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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1章   霍鼎钧 ...

  •   霍鼎钧觉得这事办得漂亮。

      那天富察含钰走后,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绝妙——让富察含钰先跟顾暖学,学怎么见人,学怎么说话,学怎么在人群里站着不发抖。

      学会了,他就带富察含钰出去,去宴会,去酒席,去跟那些太太们打麻将。

      去他妈的打麻将,他压根不在乎富察含钰会不会打麻将。

      他只是想让这个人走出来。

      别天天缩在别院里,别天天对着那面镜子发愣,别天天把所有的念想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系到最后就剩下一碗汤、一句“不知道怎么报答”。

      所以第二天一早,他就让人去传话了。

      传话的人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奇怪,说太太听了之后愣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霍鼎钧等着下文。

      传话的人说,没了。

      霍鼎钧皱了皱眉,没再问。

      他以为这事就算定下了。顾暖那边他早就打过招呼,那女人虽然嘴上阴阳怪气,但答应的事从不含糊。富察含钰去了,她自然会接着。

      可他没想到的是,富察含钰这一“去”,用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婆子来回话,说太太在屋里试衣裳,试了一天。

      第二天,婆子又来回话,说太太还是在试衣裳,试了又换,换了又试,饭都没怎么吃。

      第三天,霍鼎钧忍不住了,让人去问,到底还去不去?

      传话的人回来的时候,带回一句话:“太太问……问爷能不能再宽限一日。”

      霍鼎钧愣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宽限?

      他是让人去学东西,又不是让人去赴刑场,宽限什么?

      可他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第四天一早,富察含钰终于出来了。

      霍鼎钧那天特意在院子里站着,说是看那棵老槐树,其实是在等。

      等了好一会儿,别院的门开了,一个人影慢慢走出来。

      霍鼎钧看了一眼,愣住了。

      富察含钰还是穿着那身袄裙,可那袄裙不是他平日见的那几件了。

      是一件新做的,料子比之前的好,颜色也比之前的鲜亮——藕荷色里透着一点点粉,像是天边刚泛起来的霞光,又像是晨雾里刚刚绽开的花。

      裙摆还是长的,长到遮住脚面,走路的时候只能看见鞋尖一点点,是新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缠枝莲,藕荷色的底子,粉色的花,淡绿的叶。

      腰身收得正好,不紧不松,显得那腰更细了,细得像是一折就断。

      发髻还是梳得整整齐齐,可髻上簪的不再是那朵淡粉的绒花,是一支小小的银簪,簪头镶着一粒小小的珍珠,珍珠不大,可亮得很,在乌黑的发间一闪一闪的。

      脸还是那张脸,白得像玉,眉眼还是那些眉眼,低垂着,睫毛又长又密。

      可那白里透着一点点粉,那低垂里带着一点点抬,那小心翼翼的步子,好像比之前稳了一点点。

      霍鼎钧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近,走到他面前,站住,垂着眼,等着。

      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想说,你今天很好看。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

      他想说,你这是把压箱底的都翻出来了?

      可这话太损,他不忍心说。

      他只能站在那儿,看着,沉默着。

      富察含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睫毛颤了颤,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

      那一眼里,霍鼎钧看见了什么。

      是紧张,是怕,是那种“我这样行不行”“会不会给爷丢人”的忐忑。

      可那紧张里,还有一点点别的——一点点期待,一点点“爷会不会觉得好看”的期待。

      霍鼎钧把那口气咽下去,开口了:“走吧。”

      富察含钰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门口走。

      走到汽车旁边,霍鼎钧亲自拉开车门,让他上去。

      富察含钰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霍鼎钧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等着。

      富察含钰垂下眼,弯腰上了车。

      车门关上,霍鼎钧从另一边上了车,坐在他旁边。

      汽车发动,往顾暖那儿开。

      霍鼎钧说让富察含钰跟着顾暖“学学”,富察含钰以为只是继续那样坐着听顾暖说话。

      他不知道霍鼎钧说的“学学”是要学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学到什么时候才算够。

      上了车,霍鼎钧坐在他身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顾暖那儿有几个朋友,”他说,“都是正经人家的小姐,脾气也好。你跟着她们学学,看看人家是怎么说话的,怎么见人的。”

      富察含钰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学个把月,”霍鼎钧继续说,“差不多了,我就带你出去。有些饭局、茶会,太太们在一处,你跟着去,不用多说话,坐着就行。”

      富察含钰又“嗯”了一声。

      霍鼎钧看着他,忽然又说:“不用怕。那些太太也是人,没什么可怕的。”

