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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晚饭开在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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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开在顾家老宅的西图澜娅餐厅。
长桌能坐十六个人,今晚坐满了。顾沉母亲坐主位,左手边是顾沉,右手边是苏晚。
我的位置在长桌中段,挨着一位远房表姨。
菜一道道上来。清蒸鲈鱼、葱烧海参、蟹粉狮子头,全是顾沉母亲爱请客时必点的菜。
表姨夹了一筷子鱼肉,侧过身低声问我:“你跟小沉,是离了吧?”
“离了。”
她点点头,像听见一个早就知道的消息。
“那怎么今天还来?”
我端起茶杯。
“他请我来的。”
表姨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长桌那头,苏晚正在给顾沉母亲布菜。她动作很轻,夹的都是素菜,每夹一筷子之前会先看一眼对方的表情。
顾沉母亲笑着拍她的手:“你自己吃,别光顾着我。”
苏晚低头笑了笑。
顾沉坐在旁边,筷子没怎么动。
他看的方向是我这边。
隔着长桌,隔着十几道菜,隔着水晶吊灯投下的光。
我看回去。
他垂下眼。
饭后移步偏厅喝茶。
老宅的偏厅还和三年前一样。红木沙发,落地罩,博古架上摆着几只青花瓷瓶。林栀第一次来的时候在这间屋子里坐了一下午,没人跟她说话,她也不敢动。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苏晚坐在顾沉母亲身边,端着一杯茶,听几个长辈聊天。她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偶尔接一句,分寸拿捏得刚好。
有人提起顾沉。
“小沉今年三十三了吧?也该定下来了。”
顾沉母亲放下茶杯。
“随他。”
说话的人看了一眼苏晚,又看了一眼顾沉,笑着说:“苏小姐常来家里,我还以为好事近了。”
苏晚低头笑了笑。
“阿姨抬爱,是我常来蹭饭。”
顾沉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偏厅的门在这时候被推开。
顾沉走进来。
他换了件家居服,深灰色,比衬衫软很多。手里端着一杯茶,走到我旁边那张单人沙发,坐下。
全屋静了一瞬。
他坐的位置,离我不到两米。
水晶吊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清楚。他端着茶杯,垂眼看着杯里的茶汤,像没察觉任何异样。
苏晚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下。
很快恢复了。
顾沉母亲看着他,又看着我。
最后什么也没说。
茶过三巡,有人提议打牌。
顾沉母亲喜欢打麻将,老宅有一间专门的棋牌室。今晚人够,凑了两桌。
她看向苏晚。
“会打吗?”
苏晚点头。
“会一点。”
“那正好,凑一桌。”
她又看向我。
“林栀呢?”
我站起来。
“你们打,我出去透透气。”
棋牌室在二楼,我穿过走廊,下楼,推开侧门。
后花园比前院安静很多。月亮挂在梧桐树梢,光很淡,把石子路照成灰白色。
我沿着石子路走了一会儿,在一张石凳上坐下。
身后有脚步声。
顾沉。
他走过来,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
“不想打牌?”
“不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刚才问我,是不是还惦记你。”
我没说话。
“我说是。”
风吹过来,梧桐叶子沙沙响。
他往前走了一步,在石凳另一端坐下。
月光照在他侧脸上,轮廓比灯光下柔和一些。
“她问我惦记什么。”他说,“我说不上来。”
我看着前面那棵梧桐树。
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老宅建起来那年种下的,一百多年了。
“三年里你没问过我任何事。”他说,“不问我去哪,不问我和谁吃饭,不问那些照片是谁。”
他顿了顿。
“我以为你是没兴趣。”
风吹过来。
“后来才想明白,你不是没兴趣。”他说,“你是不敢问。”
我转过头。
他坐在那里,双手交握,没看我。
“你嫁进来那天,我爸刚走三天。他最后一句话是让我照顾好你。”他垂着眼,“我想的是,他托付给我的人,我不能动。”
“所以三年你不碰我。”
“碰了就不是受托。”他抬起头,“碰了就是我想要。”
月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点点光。
“我不敢想要。”
远处传来笑声,从棋牌室的方向,隐隐约约。
“后来你走了。”他说,“我坐在书房里,看你签字那支笔,笔帽没盖。坐了四个小时,周叔进来问要不要收走,我说不用。”
他顿了顿。
“那支笔现在还在那儿。墨干了,我没扔。”
我没说话。
“去巴黎那次,苏晚确实在。她爸和顾氏有合作,主办方安排的行程。我没单独见过她,一张照片都没有。”他转过来看着我,“那句话我问过自己很多遍,今天问你一遍。”
他停了很久。
“还能重新开始吗。”
梧桐树在头顶,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月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他肩上落成一片碎银。
我看着那片光。
“顾沉。”
“嗯。”
“你那四十七页财产明细,熬三个通宵写出来的?”
他顿了一下。
“是。”
“扉页那句‘若有遗漏,随时补签’,你划掉三次?”
“是。”
“重写的时候,墨洇透了纸背。”
他没说话。
我站起来。
“你三年没碰我,是因为责任,还是因为不敢?”
他也站起来。
月光把他整个人罩进去,眼睛很黑,很深。
“不敢。”
风停了。
梧桐叶落下来,在他脚边打着旋。
“离婚那天你说,三年里你没要过我任何东西。”他的声音很轻,“不是没要过。”
他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张纸。
折得很小,边角起了毛边。
打开。
是林栀的字。
“2022年3月,你发烧那天晚上,在急诊室写的。”他说,“护士让你填表,你顺手写在这张空白病历纸背面。”
我低头看。
纸上只有一行字。
“希望顾沉能看我一眼。”
不是看我。
是看我。
三个字,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我抬起头。
他站在月光里,手里捏着那张边角发毛的纸。
“你让我看你。”他说,“我看见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
苏晚站在侧门边,隔着半个花园,看着我们。
她没走过来。
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顾沉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大衣内袋。
“我妈那边,我去说。”
他从我身侧走过。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张纸留了三年。”他没回头,“是因为每次想找你说话,就拿出来看看。看一次,忍一次。”
他走了。
月光还在。
梧桐叶还在落。
我站在那里,很久。
回到公寓已经十一点。
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顾沉1”发来一张照片。
拍的是他那件深灰色大衣,挂在衣帽间里,内袋位置别着一枚回形针。
第二条。
“纸放在内袋。回形针是怕弄丢。”
第三条。
“晚安。”
我没回。
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墙上那幅《潮痕》。
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在深蓝色的海面上落成一小块暖黄。
手机又震。
“顾沉2”。
“忘了问,那张纸你还想要吗。”
我打了三个字,删掉。
又打了两个字。
发出去。
“留着。”
五秒后。
“好。”
十二秒后。
“晚安。”
这次是两个晚安。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那盆蝴蝶兰在窗台上,开了两周,还和刚送来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