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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生日快乐 应当说“生 ...

  •   12月7日。

      早晨七点,手机闹钟没响。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切进来,正落在枕边。

      我醒了一会儿,躺着没动。

      七年没人给我过生日了。

      母亲还在的时候,每年这天会早起下一碗面,卧一个荷包蛋,边上放两棵烫过的青菜。她摆盘认真,蛋要煎成圆形,蛋黄不能破。

      她走后,这个仪式就停了。

      我坐起来。

      客厅那箱伞还在玄关,十一把。昨天又寄来一把,深灰伞面,手柄是哑光银。

      凑成十二把。

      我把最旧的那把抽出来,划痕还留在手柄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程律师。

      “林女士,医疗保障协议已完成公证。原件寄往您公寓,请注意查收。”

      我没回。

      十分钟后。

      “顾先生说,如果您对协议有其他补充要求,随时联系。”

      退出对话框。

      通讯录那栏亮着红点。

      点开。

      新的好友申请,头像是纯黑色,没有文字。

      验证消息三个字。

      “顾沉。”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窗外的光又移了一寸。

      我点了拒绝。

      上午九点,画廊。

      江逾在布展,几个年轻艺术家的联展下周末开幕。他蹲在地上调射灯角度,头也不回。

      “库房有幅画,你去核对一下编号。”

      地下室灯是老式的,开关在楼梯口。我按下去,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

      画靠在最里侧的墙上,一米见方,用防潮布蒙着。

      我掀开一角。

      深蓝色背景,从浓到淡,像涨潮前一小时的海面。近处有细碎的白,不是浪,是月光落在水波上的反光。

      左下角一行铅笔字。

      《潮痕》。

      编号2021-12-07。

      我蹲在那里,看那行数字。

      12月7日。

      三年了,这幅画一直在这间地下室里。

      门框传来一声轻响。

      江逾靠在楼梯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陈老师说这幅是老板娘的私藏,不参展不售卖,存了三年。”他把烟卷放进烟盒,“你认识老板娘?”

      我把防潮布盖回去。

      “不认识。”

      上楼的时候,手机震。

      陌生号码,短信。

      “今天有空吗。”

      我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顾沉1”。

      没回。

      十二点,另一个陌生号码。

      “周叔煲了汤,让我送到你公寓。门卫说你没回。”

      存成“顾沉2”。

      没回。

      下午三点,第三个号码。

      “加湿器用了吗。周叔说海城入冬后湿度不到三十。”

      存成“顾沉3”。

      没回。

      四点,陈老师从二楼探出头。

      “有人给你送花。”

      前台放着一盆蝴蝶兰,紫白色,开着七朵。

      卡片没署名。

      “生日快乐。”

      我认笔迹。

      他签名时习惯在最后一笔顿一下,落在这两个字里,就是“快”字最后一捺压得格外重。

      我把卡片收进抽屉。

      花留在前台。

      江逾经过时看了一眼。

      “追你的人?”他拿起水壶浇了两下,“品味还行,比玫瑰强。”

      我没接话。

      下班时天已经黑了。

      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切碎路灯,洒一地细长的影。

      我走到路口,看见那辆黑色库里南。

      它停在禁停区,双闪一跳一跳。

      驾驶座没人。

      我站在斑马线边上,绿灯亮了又灭。

      身后有人走近。

      脚步不快,在距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没经你同意就过来了。”

      他的声音比电话里哑一点。

      “周叔说你最近睡不好,让我带点安神的茶。”

      他把一只纸袋放在路边的邮筒上。

      没有交到我手里。

      “茶在袋子里。不想要就扔。”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

      “那盆蝴蝶兰,明天会再送一盆。不是纠缠。”

      他顿了顿。

      “是花店说生日送蝴蝶兰,能许愿。”

      我站在路灯下。

      他的背影融进夜色里,只剩大衣下摆被风掀动的轮廓。

      “顾沉。”

      他停住。

      “你许了什么愿。”

      他没有回头。

      “愿望说出来不灵。”

      远处有车鸣笛。

      他迈步,继续往前走。

      回到公寓,玄关那只纸箱还在。

      我把十二把伞一把一把拿出来,靠墙排好。

      手柄朝向一致。

      最左边是那把有划痕的。

      手机屏幕亮。

      “顾沉1”发来短信。

      “袋子里有张卡。不是副卡,是你自己名字。”

      我打开纸袋。

      茶叶罐下面压着一张银行卡。

      黑色,磨砂面,角落印着我的拼音缩写。

      L Z。

      短信又进来。

      “额度没有上限。不是让你花,是怕你有需要时手边没有。”