      富察含钰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霍鼎钧,他不是怕那些太太。他是怕他自己。

      怕自己不知道该怎么站,怎么坐,怎么说话。

      怕自己一开口就露怯,一抬脚就让人看出那双缠过的脚。

      怕自己给霍鼎钧丢人,怕霍鼎钧后悔带他出来,怕霍鼎钧觉得他不值得费这些心思。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把那些怕都咽回去。

      车子停在一栋小洋楼门口。

      顾暖站在台阶上,穿着一身杏黄色的旗袍,外头罩着件米白的开衫,看见车子停下来,就蹬蹬蹬跑下来,一把拉开车门。

      “来啦?”她笑嘻嘻地看着富察含钰,伸手就去拉他,“快下来,我那几个姐妹都等着呢。”

      富察含钰被她拉着下了车,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顾暖感觉到了,也没在意,松开手,只挽着他的胳膊往里走。

      “我跟你说,今儿来的这几个,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一边走一边说,“一个姓沈,一个姓林,还有一个姓周。都是正经人家的小姐,脾气一个比一个好,你就当自家姐妹,别怕。”

      富察含钰听着,心里头那点怕散了一点点,可还是攥着。

      他不知道该怎么当“自家姐妹”。

      他这辈子没有过姐妹,只有一个哥哥,还不怎么有机会见,现在更是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小的时候,额娘抱他的时候,他想过要是有个姐姐就好了。后来额娘没了,岑嫣来了,他连想都不敢想了。

      现在顾暖说“自家姐妹”,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心里头有什么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小洋楼里暖洋洋的,壁炉里烧着火,沙发上坐着三个女人。

      一个穿着藏青色的旗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看着最稳重;一个穿着浅灰色的毛衣和裙子,短发,戴着眼镜,像个女学生;还有一个穿着件桃红色的洋装,正端着茶杯,听见门响就抬起头来。

      “来了来了,”顾暖把富察含钰往前一推,“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含钰。”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垂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穿桃红色洋装的那个先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他,然后“嚯”了一声。

      “顾暖你可真行,”她说,“这么好看的人,藏到现在才让我们见?”

      富察含钰的脸腾地红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站在那儿,手指攥着衣襟。

      穿藏青色旗袍的那个走过来,把穿桃红的那个轻轻推开:“行了,别吓着人家。”她看着富察含钰,笑了笑,声音温温柔柔的,“我是沈毓,你叫我沈姐姐就行。那是林姝,戴眼镜那个。这个是周芷兰,嘴最欠的那个。”

      周芷兰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谁嘴欠?”

      林姝从沙发上站起来,推了推眼镜,看着富察含钰,笑着说:“别理她们,过来坐。喝什么茶?红茶还是绿茶?”

      富察含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这个都不知道该怎么答。

      他在富察府喝的茶,都是岑嫣让人泡好了端来的。在霍公馆,他从来不喝茶,只喝白水。他不知道自己喜欢喝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顾暖看他那个样子,替他答了:“红茶吧,暖暖的。”

      林姝点点头,去泡茶了。

      富察含钰被顾暖拉着在沙发上坐下,坐得直直的,腿并得紧紧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敢动。

      周芷兰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你别这么紧张,”她说,“我们又不吃人。”

      富察含钰的睫毛颤了颤,没敢抬头。

      沈毓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顾暖。顾暖冲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逼他。

      沈毓点点头,端起自己的茶杯,忽然开口说起别的事来。

      “前两天我去看了一场电影,”她说,“那个《姊妹花》,你们看了没有?”

      “看了看了,”周芷兰立刻接话,“胡蝶演得真好,最后那段哭戏,我在底下哭得稀里哗啦的。”

      “你还好意思说,”林姝端着茶过来,把茶杯放在富察含钰面前,“你在电影院哭得比电影里还响,旁边的人都看你。”

      “那怎么了?”周芷兰理直气壮,“看电影不哭,那叫看电影吗?”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说的都是富察含钰听不懂的话。什么电影,什么胡蝶,什么哭戏。

      他不知道那些是什么,可他听着,听出那些话里头有一种东西,是他从来没见过的。

      那种东西叫“随意”。

      她们说话很随意,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笑就笑,想翻白眼就翻白眼。

      没有人管着她们,没有人告诉她们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没有人等着她们说错了就要惩罚她们。

