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无夏之年 1 季泽咧开嘴 ...

  •   嘉靖十九年,夏季气温骤降,严寒如冬。小麦冻死,水稻绝收,饥荒爆发,流民遍野,入冬后,寒风凄厉,天地间更是荒芜凄惨。

      季泽等人落地在宁州府定海县,一个沿海的小县城,日子好的时候,百姓捕鱼或耕种为生,街头巷尾烟火气重,如今大不一样了。

      黄昏时刻,天色微沉,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沿街的店铺已几乎看不到曾经的体面,破布、木牌、枯枝树叶、倒得七歪八斜的凳子,被冷冽的寒风吹得在地上翻滚。

      程昱淮:“饥荒年代啊,那我们带来的银子还有用吗?”为了此次明朝之行,他们特意准备了银子、发套、服饰,一个个打扮得极像明朝人。

      季泽漫无目的地往前走,风特别大,呼啸着,让他们的前进并没有多容易,他张开嘴,风灌进来,声音变得缥缈:“买的衣服肯定是太单薄了。”

      叶九歌还好,坚持锻炼身体的人肝火旺,程昱淮和季泽双双被冻到嘴唇发紫,走了一会儿那些从现代带来的浩然热气耗尽,发起抖来。

      可四下无人,近乎末世,有人他们也不敢随意叨扰。

      好在,坚持走了一会儿,有人声传进耳朵,听起来不止两三人,季泽推着程昱淮加快脚步,在天边最后一丝亮色褪下前,看到了人声的来源。

      城门口的施粥篷,附近都是人,流民、乞丐,还有原本衣食无忧的百姓,他们穿得不单薄,但很破旧,手里捧着碗,或好或破,排着队领目测非常稀薄的白粥。

      风又一阵袭来,程昱淮打了个哆嗦,忽然吸了吸鼻子:“这什么味道?”

      叶九歌:“尸臭味。”

      程昱淮遍体一寒,去看季泽,季泽抬起快冻僵的手指了指前方。程昱淮慢慢、慢慢地望过去,离施粥篷不远的角落,堆了座尸山,少说有十几具尸体,他们静静地堆在那里,那些捧着碗的人,经过、看到,早已麻木,视若无睹。

      粥篷点了灯,两盏昏黄的蜡烛,将将照得亮一个小角落。季泽往这个角落走去,拦住了一个衣着还算体面,正捧着粥喝的中年男子。

      “那里发生了什么?”季泽指向尸堆。

      中年男子咽下稀薄的、但未掺杂质的白粥,他看上去并不乐意搭理季泽,随口回:“前几天那些流民冲进来,发生了踩踏。”

      季泽提了提嗓音:“尸体堆在这儿,恐生疫病,官府不管吗?”

      这下,有乐意说道的人走过来,回季泽:“话不能这么说,寒冬腊月,生不了疫病。”

      有人叹:“知县管的事够多了。”

      有人附和:“是啊。粥篷就是知县搭的,贴补了自家的银两。”

      有人义愤填膺:“那些流民冲进来,不懂规矩,死了怎能指望官府收尸?”

      又有人说:“原本苏知县肯定是会派人来的,可现在自己都在水深火热里了。”

      季泽耳朵一动,追问:“知县遇到了什么事?”

      那人抬眼不客气地打量了季泽几眼,又看向季泽身后的一男一女,几人单薄的衣衫让他语气和缓下来:“外地来的吧?可是听说了我们定海情况尚可?”

      季泽点点头。

      “都是靠我们苏知县,以后就说不好了,朝廷派下来送赈灾粮的赈济史被山匪杀了,朝廷震怒,断了粮,逼我们知县交出凶手。”

      赈济史被杀,听上去会和龙骨钉有关,按百姓的说辞,苏知县是个好官,季泽心道,他得去衙门探探苏知县的虚实。

      不过离开前,季泽好奇:“苏知县怎么能负担起这么大的粥篷?”

      “苏知县娶的是富商的千金,从不缺银子,灾情严重后,往徐员外那儿买了米,搭了这个粥篷。”

      “应当是动用了夫人的嫁妆,都是大善人,那个徐员外就不是了,坐地抬高粮价!”

      “苏知县难得的好官啊,粮灾前,对老百姓也好得很,清廉,公正。”

      昏暗的寒夜,借着抹蜡烛的微光,几个人热切地聊起苏知县,全然没留意到衣着单薄的三个外来人,慢慢走远了。

      ***

      天越来越冷了,除开问路的那句,抵达衙门前,季泽再未开口。

      衙门口的衙役看到三张陌生面孔,并不疾言厉色,而是说:“粥篷在城门口。”

      看来,外地流民赶来定海求粮并非虚言。

      季泽:“我们是来找苏知县的。”

      本以为会被拒绝,但衙役竟没多问,跑进去通传了一声,又很快跑出来,让季泽他们进去。

      单这个作风,苏知县是个真正好官的概率极大。

      从寒风刺骨,到烧了炭的暖屋,程昱淮最不要架子,发出好大一声喟叹,季泽随之嘴角一抽。

      苏知县坐在上首,身旁只有一个伺候添茶的丫头,等季泽三人站定,他挺和煦地问:“听衙役说,你们想找我?”

      苏知县名柳何,约近四十的年纪,国字脸,长相周正,带一点书卷气,眼带疲倦和苦恼。

      季泽:“小可季泽,这二位是我朋友,程昱淮和叶九歌。我们进城时听闻定海县的赈灾粮被山匪抢掠了,赈济史也不幸遇难,想必苏大人正为此烦恼,我和我这两位朋友是探事人,或能帮上忙。”

      程昱淮小小声问叶九歌:“探事人是什么?”

