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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心锁自开 ...

  •   栗妙人那句轻如烟雨的“江南还在下雨吗”,轻飘飘落在殿内,却似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在了窗下刘启的心上。

      他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刘启攥紧双拳,指节泛白,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再没多停留片刻,失魂似的转身,一步步沉默离去。

      他没有回前殿,只独自走到东宫偏僻的廊下,靠着冰冷的柱石,久久伫立。

      风掠过衣袍,带来入骨的凉,却远不及心口那阵钝痛。

      他就那样站着,一言不发,整个人陷进漫长而沉重的沉思里。

      宫人们远远望见太子孤身立在风中,周身气压沉得吓人,谁也不敢上前惊扰,只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到远处候着。

      刘启闭上眼,脑海里反反复复,只有那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问话。

      江南还在下雨吗。

      她沉默了整整五日。

      五日内,他守在殿外,不眠不休,水米未进,听着她在里面咳嗽、低喘、梦魇呓语,心一点点被揉碎,又一点点被揪紧。

      他怕她出事,怕她垮掉,怕她真的就此再也不理他。

      他无数次想推门而入,想把她抱进怀里,想把所有误会掰开揉碎了讲清楚,可她一句“殿下敢进来,我便死在你面前”,让他所有冲动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能等。

      等她消气,等她清醒,等她愿意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可他等来的,不是她的质问,不是她的哭闹,不是她的怨怼,甚至不是她的冷漠。

      而是沈砚入殿不过片刻,她便开了口。

      开口第一句,与他无关,与东宫无关,与这几日的撕心裂肺无关。

      只与江南有关。

      只与沈砚有关。

      刘启喉间发紧,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恐慌,从心底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不是不明白她的痛。

      他比谁都清楚,王娡的出现,戳中了她最深的不安。

      她本就心思敏感,又极是要强,最容不得旁人以那样不堪的方式,闯入她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生活。

      他觉得她要的不是权势地位,不是荣华富贵,只是一份干净、安稳、不被打扰的心意。

      是他没护住她。

      是他让馆陶钻了空子。

      是他叫她再一次陷入惶恐与绝望里。

      他以为,他将她从江南接回,给她独一份的偏爱,给她不必争抢的安稳,便能叫她彻底安心。

      他以为,那些日夜相伴,那些温柔承诺,早已在她心里扎下深根。

      可直到此刻他才惊觉,她心底那道关于“被抛下、被取代”的阴影,从未真正散去。

      她问江南,不是随口一问。

      是在问,她还有没有退路。

      是在问,那个没有纷争、没有算计、没有他的地方,是否还在原地等她。

      刘启缓缓睁开眼,望着沉沉宫墙,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坐拥东宫,手握权柄,能护得住天下,却护不住心尖上这个人。

      他能解释一切误会,能扫清所有障碍,却敲不开她紧闭的心门。

      风越来越凉,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他在廊下站了不知多久,直到双腿发麻,周身冰凉,才终于缓缓动了动。

      不能再等了。

      再等,她的心就真的走了。

      刘启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所有翻涌的情绪转身,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栗妙人的寝殿。

      这一次,他不再徘徊,不再犹豫。

      他要走到她面前,把所有真相,一字一句,说给她听。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栗妙人依旧靠坐在榻上,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她瘦得厉害,本就纤细的身子裹在宽大的寝衣里,显得格外单薄脆弱,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连唇上都没了半分血色。

      不过几日功夫,那个往日里眉眼灵动、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人,就这么硬生生熬成这幅模样。

      刘启只看了一眼,心口便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站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一动也不敢动,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无声滑落。

      他哭了。

      多么尊贵的太子,一国的储君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哽咽,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泪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想上前,想伸手碰一碰她的脸颊,想把她揽进怀里,想告诉她自己有多怕,有多悔,有多疼。

      可他不敢。

      连靠近一步,都觉得是在冒犯她。

      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床榻上,刘启的心脏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不过短短数日之前,这张床榻上还满是暖意。

      他想上来便上来,想抱着她便抱着她,白日里腻着,夜里靠着,说不尽的软语温存,道不完的心意缱绻。

      那时她会笑着靠在他怀里,会揪着他的衣袖撒娇,会满眼都是他,仿佛这世间除了彼此,再无其他。

      那时的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连坐在这张床边的资格,都没有了。

      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他就那么站着,泪流不止,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栗妙人终于缓缓抬眼,看向他。

      那双曾经盛满欢喜与依赖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怨,只有一片荒芜的空寂。

      那样的眼神,比任何责骂都更伤人。

      刘启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妙人……你听我解释,那夜的事,不是那样……王娡是馆陶强行送进来的,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碰过她,半句多余的话都未曾说……”

      他急着解释,急着剖白,急着把所有真相摊开在她面前。

      可栗妙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片刻后,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却字字句句,都像冰锥一样扎进刘启的心里。

