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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求佛   段嘉谦 ...

  •   段嘉谦说,扬城外的静安寺极灵,可保平安、求姻缘、问功业,往来请愿者络绎不绝。

      可也有人说,真正来还愿的人寥寥无几。

      只因佛祖法眼清明,心有不敬、怀揣贪念、只谋私欲者,所求皆为空。

      江熠原本是不相信这些的。

      他是坚定的马克思唯物主义者,曾嗤笑“求神拜佛”是封建糟粕,可直到季芽的病危通知书递到眼前,那点坚持瞬间土崩瓦解。

      他站在净山脚下,抬眸望向隐匿在雨幕中的静安寺。

      那座古寺像颗蒙尘的珠子,嵌在浓绿的山坳里。

      暮春的雨来得猝不及防,转眼就成了滂沱之势。

      豆大的雨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远处的山影都晕成了模糊的墨色。

      寒气裹着湿意钻进骨缝,江熠撑着的伞早被狂风掀翻,衣裤湿透贴在身上,冷得他牙关打颤。

      山下躲雨的人看着他疯魔似的背影,有人摇头,有人议论,却没人敢上前。

      他不记得走了多久,只知道双腿早已灌铅,每一步都要陷进湿滑的泥里。

      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里,涩得他睁不开眼;双手被树枝划出几道血痕,混着雨水和泥污,疼得麻木。

      可他不能停。

      季芽还在医院躺着,吃了药不见好,动了手术也没起色,甚至还强撑着笑,安慰守在床边的所有人。

      江熠几次被湿滑的石阶绊倒,摔在泥泞里,溅得满身是泥,却又立刻撑着地面爬起来,身后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一千四百级台阶,他一步一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石头上,渗出血迹,混着雨水往下淌,他却连擦都不擦。

      几乎是跨入静安寺山门的瞬间,他脱了力,重重跌坐在门内的避雨檐下,大口喘着粗气。

      身子刚稍稍回暖,他就踉跄着跪在佛祖像前,双手合十,掌心的泥污蹭在蒲团上,姿态却虔诚到了极致。

      身旁的老僧直摇头。

      这僧人名唤明悟,早已参透红尘,无数人携千金来求一卦而不得。

      可此刻,他却主动为江熠卜了一签,声音悲悯:“施主,水中月,镜中花,终成空。此乃下下签,大凶。”

      明悟脸上罕见地露出同情,江熠却猛地抬头,眼神固执得吓人,语气里满是绝望的倔强:“我不信。佛祖在上,信徒江熠,愿以三十年阳寿,换她余生康健。”

      明悟唯有叹息。

      江熠求了一条红绸,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绸上一笔一划写着“愿季芽平安醒转”,字字锥心。

      寺内的古榕树已有百年树龄,前人挂的红绸在风雨中飘荡,有的字迹褪色,有的被吹得残破。

      江熠打量一周,目光锁定在最高的树梢。

      那里离天最近,或许佛祖能看得更清。

      他敏捷地爬上树干,雨珠顺着枝叶砸在他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稳稳将红绸系在树梢最细的枝桠上。

      临走前,明悟赠予他一对红绳,轻声道:“红绳断,此劫无解;红绳未断,尚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江熠攥紧红绳,视若珍宝地塞进怀里。

      回到医院时,季芽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江熠坐在病床边,轻轻执起她的手。

      她又瘦了,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他小心翼翼地为她系上红绳,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她:“芽芽,醒醒好不好?噜噜在家里闹得天翻地覆,我也在等你……”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像一曲绵长的祈愿。

      季芽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紧接着,她缓缓睁开双眼。

      眼睫像沾了水的蝶翼,每一次颤动都用尽了力气。

      “芽芽,你醒了?”江熠瞬间红了眼,声音里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季芽没说话,在他的搀扶下慢慢坐起身,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他布满胡茬的脸颊。那触感粗糙又滚烫,让她鼻尖一酸。

      真好,还能再见到他。

      住院的日子里,江熠忙前忙后,喂饭、擦手、读新闻,恨不得把所有事都包揽下来,反倒让季芽有些不自在。

      “你该去训练了。”她轻声说,“今年九月就是国际赛,你心心念念的大满贯还在等你。”

