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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搬进新公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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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新公寓的第五天,我收到画廊的面试通知。
周三下午两点,海城西区。
出门前我从衣柜里翻出林栀三年前的工牌。亚克力外壳已经发黄,照片上的女人抿着嘴笑,眉眼拘谨,像一只不敢落地的鸟。
我把工牌放进抽屉。
西区是老城区。画廊藏在梧桐树荫里,门脸不大,橱窗里摆着一尊布朗库西风格的铜鸟。
面试我的是个中年女人,短发,戴玳瑁眼镜,自我介绍姓陈。
“你简历上写,之前在美院修过策展。”
“是,硕士。”
“那怎么去做了三年全职太太。”
我顿了一下。
“个人原因。”
她抬起眼看我。不是打量,是看。
“现在这个个人原因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她合上文件夹。
“下周一能入职?”
我走出画廊,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梧桐叶落在脚边,还没黄,边缘卷起一点焦褐。
手机响。
陌生号码,海城属地。
“林栀女士,我是顾沉先生的私人律师程越。关于离婚协议的补充条款,有几个细节需要您当面确认。您哪天方便?”
“协议已经签了。”
“有一份附加文件,当时漏了。”程律师的语速很平稳,“顾先生的意思是,必须由您亲自过目。”
我想了想。
“明天下午三点,云栖茶室。”
云栖在城南,我选的是大厅角落的位置。
顾沉比我先到。
他穿一件深灰色薄毛衣,没戴表,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美式。程律师坐他旁边,膝上摊开文件夹。
我坐下。
程律师把文件推过来。
三页纸,抬头写着《关于林栀女士后续医疗保障的补充约定》。
大意是:离婚后林栀在海城公立医院的挂号、检查、住院费用,无论是否医保范围,均由顾沉方承担。非海城就医需提前告知,国际部及境外医疗按实结算。
生效期限写了两个字。
永久。
我看了很久。
程律师推推眼镜:“林女士,这份协议效力独立于离婚协议,不因再婚失效。如果您同意,今天就可以签。”
我没动。
“顾沉。”
他抬起眼睛。
“你怕我得绝症?”
他没接这个话。
程律师轻咳一声:“林女士,顾先生的意思是——”
“我自己说。”
程律师住了口。
茶室里有人按打火机,叮的一声,很轻。
顾沉把面前那杯凉咖啡挪开。
“三年里你发烧三次,都是自己开车去急诊。最后一次是夜里两点,周叔第二天才告诉我。”
我说不出话。
因为林栀确实做过这些事。
第一次是结婚第一年冬天,急性肠胃炎。顾沉在外地出差,她吐到脱水,自己叫车去了医院,急诊挂完水又自己叫车回来。
第二天顾沉助理送来一盒进口胃药。她收下,说谢谢。
“你以为我不问就是不记得。”他声音不高,像在陈述某份报告,“我记得。”
程律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茶室外。
我们隔着那张窄桌。
茶炉咕嘟咕嘟响。
“你记这些干什么。”
他没回答。
窗外起风了,梧桐叶子擦着玻璃滑下去。
“三年你不说,现在来说。”
他的手指搁在桌沿,离我杯垫三寸。
“那时候说了,你会信吗。”
我想说会。
但林栀不会。
她嫁进顾家的第一天就知道,这桩婚姻是商业联姻,是顾老爷子在世时定下的约定。顾沉不爱她,也不需要她爱他。
她信的是这个。
她守的也是这个。
“你发烧那晚,我在东京。”他顿了顿,“接周叔电话的时候,苏晚就坐在对面。”
我端起茶杯。
茶水凉了,涩。
“后来我订了第二天最早的航班。落地开机,你发消息说已经出院了。没事,不用赶回来。”
他把这句话复述出来,一字不差。
我想了很久。
想林栀发那条消息时是什么表情。
大概是那种——用尽力气把语气放得轻松,发完把手机扣在床上,脸埋进枕头,肩膀轻轻抖。
但我没这么说。
“过去的事,没必要翻。”
他点了下头,不知是同意还是只是听见。
“协议签吗。”
我拿起笔。
签完最后一笔,他把三页纸收好,没有交给程律师,放进自己大衣内袋。
我站起来。
“送你。”
“车停在路口。”
他跟在我身后。
推开茶室门,冷风灌进来。我低头下台阶,他在后面忽然开口。
“那个画廊。”
我停住。
“在西区,梧桐树那家。”
他怎么会知道。
我转过身。
他站在茶室门廊下,没有跟下来。
“周叔说你面试去了西区。那条路上只有一家画廊。”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
“下周一入职?”
