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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联展开幕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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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展开幕那天,海城下了一整夜雨。
早上七点,我到画廊时江逾已经在布展,裤腿湿了半截,蹲在门口调整立牌角度。
“咖啡在桌上,帮我带一杯。”他头也不抬。
我把纸袋放在他手边。
开幕酒会定在下午三点。受邀名单我背过,四十七个人,画廊老客户为主,还有三个艺术评论人。
苏晚不在名单上。
两点四十,她出现在门口。
香槟色风衣,头发比照片上长一些,眼角那颗泪痣在灯光下很明显。她站在立牌前看了很久,像在读一份很难懂的文件。
江逾从二楼下来,经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认识的?”
“不熟。”
她在这时候转过头。
目光越过江逾,落在我身上。
她笑了一下。
那种笑很难形容。不是敌意,不是试探,是某种很轻的、确认式的笑。
她走过来。
“林栀姐。”
她叫我姐。
声音比电话里更软,带着一点点气声,像说悄悄话的力度。
“我正好在附近办事,听说今天这里有展,就进来看看。”她顿了顿,“没想到你在。”
“我在。”
她等了几秒,等一个“你怎么知道我在”,或者“欢迎”。
我没给。
她笑了笑,转向那排展品。
开幕酒会人不多,香槟开了两瓶,评论人端着杯子在一幅抽象画前站了二十分钟。苏晚一直待在角落里,没再找我说话,也没走。
五点,人散得差不多了。
江逾在门口送最后几位客人,我在前台整理签到表。
高跟鞋的声音停在我面前。
“林栀姐,能借一步说话吗。”
我抬头。
她站在柜台对面,手里握着一只空香槟杯。
“说。”
她看了一眼二楼。
“这里不太方便。”
“那就别说了。”
她愣了一下。
那个表情只持续了半秒,很快被另一个笑容替代。
“林栀姐,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有些事情,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她放下杯子,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对男女的背影。男的穿深灰色大衣,女的穿白裙子,站在塞纳河边。天空灰蒙蒙的,像是初冬。
“去年十一月,巴黎。”她说,“他去谈一个合作,正好我也在。”
我看着那张照片。
男人是顾沉。
大衣是那件深灰色羊绒,袖口卷起一道边,是他习惯的穿法。
女人不是她。
“我知道不是他。”她指了指照片边缘那个模糊的侧影,“是我。拍照片的人没拍好,脸糊了。”
她把照片收回去。
“我就是想告诉你,三年里他身边只有我。不是那种关系,是……”她想了想,“是他允许我站在他身边。”
我把签到表叠好,放进抽屉。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不是不会爱。”她看着我,“他是不知道该怎么爱你。”
我关上抽屉。
“你知道这三年他为什么不碰你吗。”
我抬起头。
她迎上我的视线。
“因为你嫁给他那天,老爷子在病床上跟他说,林栀是个好姑娘,你对她好一点。他说好。老爷子走之前最后见的人是你,你说你会照顾好他。”
她的声音很轻。
“他信了。”
画廊的灯在这个瞬间暗了一路。
保洁阿姨按错了开关,很快又全部亮起来。
苏晚看着我。
“他把你当老爷子托付的人,不是当妻子。三年他不敢碰你,是因为碰了就不是受托,是……”
她没说完。
我替她说完。
“是动心。”
她没否认。
“你比我想的聪明。”她说,“所以你应该明白,为什么他离婚后反而开始追你。”
我没说话。
“因为他不用再守那个约定了。”她把香槟杯放回桌上,“他现在想追你,是真的想追。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老爷子,是他终于可以——”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她停了。
“你不是他女朋友。”
她点头。
“我不是。”
“你不是他未婚妻。”
“不是。”
“你连他床都没上过。”
她脸色变了一下。
“那你来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可怜他,还是可怜你。”
她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从前台绕出来,走向门口。
“林栀姐。”
我停住。
“他母亲下周过寿,让我一起去。”她顿了顿,“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可以不去。”
我转过身。
她站在大厅中央,灯从头顶打下来,在她脚下投出一小团阴影。
“你不需要问我。”
“我只是不想让他为难。”
我看着她。
“他为难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画廊门在这时候被推开。
冷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湿气。