      “不去,我要陪你。”江熠攥着她的手,语气坚定。

      “不可以。”季芽难得皱起眉,带着点生气的执拗,“你不能因为我放弃,不然我会一辈子自责。”

      争执到最后,江熠妥协了:“那我让筱筱来照顾你。”

      直到杨筱筱匆匆赶到医院,江熠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往训练馆去。

      “还有三个月就是国际赛,你已经请了一个月的假。”训练馆里,教练程昕的语气严肃,“这次回来,必须封闭式训练,直到比赛结束。”

      江熠没说话,沉默地坐在长椅上换冰鞋,手指却
      在微微发颤。

      程昕太了解他的脾气。

      倔得像头牛,可有些事必须拎清。

      “江熠,你是国家队的人,肩负着国家荣誉,别意气用事。”

      “教练,”江熠抬起头,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她更重要。”

      程昕被这句话气得差点背过气,却又无力反驳。

      江熠什么都懂,可“国家荣誉”和“心上人”摆在面前,他终究难以抉择。

      他望着窗外,恍惚想起季芽的话。

      再过三个月,该是秋天了,枇杷树或许能结出小果子了。

      另一边的医院里,杨筱筱陪着季芽,絮絮叨叨讲着外面的琐事。

      哪家奶茶出了新品,噜噜又拆了几次家,江熠训练时偷偷看了多少次手机……

      “筱筱,有件事想拜托你。”季芽突然开口。

      杨筱筱停下话头,见她神色认真,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心里隐隐发慌:“芽芽,你真的想好了吗?”

      “嗯。”季芽点头,声音轻却笃定,“早就想好了。”

      所以江熠再来医院时,季芽说:“我想回家住。”

      “我送你。”

      “不用,好好训练。”她看着他,眼里藏着温柔的期许,“等你赢得大满贯,我亲自去接你。”

      可江熠怎么放心得下?

      他最终还是找了程昕,近乎恳求地保证:“最后一个星期,我陪她回家安顿好,一个星期后,一定全身心投入训练。”

      程昕叹了口气,终究是松了口。

      高铁站,杨筱筱抱着季芽,舍不得撒手,声音带着哭腔:“芽芽,你一定要好好的。”

      “你也是。”季芽拍了拍她的背,“你结婚的时候,我还要给你当伴娘呢。”

      杨筱筱的眼泪瞬间掉下来。

      她明明是想提醒季芽别食言,可从季芽嘴里说出来,却像一句遥遥无期的约定。

      季芽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回抱了她。

      她欠的承诺太多了,江熠的、筱筱的、还有妈妈的,她怕自己终究会失约。

      高铁上,季芽靠在江熠怀里,窗外的风景飞快倒退。

      “阿熠,”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我要是死了,你能不能挑一张最好看的照片,放在我的墓碑上?”

      话音刚落,她就感到环着自己的手臂瞬间收紧,勒得她有点疼。

      “不能说。”江熠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的哽咽,“不许说这种丧气话……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季芽闭上眼,不知道这话是在骗她,还是在骗他自己。

      她觉得自己太残忍了,非要把血淋淋的可能摊在他面前。

      “以后来看我,别带菊花,要粉玫瑰,再带点我爱吃的小零嘴。”

      她每说一句,江熠的身体就更僵一分,像有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慢慢割。

      最后,他再也忍不住,用力把她抱进怀里,脸埋在她的颈间,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领。

      “芽芽,不要这么说好不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他承受不起失去她的后果。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颤抖的背脊,心里满是庆幸。

      幸好他们没有在争吵中分开,幸好她能在他面前,一点点找回那个不用假装坚强的自己。

      可心口传来的钝痛、四肢渐渐蔓延的无力感,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

      提醒她,她是个正在走向终点的人,没有时间再耗下去了。

      所以,她只能这么做。

      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残忍的话,逼他慢慢接受结局。

      阿熠,原谅我的自私,也原谅我的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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