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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沈霁野是个小天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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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名字在梁安脑海里短暂回响了一瞬,便被一道声音拉回了现实。
那声音有些低,带着磁性的质感,却又像蒙了一层薄冰,透出显而易见的不爽。
“这床,有人?”
话是问句,尾音却压的平直。不像是询问,更像是一种带审视的、冷冰冰的确认。
梁安抬起眼眸,恰好看见沈霁野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靠窗那张空床铺前。
太阳从高窗斜切进来,将他半边身影映得有些模糊,另外半边则沉在寝室提早降临的昏暗里。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闯入静谧空间的、沉默而具象的雕塑,连空气流过他身侧都似乎变得迟滞。
周珞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沈霁野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慑住,没敢吱声。李浩更是把头埋得更低,假装研究自己鞋带系法的一百种错误。
梁安觉得,作为被“审问”床铺位置的归属,自己有必要回答一下。只不过他的声音在过分的安静里显得有点轻:“有人,这是我的床位。”
沈霁野的目光这才从床铺上移开,落回到梁安脸上。
那视线没什么温度,像打量物品一样扫视着他,似乎是在确认这个出声的人是否具有回答这个问题的“资格”,又或者是因为他是第一个说话的。
“嗯。”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算是听到了。
然后,他抬手,将肩上那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黑色运动包随意地扔到了床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占有意味。
“它现在是我的床位了。”
梁安眨了眨眼,甚至一度怀疑过自己听错了,都没怀疑沈霁野想霸占他的床位。
因为这个床位是学校一开始分配好,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是不允许换的,所以梁安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等他发声,沈霁野已经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久一些,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打量,最后定格在他因为迷茫而微微睁圆的眸子上。
“怎么,不行?”沈霁野的语气微微加重了一些。
空气里那根名为“紧张”的弦,被沈霁野加重的语气猛地拨动。
“可是……这是学校分好的。”
“而且我一直都睡在睡觉在那。”梁安耐心地跟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种试图讲道理的无力感。
沈霁野轻轻嗤笑了一声,很轻,但落在安静的空气里,异常清晰。
他向前走了几步,两人之前的距离已经近到梁安能看清他黑色T恤领口处细微的纤维纹路,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淡淡烟草和某种凛冽气息和压迫感,兜头罩了下来。
“学校分的?”他微微俯身,视线几乎与梁安齐平,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嘲弄。
像是在说,你是什么乖宝宝吗?这么听话。
“……所以呢?”
三个字,轻飘飘地从沈霁野唇间吐出,带着毫不掩饰的、近乎漠然的语气。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双紧盯着梁安的眼睛里,已经明明白白地写满了后续——学校分的又如何?你是不是睡那里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微微俯身的动作,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得更近。梁安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带出的微弱气流,拂过自己额前的碎发。
那股混合着烟草与冷冽须后水的气息,强势地入侵了他的感官范围,带来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慌的压迫。
梁安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只好说道:“好吧。”
他妥协了。
带着认命般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理解?
看沈霁野那么喜欢那个下铺,说不定跟他自己一样有些恐高。
高一刚来的时候他被分配的是一个上床,因为有点恐高,下床时看着地面,眼睛有些发晕,一不小心踩空了从半空摔下,尾椎骨剧痛,在医院躺了大半个月,才勉强能下地走路。
沈霁野应该也跟他一样吧,怕从上面摔下来。
他已经被摔过一次,应该没有那么怕了。
就这样梁安的床铺从下铺换到了上铺,偏偏某人还是不满。
他刚抱着自己那卷略显寒酸的铺盖,一只脚踩上冰凉的铁梯,准备爬到那个从此属于他的、更高也更逼仄的空间时——
“啧。”
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咂舌声从下方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
梁安动作一顿,停在半空,不明所以地在那里等待他的发声。
沈霁野已经大剌剌地坐在了“新”下铺的床沿,长腿随意地支着,正拧着眉看他。那紧蹙的眉峰和抿直的唇线勾勒得格外分明。
“那边,”沈霁野用下巴朝着寝室另一侧那个依然空着的上铺方向,极其不耐地扬了扬,“不是还有个空铺么?”
