场,今日重头戏,听一听兰姑娘的成名曲《十面埋伏》,捧场的人不在少数。
陆景然被人簇拥着坐在主位,他目不斜视,静静注视着她。
兰姒撩动弦丝,激昂的乐声如小草冲破土壤,将将士百战、横刀立马的场面浮现在众人脑海;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为之震撼,为之流涕。
“风骨”二字,名不虚传。
“好!好!”齐齐的喝彩声似要把屋顶掀翻,兰姒攥紧手心,凭借疼痛让自己清醒,笑意更甚,在陆景然看来无比刺眼。
台下有人掷了金银,她一一接住;有人递了酒杯,她一饮而尽。
兰姒装作不见他的不满,朝人们莞尔一笑,施施然登上楼。
她身后,陆景然踹翻桌子,酒杯杯子撒了一地。
众目睽睽之下,他大步流星向她追去。
怕是日后,又会有新的故事问世了。
房门被人猛地抓住,兰姒抬头:“公子,有何贵干?”
她的平静如同一把利刃,狠狠插入他的胸口,很疼,疼得快要窒息。
“兰姒,你收他们的钱财,吃他们的花酒,你就那么……那么糟蹋自己?那我呢?”细听,玩世不恭的世子爷的声音里染上了委屈,“我在你心里又算得了什么?兰姒,你到底有没有心!”
兰姒头疼欲裂,难免语气冲了些:“公子,奴家身份低微,亦喜争名逐利。公子若觉奴家没有心,那便是没有心。烦请公子让开。”
陆景然被她这句话抽去了所有力气,却更执拗地扣住她的肩膀:“兰姒,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
“公子,何必问奴家。”兰姒依他,与之对视,“公子在透过奴家看谁?既已有心上人,又有佳人在身侧,何以与奴家纠缠不清!”
他的手松了松:“不是你想的那样……”
兰姒打断他:“公子的事,与奴家无关。”
她想挣开他的手,他不让,兰姒便有些恼火。
陆景然的性子,吃软不吃硬,于是兰姒稳了稳神,眼角沁出几滴泪,梨花带雨地望着他,果不其然,他动摇了。
“公子……”兰姒柔柔开口,耳畔一阵酥麻,但语意未尽,她忽然一软,双眼一闭。
陆景然将她拦腰抱起,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臂,才发觉她的身体烫得可怕。
她病了,他不仅没有发现,还与她争论不休,陆景然想扇自己几巴掌。
回春堂的大夫为她施针,又熬好药,喂她服下。
陆景然则拧干帕子,为她擦去额头上的薄汗,随后在她榻边守着她。
“阿姒。”他第一次这么叫她,甚至不敢在她清醒的时候叫她,“阿姒,抱歉。”
他不会爱人,窈娘死在他七岁那年,陆侯成天不着家,疏于管教,而赵氏常常找借口磋跎于他,没有人教他怎样去爱人。
陆景然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白,很纤细,他的手可以完完全全裹住她的手。
“阿姒啊……你教教我,好不好?”他的脸颊轻贴她的手指,喃喃自语。
他一直守到她悠悠转醒之际。
“醒了,感觉如何?”陆景然递过一杯温水,“润润嗓子。”
兰姒没有拒绝,小口小口喝着水,诡异的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开来。
“我与宁婧,除了自幼长大的情分,再无甚关系。”他说,“初见那日,我的确从你身上,见到了她的影子。”
兰姒的指尖不自觉蜷了蜷,嗓音依旧有些沙哑干涩:“她,是谁?”
陆景然沉默大片刻,娓娓道来:“她叫窈娘,我的生母。她本是扬州瘦马,被人献给我父亲,养在外面,第二年便生下了我。她性子柔,说话总温声细语,从不与人为敌。
“可是,兰姒,她死了。我七岁那年,赵氏,也就是我的嫡母,带人闯进院子。当着我的面,将她活活打死,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那场面,他至今不敢回忆第二次。
“我父亲,却只是淡淡看了一眼,连一滴泪都不曾落下。他们都觉得,一个低贱的女子,得入青目,享了几年荣华富贵已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但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是我敬重的母亲,凭什么她入不了陆家祠堂,凭什么每年清明她无人祭奠!凭什么他们双手染血还逍遥自在……
“她与你一样,以《十面埋伏》而闻名。所以见到你,我便想起她。”
想起无数个不眠夜,想起她绝望却含笑的眼眸。
兰姒静静听着,心口泛起丝丝疼。
世间人千千万万,似乎都言不由衷,身不由己。
她是,他又何尝不是。
“公子……”宽慰的话,应当会显得苍白无力吧?
“兰姒,我……”余下的话,他说不出口。
兰姒掀开被子,陆景然看她光着脚,皱眉,却被她抱住腰,身体一僵,连呼吸都放缓,生怕惊扰这一场美梦。
“公子,往事已矣。”兰姒贴着他的胸口,听他渐渐紊乱的心跳,“以后,都会好的。”
他回抱住她,带着委屈,带着后怕:“兰姒,你教教我。”也别抛下我。
那一日,窗外艳阳,万里晴朗。
他们坦诚相待,他们和好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