我没答。
“恭喜。”
他转身往回走。
大衣衣摆被风掀起一角。
我回到公寓,天已经黑透。
钥匙插进锁孔,拧到一半,手机震。
陌生号码,三条未读彩信。
点开。
第一张是照片。女人挽着顾沉的手臂,站在拍卖会红毯上。她穿香槟色礼服,笑容得体,眼角有一颗泪痣。
苏晚。
拍照时间显示昨晚。
第二张是截图。
微信对话框,头像是一枝樱花。对方说:“顾沉,妈妈问你圣诞节回不回家吃饭。”
苏晚回复:“我问问他。”
第三张没有图,只有一行字。
“林栀姐,我不是故意打扰你。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他身边一直有别人。你签了字是对的。”
我把手机放在玄关柜上。
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晨,我拨了程律师的号码。
“程律师,医疗保障协议有一条需要修改。”
“您说。”
“永久那两个字,改成五年。”
对面沉默了几秒。
“林女士,顾先生那边——”
“是他付钱,他有权知道。”我顿了顿,“或者你让他本人打给我。”
下午三点,电话来了。
顾沉。
“为什么改五年。”
“五年后我不在海城了。”
“去哪。”
“没定。”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能听见他那边有翻文件的声音,很轻。
“协议可以不改。”他说,“我不查你地址。”
“顾沉。”
他停下。
“你没必要做这些。”
“哪些。”
“送冬衣、改协议、记我什么时候发烧。”我握着电话,窗外天阴,看不见太阳,“你不欠我。三年婚姻,财产我拿了一半,很公平。你该过你的日子。”
他没有立刻回答。
翻文件的声音停了。
“昨晚那张照片,是在拍卖会。”
我没说话。
“慈善晚宴,顾氏是主赞助商,我必须出席。她跟在她父亲旁边,主办方安排的合影。”
我听着。
“这些我以前不说,是因为觉得没必要解释。你是你,我是我,各过各的。”
他顿了一下。
“现在想解释,好像已经没人要听了。”
电话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像打火机,又像他把手机换了一边。
“林栀。”
“嗯。”
“协议按五年签。五年后如果你想续,随时告诉我。”
我挂掉电话。
周一,入职画廊。
陈老师带我看了一圈。空间不大,主展厅在二楼,库房在地下室,办公区是开放式的,四张桌子,三台电脑。
负责带我的同事叫江逾,三十出头,左耳戴一枚银钉。
他指着角落里空着的工位:“你的。”
我坐下。
他递来一叠资料:“下周有个青年艺术家联展,策展方案你先看看。”
我翻开第一页。
电话响。
江逾扫了一眼我手机屏幕。
没有备注,但那串号码他认识。
海城的座机开头是六二七,顾氏总机。
我没接。
下午四点,座机又响。
江逾从电脑后面探出头:“你电话。”
“骚扰号码。”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说话。
下班时下起雨。
我没带伞,站在画廊门口等雨停。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没贴膜,我看见驾驶座上的人。
他显然也看见我了。
雨刷左右摆动,把他的脸切成无数碎片。
我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车门开合的声音。
脚步声穿过雨幕,在我身后三米处停住。
“林栀。”
我站定。
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密得像鼓点。
“画廊不是我的。是老爷子生前投的文化产业,今年刚转到顾氏名下。”他的声音隔着一层雨,有些闷,“你入职第一天陈老师就报备了。不是我授意的。”
我没回头。
“你也不是因为这家画廊跟顾氏有关系才来的。”
这不是问句。
雨顺着伞骨淌下来,在我和他之间汇成一道细线。
“那天周叔说你去西区面试。我把西区所有能租的商铺查了一遍。”
他的声音低下去。
“查到第三家,意识到自己像变态。”
我转过身。
他站在伞下,大衣肩膀湿了一片,手里握着另一把收好的伞。
“以后下雨可以打电话。”
他把伞放在我脚边,转身走进雨里。
我低头看那把伞。
黑色长柄,没有logo,手柄是哑光的木纹。
不是新的。
边缘有几道细小的划痕,伞尖沾了一点干透的泥。
是他自己常用的那把。
第二天早晨,工位上多了一台加湿器。
白色,圆形,出雾很细。
江逾经过时看了一眼:“画廊湿度达标,不用这个。”
我把加湿器放进柜子。
中午吃饭,手机震。
陌生号码。
“加湿器收到了?”
我放下筷子。
“周叔说你公寓暖气太干,早上起来流鼻血。”顿了顿,“画廊也干。”
我回了一个字。
“嗯。”
十分钟后。
“那把伞你扔了。”
不是问句。
我抬头看窗外。
昨夜的雨已经停了,梧桐叶在日光里闪闪发亮。
没回。
晚上到家,门口立着一只纸箱。
拆开。
十二把黑色长柄伞,整整齐齐排成三列。
手柄分别是木纹、皮革、哑光银、磨砂黑……
没有一把有划痕。
全是新的。
最上面压着一张便签。
顾沉的字。
“扔一把还有十一把。每月一号上新。”
我蹲在玄关,对着一箱伞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起来。
一条新短信。
“昨天那把没扔,收回来了。”
十分钟后。
“手柄划痕是前年去工地,被钢筋刮的。不是别人用过。”
我回了一个字。
“哦。”
光标在他那头闪了很久。
最后一条。
“周叔说你下周生日。”
我没回。
他把“下周”改成“下周三”。
又改成“12月7日”。
我放下手机。
那箱伞还在门口,挡住半个玄关。
我起身,把它们一把握起,竖进伞筒。
十一把。
整齐得像列队的兵。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只有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