      他坐在那儿,捧着那杯红茶,低着头,听着。

      听着听着,他忽然发现自己没那么怕了。

      不是不怕了,是怕得没那么厉害了。

      他就那么听着,一杯茶从烫喝到凉,一口一口的,听着那些他听不懂的话,听着那些笑声,听着那些翻白眼和打趣。

      她们说着说着,偶尔也会问他一句。

      问得都是很简单的话,比如“你喝茶喝得惯吗”,比如“屋里热不热”,比如“你喜欢吃什么点心”。

      他每次都摇头或者点头,偶尔说一两个字,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可她们从来没嫌他声音小,也没嫌他话少。问完了就接着聊自己的,好像他就该是这样,好像这样就很好。

      那天走的时候,周芷兰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下回还来啊,我带糖给你吃。”

      富察含钰愣住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周芷兰冲他眨眨眼,笑得像个小孩子。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可他忍住了,轻轻点了点头。

      那之后,他天天来。

      顾暖的小洋楼,那几个姐姐,那杯红茶,那些他听不懂又听得懂的话。

      他坐在角落里,听着她们说电影,说衣裳,说舞会,说那些新派学堂里的新鲜事。他听的时候,有时候听着听着,唇角会轻轻勾一下。

      他自己都没发现。

      顾暖发现了。

      那天富察含钰坐在那儿,听周芷兰学她家老太太说话,学得惟妙惟肖的,他听着听着,嘴角就弯了那么一点点。

      顾暖看见了,心里头忽然酸了一下。

      这孩子会笑了。

      虽然只是那么一点点,虽然他自己都不知道,可他真的会笑了。

      她没吭声,只当没看见,继续听周芷兰胡说八道。

      又过了几天,沈毓说起她家铺子里的事,说有个伙计不会算账,把账本弄得乱七八糟的。

      富察含钰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沈毓注意到了,停下来问他:“怎么了?”

      富察含钰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了张嘴。那几个姐姐都看着他,没人催他,就那么等着。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的。

      “我……我以前在富察府……看过账本。”

      几个姐姐对视一眼。

      “你看得懂?”林姝问。

      富察含钰点点头,又摇摇头:“看……看得懂一点。母、母亲……岑……岑嫣让我帮她核过。”

      他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可他还是说出来了。

      沈毓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你可比我强。我那账本,我看了三年都没看懂。”

      富察含钰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可他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富察含钰从天天来,到坐得没那么直,到听的时候唇角会弯,到偶尔也能说几句话。

      他说的话还是很少,声音还是很细,可那些话,是他自己想说的,不是任何人教的。

      有一天,周芷兰忽然问他:“你怎么天天来?霍鼎钧不找你啊?”

      富察含钰愣了一下,低下头,轻轻说:“霍爷让我来……来跟姐姐们学。”

      “学什么?”林姝问。

      富察含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学怎么……怎么见人。”

      几个姐姐都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沈毓轻声问:“你想学吗?”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迷茫,有怕,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东西。

      他张了张嘴,把那句话说出来了:“我……我想报答霍爷。可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几个姐姐又对视一眼。

      周芷兰最先开口:“你想报答他?”

      富察含钰点点头。

      “他让你来跟我们学,就是想让你出去见人?”周芷兰又问。

      富察含钰又点点头。

      周芷兰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那你就好好学啊。学会了,能出去见人了,他不就高兴了吗?”

      富察含钰听着,眼睛忽然亮了一点点。

      “可……可我学得慢。”他说,声音又低下去了。

      “慢就慢呗,”周芷兰满不在乎,“我们教你。”

      沈毓也点点头,温温柔柔地说:“对,我们教你。你想学什么?”

      富察含钰想了想,忽然问:“怎么……怎么让人高兴?”

      几个姐姐都愣住了。

      “让人高兴?”林姝推了推眼镜,“你想让霍鼎钧高兴?”

      富察含钰点点头,脸微微红了。

      周芷兰“嚯”了一声,往沙发上一靠:“这我可不会。我只会让人生气。”

      林姝白了她一眼,想了想,说:“你平时都做什么?”

      富察含钰说:“我……我给霍爷炖汤。”

      “炖汤?”沈毓笑了,“他爱喝吗?”

      富察含钰点点头:“霍爷……都喝了。”

      “那就是爱喝,”沈毓说,“你接着炖就是了。”

      富察含钰想了想,又说:“可……可光炖汤不够。霍爷对我……对我太好了。我……我想多做点什么。”

      几个姐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是林姝开口:“那你除了炖汤,还会什么?”

      富察含钰低下头,想了很久,最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我什么都不会。”

      那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难受。

      周芷兰忽然坐直了,认真地说:“那我们来帮你想。你替他做点事,让他知道你的心意,不就行了?”

