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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寒骨难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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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妙人将自己关在殿中,整整一日,未曾踏出殿门半步。
殿内依旧狼藉,碎瓷与纸屑散了满地,被剪烂的虎头娃娃还扔在床脚,棉花裸露在外,刺目得很。
她蜷缩在床榻最内侧,像一只被生生折断羽翼的雀鸟,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
这痛,竟比前世被弃东宫、远赴荒凉封地时还要刺骨。
她闭着眼,前世今生的画面翻江倒海般涌来,搅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从上一世开始,刘启便从来不曾真正属于过她。
最初是薄巧慧,那个看似温顺木讷的良娣,身后有薄太后撑腰,有窦漪房暗中点拨,她只需略施手段,便能轻易将刘启的心笼络回去。
她争过、抢过、闹过、算计过,拼尽浑身力气,也只能将人留在身边一时半刻,从未真正攥紧过。
而后王娡出现,如一把淬了毒的刀,轻而易举便将她所有的念想斩得粉碎。
那时她便总在惶恐里挣扎,患得患失,夜不能寐,总觉得自己握不住的东西,终究会被别人夺走。
她以为重生一世,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以为刘启说的句句真心,说这东宫只她一人,说他满腔情意尽数归她。
她信了,她回头了,她抛下江南安稳的念想,心甘情愿困在这深宫之中,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只为守住这份独一无二的心意。
可到头来,她竟像个天大的笑话。
拼尽全力,改了命数,避了灾祸,依旧躲不开王娡,依旧逃不脱输得一败涂地的结局。
心,死一般的冷。
无论刘启在殿外如何徘徊,如何低声唤她,如何拍门恳求,她始终一语不发,半分回应都无。
她不见他。
一眼都不想见。
刘启又怎会愚钝。
见她这般歇斯底里、绝望心死的模样,不过片刻,便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唯有王娡,唯有那夜被强行送入书房的女子,能让她痛到这般境地。
他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满心又急又恼,恨不得立刻推门而入,将所有原委一五一十说清楚。
他想告诉她,那夜他根本未曾认出王娡,是后来对方自报身份;想告诉她,他只觉失望与厌恶,半句多余的话都未曾说,直接将人赶走;
想告诉她,自始至终,他只有她一人,半分杂念都无。
可他刚一开口,殿内便传来栗妙人冷得刺骨的声音,一字一句,断了他所有念想。
“不必说了。”
“我不想听,一个字都不想听。”
她不听,不信,不愿给半分解释的余地。
这便是她刻入骨髓的缺陷——爱得极端,恨得极端,一旦心死,便连回头的机会都不肯留。
宁可困在自己的恐惧与绝望里,也不愿听一句辩解,不愿信半分可能。
春杏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趁着四下无人,她端着汤药轻轻走近,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劝慰:“小主,您就听殿下一句解释吧……眼见尚且不一定为实,春柳年纪小,不懂世事,许是看错了,许是中间有天大的误会呢?”
“万一……殿下根本未曾碰她分毫呢?”
栗妙人闭着眼,唇角勾起一抹凄厉至极的笑。
误会?
天底下最可笑的便是误会二字,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她前世便是误会了太多,信了太多,才落得那般下场。
这一世,她不想再赌,也赌不起了。
“不必多言。”她声音轻得发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我不想听,也不会信。”
话尽至此,春杏再不敢多劝。
不过一夜,栗妙人便硬生生病倒了。
高热不退,面色苍白,整个人昏昏沉沉,时而梦魇呓语,时而无声落泪,模样憔悴得让人心惊。
几日后,窦漪房见栗妙人迟迟不曾前来请安,心中顿觉奇怪,便亲自移步东宫探望。
刚踏入殿门,满室狼藉便映入眼帘,碎裂的瓷片、撕碎的信笺、凌乱的床幔,一片破败凄凉。
再看床上面色惨白、昏昏沉沉的栗妙人,太后脸色骤然一沉,周身气压骤降。
一番追问,春杏与春柳不敢隐瞒,只得将那夜之事,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得知是馆陶暗中设计,强行将王娡送入太子书房,又害得栗妙人至此,窦漪房当场震怒,当即派人将馆陶召来,狠狠训斥责罚,半点情面未曾留下。
可责罚再多,也解不开栗妙人心中的死结。
心病还需心药医。
窦漪房看着床上面无生气的栗妙人,又看向一旁束手无策,焦急的胡子拉碴的刘启,终究只能暗中点拨几句。
有些话,她身为母后,不便明说,更不能开口问儿子是否真的宠幸了王娡。
她只能点醒刘启,误会不除,情意难安。
可刘启亦是有苦说不出。
他有无数句解释,有无数份委屈,有无数次想要靠近,可栗妙人紧闭心门,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给他。
他越是解释,她越是厌恶;他越是靠近,她越是抗拒。
殿内寂静无声,栗妙人昏昏沉沉中,思绪飘向了遥远的江南。
那里没有东宫,没有争斗,没有薄巧慧,没有王娡,更没有让她痛彻心扉的刘启。
恍惚间,一个极端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生——不如,算了吧。
不如和沈砚一起,离开这吃人的皇宫,回江南去。
回到那个小院,安安稳稳,了此余生,再也不踏入这红尘是非,再也不爱任何人。
就此一别,永不相见。
殿内,栗妙人昏昏沉沉地躺着,高热稍退,心绪却依旧沉在无底深渊。
她眼前阵阵发黑,视线里的帷幔、床柱、人影,都在扭曲晃动。
春杏端来熬好的汤药,小心翼翼吹凉,轻声劝道:“小主,多少喝一口吧,您再这样熬下去,身体真的会垮的。殿下在外头守了您三天三夜,滴水未进,他是真心疼您的。”
栗妙人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空茫,没有半分波澜。
可那空茫之下,是已经搅成一团乱麻的神智。
她分不清了。
真的分不清了。
此刻是哪一世?