      光标闪了很久。

      最后一条。

      “今天应该当面说。”

      “生日快乐。”

      我握着那张卡。

      窗外不知谁家在放烟花,闷闷的几声,在天边绽成碎金。

      12月8日。

      早晨七点,手机闹钟准时响。

      另一盆蝴蝶兰送到前台,花盆是浅青色,比昨天小一圈。

      卡片还是那个笔迹。

      “昨天忘说,一周浇一次水,不用太多。”

      我把卡片收进抽屉,和昨天那张并排放着。

      中午,江逾从二楼探出头。

      “老板说下个月有个海外展,需要人去巴黎对接。你想去吗。”

      我抬头。

      “去多久。”

      “三周左右。”

      “可以。”

      他记下来,又缩回电脑后面。

      下午三点。

      “顾沉4”发来短信。

      “巴黎一月冷,带够衣服。”

      我放下手机。

      五点。

      “那边合作方是法国人,英语带口音,听不懂就让他们写下来。”

      六点。

      “不是干涉你工作。是上次你说听不懂法语,很焦虑。”

      我盯着这行字。

      林栀确实听不懂法语。

      三年前顾氏在巴黎有个酒会,她跟顾沉一起出席。全程有人翻译,轮到她单独和合作方夫人寒暄,对方说了三遍Merci,她以为在问她的名字。

      回去的飞机上,她全程没说话。

      他没提过这件事。

      她以为他不记得。

      我回了一个字。

      “嗯。”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最后发来两个字。

      “注意安全。”

      12月9日,周六。

      上午十点,门卫打来电话。

      “林女士,有人送东西。”

      我下楼。

      门口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工人正往下抬一只木箱。

      运单上写着:画作一件,易碎,需本人签收。

      木箱拆开。

      是那幅《潮痕》。

      画框换了新的,胡桃木色,边角打磨得很光洁。防潮膜裹了三层,最外面那张便签写着:

      “12月7日,存画三年,该取回了。”

      我蹲在那里,伸手摸画框左下角。

      编号下面多了一行铅笔小字。

      字迹很新。

      “潮退见石,潮起见你。”

      我把画竖在客厅墙边。

      没有挂。

      靠在墙上的角度,窗外的天光正好落在深蓝色的海面上。

      手机震。

      “顾沉1”。

      “收到了?”

      我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光标闪了很久。

      最后发出去两个字。

      “谢谢。”

      十二秒后。

      “不用谢。”

      又过了两分钟。

      “这辈子都不用和我说谢谢。”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窗外的天阴了,起风了。

      那盆蝴蝶兰还在前台。

      卡片每天换一张。

      12月10日:“花店说今天进了一批墨兰,下周送来。”

      12月11日:“巴黎的酒店订好了,离画廊三条街。不是干涉,是那边治安不好。”

      12月12日:“周叔问你过年回不回海城。”

      最后一条我没回。

      过年还有两个月。

      我不知道自己会在哪。

      12月13日。

      画廊闭馆日,我一个人在库房整理资料。

      地下室日光灯还是老样子,开关按下去要等两秒才亮。

      我把那叠策展方案按年份归档,最底层压着一只灰色文件夹。

      封面没写字。

      打开。

      里面是几份剪报,边角发黄,最早的日期是2022年3月。

      《海城日报》社会版。

      标题:《女子深夜突发疾病,好心的哥送医后悄然离开》。

      正文三行。

      “12月7日晚11时许,一名青年女子在滨江路口拦车就医。车牌号尾号792的出租车驾驶员迅速将其送至第一人民医院,未留姓名。经了解,该女子经救治已无大碍。”

      剪报旁边贴着一张小纸条。

      手写。

      “792是顾氏公车。当晚用车记录显示,这辆车21点至次日6点由顾沉本人使用。”

      落款是陈老师的笔迹。

      我拿着这张纸条,在地下室的日光灯下站了很久。

      2022年12月7日。

      林栀生日。

      急性肠胃炎,凌晨独自挂急诊。

      她以为是打车软件叫的出租车。

      上楼时腿还在抖,护士问家属有没有来,她说没有。

      第二天顾沉助理送来一盒胃药。

      她收下。

      说谢谢。

      我把剪报夹回文件夹。

      关上柜门。

      手机响。

      江逾。

      “下周末联展,开幕酒会你来盯一下。”

      “好。”

      挂掉电话。

      地下室日光灯闪了两下,灭了。

      我站在黑暗里。

      那盒胃药还在林栀公寓的药箱里,过期两年,没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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