      富察含钰抬起头,看着她。

      “比如……”周芷兰想了想,“比如帮他收拾收拾书房?男人书房都乱,你帮他收拾整齐了,他肯定高兴。”

      富察含钰的眼睛又亮了一点点。

      “还有,”林姝接话,“他要是累了,你帮他按按肩膀。我们女人手劲小,按着舒服,不会把他按疼了。”

      富察含钰点点头,像是在心里把这些话都记下来。

      沈毓想了想,也说:“你要是会写字,可以帮他抄抄东西。我听说霍鼎钧生意上的事多,有时候要写信、要记账,你帮他抄,他省点力气。”

      富察含钰听得认真,眼睛里那点亮越来越亮。

      “还……还有吗?”他问。

      周芷兰想了想,忽然笑了:“他要是喝酒,你给他倒茶醒酒。他要是熬夜,你给他送夜宵。他要是心烦,你就别说话,陪着他坐着就行。”

      富察含钰听着,忽然低下头,轻声说:“我……我怕做不好。”

      “做不好就做不好呗,”周芷兰满不在乎,“你又不是故意的。他要是因为这个不高兴,那是他人不行,不是你的事。”

      富察含钰愣住了。

      他从没听过这样的话。

      做不好就做不好?

      他做不好的时候,岑嫣会罚他跪,会不给他饭吃,会把他关在黑屋子里一整天。

      可周芷兰说,做不好就做不好。

      他坐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桌子那儿,拿起笔,开始写字。

      几个姐姐都愣住了。

      “你干嘛?”周芷兰问。

      富察含钰头也不抬,一边写一边说:“我……我记下来。怕忘了。”

      几个姐姐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那笑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软软的东西。

      从那以后,富察含钰每次来都带着个小本子。

      几个姐姐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下来。

      什么“书房要收拾整齐”,什么“按肩膀手劲要轻”,什么“夜宵不要太油腻”。他写得认认真真,一笔一划,有时候写错了还要涂掉重写。

      周芷兰有一次偷看他的本子,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忍不住“嚯”了一声。

      “你这孩子,是真想报答他啊。”

      富察含钰的脸红了,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低着头不说话。

      可那嘴角,又弯了一点点。

      一个多月后,霍鼎钧发现事情有点不对。

      一开始是书房。

      他那天进去,发现书桌上的东西被人动过了。账本叠得整整齐齐,笔洗洗干净了,毛笔挂好了,连他随手扔在桌上的那几封信,都被人按日期排好了。

      他愣了一下,把阿砾叫来问。

      阿砾说:“是太太收拾的。”

      霍鼎钧没说话。

      然后是夜宵。

      他那几天忙,在书房熬到很晚。富察含钰来了,端着托盘,托盘里放着碗热汤面。

      汤面不腻,清清淡淡的,吃完刚好能睡。

      霍鼎钧吃了,没说什么。

      然后是肩膀。

      那天他确实累,靠在椅背上揉眉心。富察含钰站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忽然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伸出手,放在他肩膀上。

      那手抖得厉害,可还是按上来了。

      按得轻轻的,柔柔的,一点劲都没有,与其说是按摩,不如说是把手放在那儿。

      霍鼎钧僵了一下,没动,也没说话。

      富察含钰按了一会儿,忽然缩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霍鼎钧回头看他。

      富察含钰低着头,脸通红,手指攥着衣襟,声音细细的,抖抖的:“我……我按得不好。”

      霍鼎钧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人眼眶又红了。

      可这回那红,跟从前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被吓出来的红,是那种做了事怕做不好的红,是那种想讨好又怕讨不成的红。

      他忽然想笑。

      可他又想起顾暖说的那些话——这孩子天天去,天天拿个小本子记,记的都是怎么报答他。

      他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怎么样。

      他就那么看着富察含钰,看着那张通红的脸,看着那双垂着的眼睛,看着那副明明怕得要死还要站在那儿等他说点什么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这孩子第一次送汤的时候,那副样子和现在,好像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那时候是怕,是讨好,是为了活着。

      现在也是怕,也是讨好,可那怕和讨好后头,好像多了点什么。

      多了点什么他不知道,可他忽然觉得,心里头那块地方,又软了一点点。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富察含钰发顶上轻轻按了一下。

      “还行,”他说,“下次再练练。”

      富察含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有喜,还有一点点不敢相信。

      霍鼎钧看着那眼神,忽然别开眼,转身对着书桌。

      “回去睡吧,”他说,“不早了。”

      富察含钰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霍鼎钧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没回头。

      可富察含钰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自己那个小本子上记的那些东西,好像真的有用。

      他轻轻推开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他睡着的时候,唇角还弯着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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