这里是东宫,还是冷寂的偏殿?
身边的是春杏,还是前世那个只会冷眼旁观的宫人?
“疼我?”她轻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惨淡又诡异的笑,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梦话。
“若真疼我……当初为什么要去薄巧慧那里?”
“为什么要让她怀了孩儿……”
“为什么……要让王娡一步步爬上来……”
她口中说的,全是前世的事。
可眼神,却死死盯着眼前虚空,仿佛看到的就是前世的那些人。
春杏捧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颤,满脸茫然与惊惧,彻底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小主……您、您在说什么啊?”她一头雾水,声音发颤,“奴婢……奴婢听不懂,您说的这些,都是什么事啊?”
这一句茫然的追问,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栗妙人浑身猛地一僵。
神智在刹那间归位,混沌与疯癫瞬间散去。
她方才……说了什么?
薄巧慧、怀孕、王娡上位……那些都是前世的事,是她烂在心底、绝不能让人知晓的秘密。
若是再胡言乱语下去,重生之事必定暴露。
一旦被人察觉,她便是妖言惑众,便是祸乱东宫,下场不堪设想。
惊恐与后怕瞬间攫住她。
栗妙人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涣散、疯癫、痛苦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没有解释,没有辩解,更没有再吐露半个字。
只是沉默地抬手,接过春杏手中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间,她眉头都未皱一下,仿佛尝不到半点滋味。
接下来的时日,她乖乖用膳,乖乖服药,乖乖躺着静养,不再砸东西,不再嘶吼,不再流泪。
只是——再也不说一句话。
无论春杏说什么,无论殿外刘启的声音多沙哑多疲惫,无论周遭发生何事,她都如同一个没有魂魄的木偶,安安静静,不言不语。
沉默得吓人。
窦漪房听闻栗妙人肯正常进食,当即传旨:“速召沈砚进东宫诊脉。”
旨意传到殿外,刘启立在檐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见沈砚身着素色医官袍,手持药箱缓步而来,他眼底的酸意与戒备几乎要溢出来,语气沉得像冰:“沈太医好本事。”
沈砚神色淡然,拱手行礼,不卑不亢:“殿下放心,医责为重。”
窦漪房在一旁淡淡开口:“沈砚医术冠绝太医署,妙人能安稳进食,让他去最妥当。”
刘启沉默。他纵然满心酸涩,却也清楚,沈砚对栗妙人的那份心思,恰恰是最稳妥的担保——他绝不会误诊,更不会有害人之心。
“进去吧。”刘启侧身,声音沙哑,“诊完脉,立刻回话。”
沈砚颔首,推门而入。
殿内静得能听见药炉中炭火的轻响。栗妙人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依旧苍白,却已不见前日的疯癫。她垂着眼,静默着。
春杏见沈砚进来,连忙退到一旁,低声道:“沈太医,小主方才刚用了半碗清粥。”
沈砚走上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轻声道:“小主,请伸腕。”
栗妙人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沈砚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臣为小主诊脉,看高热是否彻底退去。”
就在春杏以为她又要沉默到底时,栗妙人忽然抬起头。
她的目光越过沈砚,落在窗外的虚空处,眼神里没有焦点,却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怅然。
这是她沉默数日来,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很轻,很柔,像江南烟雨里飘来的一缕风,越过了宫墙,越过了时光,直直落在沈砚心上。
“沈砚,”她唤他的名字,清晰而平静,“江南……还在下雨吗?”
沈砚执脉的手猛地一顿。
殿外的刘启,恰好走到窗下,想要听听里面的动静,闻言,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雨打芭蕉,风过疏竹,东宫的寂静里,这句话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