顾沉站在门口。
他穿着照片里那件深灰色大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手里握着一把黑色长柄伞。
伞柄有划痕。
他看见苏晚,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看向我。
“路过。”他说。
苏晚从大厅中央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顾沉,我来看看展,正好碰见林栀姐。”她笑了笑,“你别多想。”
他没看她。
“司机在外面,让他送你回去。”
苏晚的笑凝了一瞬。
“我开了车。”
“你喝酒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
香槟杯已经放回桌上了。
“一口。”
“一口也是酒。”他侧过身,对门外抬了抬下巴,“车在右边,黑色那辆。”
苏晚站了两秒。
然后笑了。
“好。”
她从包里拿出车钥匙,放进他手里。
“那你帮我把车开回去。”
她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门外渐渐远了。
画廊里只剩下我和他。
他把那把伞放进门口的伞筒,转过身。
“她来找你麻烦。”
不是问句。
“没有。”
他走近一步。
“她说什么了。”
“说你在巴黎陪她看塞纳河。”
他停下。
“去年十一月,顾氏在巴黎有展。她父亲带她来的,主办方安排的酒会,合影是集体照。”
我没说话。
“那张照片我见过。”他说,“角度问题,把她拍得像单独和我站一起。”
“你存了那张照片?”
“她发给我的。”他顿了顿,“我没存。”
我绕过他,走向门口。
“林栀。”
我站住。
“下周我妈过寿。”
“知道。”
“她邀请苏晚,不是我。”
我没回头。
“周叔说你下周调休,没什么安排。”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扫进来,从他脸上滑过去。
“跟我回去一趟。”
我转过身。
他站在大厅中央,和刚才苏晚站的位置一模一样。
“以什么身份。”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以我想追你的那个身份。”
我没说话。
“就一顿饭。吃完你想走就走,我不会留你。”
灯又闪了一下。
保洁阿姨在二楼关窗,窗户撞在框上,咚的一声。
“你妈过寿,带个刚离婚的前妻回去,她想不想过年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嘴角动了一点点。
“她问过我三次。”他说,“离都离了,怎么还单着。”
“你怎么说。”
“我说配不上你。”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你妈信吗。”
“不信。”他顿了顿,“你去了她就信了。”
我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
“下周几。”
“周六。”
“几点。”
“五点,我来接你。”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门在身后关上。
周六下午五点,黑色库里南准时停在公寓楼下。
我上车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上来,对着手机说了句“晚点打给你”,然后挂断。
车里暖气开得足,外套脱了放在后座。
他今天穿深蓝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卷起一道边。
“紧张吗。”他问。
“你妈过寿,我紧张什么。”
他没说话。
车驶入顾家老宅那条路,梧桐树比三年前更高了,枝叶在头顶交缠成一道拱门。
老宅门口停满了车。
他熄了火,没有立刻下。
“我妈话多,受不了就给我递眼色,我带你走。”
我推开车门。
穿过院子的时候,能听见客厅里传出来的笑声。他走在我前面半步,到门口时停下来,侧过身。
“林栀。”
我抬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进。”
门推开。
客厅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主位上坐着一个穿深紫色旗袍的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坠是两粒珍珠。
顾沉的母亲。
她看见我,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顾沉脸上,又从顾沉脸上移回来。
“林栀来了。”
她叫的是全名。
不是“栀栀”,不是“小林”。
三年婚姻里,她一直这么叫。
“阿姨好。”
她点了点头。
视线越过我,落在我身后。
苏晚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条浅灰色连衣裙,头发披着,比上次见面时淡雅很多。
她对我笑了笑。
然后走向顾沉母亲。
“阿姨,生日快乐。”
顾沉母亲拉住她的手,拍了拍。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顾沉站在原地,没动。
我也没动。
客厅里的笑声重新响起来,像潮水退去后又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