      “明朝时候的民间侦探。”叶九歌瞥了眼程昱淮,不带指责地问,“你的明朝历史学在哪儿了?”

      程昱淮鹌鹑状低下了脑袋。

      苏柳何这几日确实烦恼,衙门里头的粮食怎能长期供一整个县?季泽这么一提,他又唉声叹气,攥了攥拳头,沉声道:“实不相瞒,朝廷下了死命令,若找不到谋杀赈济史的真凶和被劫的赈灾粮,朝廷就不再管定海了。”

      季泽在心里冷哼,朝廷哪是气事情本身,大灾当前,有个由头让一个受灾严重的县自生自灭,真是节省国库的好机会。

      程昱淮都能听出这昭然若揭的用意,皱着眉和叶九歌使眼色,叶九歌脸色挺黑,但没有甩开形象和程昱淮挤眉弄眼。

      季泽叹气,问:“说是山匪劫掠,直接上山剿匪不行吗?”

      “此事蹊跷啊。”苏柳何站起身,经过季泽等人走到窗边,背着手抬头,望向窗外天色,黑漆漆的,该是满月的夜,浓沉的云却将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他苦着脸解释:“一来,城外山匪只有一家,黑风寨从不做抢掠朝廷的事,更别提杀朝廷命官。二来.…..”苏柳何回头看向季泽,为难地承认:“我没有能攻上山剿匪的兵,如今朝廷也不可能派兵过来。”

      看来劫掠一事或有内情,季泽问:“赈济史所行共有几辆车,多少人,死伤情况如何?”

      苏柳何不藏掖,一一告知:“有十辆马车,除了粮食,另有三十万两白银,一行带了五十号人,无一幸免。”

      季泽沉眸,尽管时逢饥荒,这般做法也太极端,山匪抢劫,亮出武器伤几个人,抢些粮食银两逃窜,才是寻常。

      苏柳何看到季泽的神色变得比他还沉重,出言和缓气氛:“季小兄弟,也不必太严肃,好在隔壁府愿意送一船粮食来,几天后能到,至少能解百姓燃眉之急。”

      隔壁?江南亲如一家,倒没什么奇怪,季泽思索片刻,出言确认:“除开此事,定海地界近来可还发生过什么大事?”

      苏柳何脱口而出:“可没有比这更大的事了。”回完又主动提:“几位既有心帮忙,不如在衙门住下吧。”

      季泽:“有劳了。”

      程昱淮凑上前来,笑着问:“那能给几件厚衣裳吗?”

      苏柳何明显愣了愣,又仔细看了眼季泽几人身上穿的,料子都是好料子,可惜单薄如纸,他抚着自己打满补丁的棉布衣裳,不大好意思地表示:“若几位不嫌弃的话。”

      “不嫌弃不嫌弃!”程昱淮赶忙说。

      苏柳何抬手挥了挥,一直安静站在后头添茶倒水的丫头低着头走上前来,苏柳何说:“这是小荷,几位衣食起居上有什么问题尽可以同她说。”

      苏柳何又面朝小荷,温声道:“先安排这几位住下,再为他们寻些保暖的衣裳。”

      “是。”小荷小声地应了。

      苏柳何再次转向季泽:“我看你们也有女眷,当没有不方便的?”

      季泽点头:“出门在外,不拘泥小节。”他看向小荷,小荷梳着两个双丫髻,未带首饰、不施粉黛,一直低着头,苏柳何说完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眼季泽,又匆匆低头,是个腼腆、青涩、年纪尚小的姑娘,季泽礼貌地说:“有劳了。”

      小荷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

      小荷为季泽三人安排了邻近衙门后院的客房,一排三间,正好一人一间。也没让三位等太久,很快送来了好些衣裳,虽都是粗布,灰扑扑的,但夹棉,补丁也比县令那身少。

      县令清贫当做不得假。

      不怎么冷后,程昱淮困意袭来,摸到床便打算睡下了,美滋滋地闭上眼,被子刚拉上肚子,房门就被敲响了。

      程昱淮猛地睁开眼,盯着床顶,脑海中闪过无数恐怖的画面,门外是谁?

      “程昱淮。”

      哦,是季泽。

      程昱淮收拾干净脸上丢人的惊慌,起身开门,并问:“有什么事呀,太子殿下~”

      季泽身后的叶九歌满头黑线,太子就太子,从哪个朝代学来的后缀。

      季泽言简意赅:“我们去个地方。”

      程昱淮跨出门,边问:“大晚上去哪儿啊?”

      “停尸房,我们去看看赈济史的尸体。”

      程昱淮“嗖”地把脚收了回去,扒着门框问:“月黑风高,我们就不能白天去?”

      季泽抓住程昱淮的胳膊把人往外拉:“白天有别的计划,现在只是夜色暗,时辰还早。”

      程昱淮欲哭无泪,那可是停尸房,衙门里仵作验尸的地方,停放过数不清的尸体,大多怀了怨气,多可怕啊,他哭丧着脸求:“我能不去吗?”

      季泽咧开嘴可怕地笑笑:“这也是为了锻炼你。”

      应声,叶九歌把程昱淮的手指一根一根从门框上掰下来,轻而易举。

      程昱淮边哭边往停尸房走,抵达停尸房外时,被幽黑森冷的氛围吓了一跳,又被残破嘎吱响的木门吓了一跳,又又被骤然猛烈的大风吓了一跳。

      “啊——”

      一张苍老惨白的脸出现在眼前,皱纹横生遍布,眼珠子是血红的,嘴唇墨一样的黑,黑白掺杂的乱发在风里乱飘,安静而突兀地乍现,比程昱淮的每一个想象都更可怕。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第一个案件单元已完结,段评已开,求收求评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