他顿了顿,视线从那个空铺移到僵在梯子上的梁安身上,眼神里透着一种混合了嫌弃与麻烦的意味,仿佛梁安的选择给他添了天大的堵。
“非得,”他加重了这两个字的语气,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挤出了后半句,“睡、我、上、面?”
周珞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了,梁安已经退一步把自己的床位让出来了,可这人还是不满意,还要他换一个位置吗?他是在挑战别人的底线吗?
“那个床位是坏的,要睡你怎么不去睡。”
周珞的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头,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
沈霁野的目光倏地转向周珞,那眼神锐利得像能剜人。
周珞被他看得头皮一麻,但还是梗着脖子,为梁安打抱不平的怒气压过了那点心虚:“看什么看!那个床的床板裂了,上学期就报修了,一直没人来弄!你要是不信,自己爬上去看看!”
沈霁野没说话,只是收回视线,又看向还僵在梯子上的梁安。
梁安抱着铺盖,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能尴尬地点了点头,证实了周珞的话:“……嗯,是坏的。学校还没来修。”
沈霁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似乎没料到还有这么一茬。
盯着梁安看了几秒,又瞥了一眼那个坏了的空上铺,最后目光落回自己刚刚强占来的、此刻正坐着的下铺,以及……头顶正上方、那个即将承载梁安重量的床板。
一种更深的烦躁爬上他的眉宇。好像无论怎么选,都避不开这个看起来温吞又麻烦的室友。
他讨厌头顶有人。尤其讨厌这种……近在咫尺的、无法掌控的“上方”存在。这会让他下意识地绷紧神经,无法放松。
原本抢下铺,就是为了避免上下铺的麻烦,没想到让别人睡在他上头更烦,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麻烦。”他低低地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充满了厌弃,不知是在说那张坏了的床,还是在说眼前这个被迫成为他“上铺”的人。
他没再要求梁安换去那个坏床铺——那显然不现实。
即使抢别人了床位,又差点将人赶去另一个坏床位,沈霁野也从没流露出丝毫歉意或缓和的态度,反而站起身将行李扔在床位旁背起书包就走了出去。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未散的郁气。黑色的行李箱磕在边缘上,发出哐哐的撞击声。
脚步声迅速消失,留下寝室里一片死寂的尴尬,以及门框上隐约回荡的震感。
周珞松了口气,随即又愤愤不平:“什么态度啊!占了别人的床,还嫌东嫌西的!有本事别回来睡!”
李浩从床帘里探出头,心有余悸:“他……他不会去找宿管或者老师闹吧?说我们欺负他?”
“谁欺负谁啊!”周珞瞪眼。
一直沉默的江煜白摘下耳机,揉了揉眉心:“他不会去找老师。”语气很肯定,“他要是会按规矩来,一开始就不会直接抢床位。”
“那他干嘛去?”梁安终于从梯子上下来,将铺盖暂时放在椅子上,轻声问。
“不知道。”江煜白摇头,“可能是觉得烦,出去透口气。”
周珞凑到梁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不等一下找老班反映一下?”
“他第一天来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抢你的床位,以后谁知道他还会不会做更过分的事。”
梁安摇了摇头,嘴角小幅度动了动,“没事,他不会的。”
“没事?怎么可能没事!”周珞的音量没控制住,拔高了一些,又立刻警觉地瞥了一眼门口,压低嗓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安啊,你这是什么道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话你没听过吗?”
他抓住梁安的胳膊,语气严肃:“你想想,他为什么偏偏找你换床位,不找我们其他人?这不就是典型的挑软柿子捏吗?他就是看你长得一副……”
周珞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梁安白皙的侧脸,干净却总带着点怯意的眼睛,还有那微微抿着、显得没什么攻击性的唇形,“……一副好说话、好欺负的模样!你越退让,他越得寸进尺!今天敢抢你床铺,明天指不定还要干什么呢!”
梁安垂下眼睫,没看周珞,只是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裤脚。
周珞的话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他心口。他当然懂“人善被人欺”的道理,在成长过程中,因为性格内向温和,他被人欺负。
可沈霁野不一样,沈霁野是个小天使,天使做什么都有他的理由。
被梁安当成天使的沈霁野正蹲在楼梯上抽烟,猝不及防被烟呛了一口,低声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