      “殿下不必解释。”

      “我不想知道真相,也不想知道原委。”

      “于我而言,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刘启心口一窒,泪水落得更凶:“不是的妙人,是误会,是圈套,是我不好,是我让你伤心了,你骂我,你打我,别这样……别不理我……”

      栗妙人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被褥边缘,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剜心。

      “殿下身份尊贵,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

      “左右这宫里,从来都不缺新鲜面孔。”

      “我累了,不想再盯着殿下,也不想再猜殿下心里到底有谁。”

      “殿下守在外面,辛苦,我看着,也累。”

      她没有骂他,没有怨他,没有说他恶心,没有说他薄情。可每一句话,都在告诉他——她有放弃的打算了。

      刘启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最痛的,从来不是歇斯底里的决裂。

      而是她连恨,都懒得给了。

      刘启心口像被狠狠砸了一锤。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转身,几乎是失控一般朝外吩咐:“把王娡带过来!现在!立刻!”

      不过半刻,王娡被宫人押着进来。

      她一身素衣,脸色苍白,一进门便惶恐跪地,不敢抬头看榻上的栗妙人。

      刘启声音冷得发颤:“你亲口说。那夜在书房,发生了什么,一句不差,告诉她。”

      王娡浑身发抖,声音细若蚊蚋:“臣女……臣女是被馆陶公主强行送入殿下书房的。臣女不敢反抗,可殿下见到臣女,只淡淡看了一眼,便命人立刻将臣女送走,自始至终……未曾靠近一步,未曾说一句私语,更无半分逾越之举。”

      她磕了个头:“太子妃娘娘,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殿下心中,从来只有您一人。”

      刘启悬着的心稍稍落下,满眼希冀看向栗妙人:“妙人,你听见了?是真的,真的是误会……”

      栗妙人缓缓闭上眼。

      听见了。

      就算王娡没有说谎,可那又怎样?

      她心底藏着一个谁也不知道的、血淋淋的前世。

      上一世,刘启就是这样遇见王娡,一开始不动声色,而后一步步沦陷,爱到入骨,宠到极致。

      那时,他为了王娡,一次次斥责她、厌弃她、疏远她。她妒火攻心,将王娡的孩子推入河中,铸成大错。

      她从不觉得自己无辜,也知道那件事她做得阴狠、做得过分。

      可让她彻底心死的,是刘启那一刻的眼神——没有半分念及旧情,只有厌弃与决绝,一句“善妒成性”,便将她弃往荒凉封地,终生不复相见。

      前世的痛太真,前世的结局太惨。

      所以这一世,哪怕王娡亲口解释,她也无法相信。

      她怕的不是这一次误会。

      她怕的是宿命重演。

      怕刘启终究会像前世一样,爱上王娡,护着王娡,厌弃她,离开她,最后让她再走一遍那条绝路。

      栗妙人睁开眼,看向刘启,目光平静得近乎麻木。

      “殿下觉得,我信了这一次,往后就能安心吗?”

      “她今日出现了,便会有明日,后日。”

      “你遇见她,你看着她,真的能和从前一样吗?”

      刘启一怔,完全听不懂她话里的深意,只当她是在无理取闹。

      “妙人,我与她只有儿时一面之缘,我心里从来只有你,你到底要我怎样才肯信?”

      他痛苦,他慌乱,他竭尽所能,却始终摸不到她真正的心结。

      他不知道前世,不知道阴影,不知道她此刻所有的不安,都源于一段他从未参与过的过往。

      栗妙人不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眼,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她不想解释,也无法解释。

      有些秘密,一旦说出口,便是万劫不复。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王娡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刘启站在榻前手足无措,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谁也没有料到,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道极低、极恭敬的声音。

      “薄氏巧慧,求见太子妃。”

      一语落下,满殿皆惊。

      刘启眉头猛地一蹙,意外至极。

      宫人轻推开殿门。

      薄巧慧缓步走入,一身素雅布裙,发间无过多装饰,眉眼温顺沉静,自带一股不染尘俗的淡静。

      她没有看刘启,也没有看跪在地上的王娡,只对着榻上的栗妙人,轻轻敛衽一礼,举止从容,不卑不亢。

      “巧慧冒昧前来,并无他意,只是听闻太子妃心绪不宁,愿以旁观者一言,解娘娘心结。”

      刘启本想开口阻拦,怕她多说多错,可薄巧慧目光平和,语气轻缓,竟让人不忍打断。

      她转头,对着殿内众人轻轻一颔首。

      “烦请诸位暂且退下,我与太子妃,说几句私语。”

      刘启一怔,看向栗妙人。

      栗妙人沉默片刻,轻轻朝春杏与宫人示意,连地上的王娡也一并被带了出去。

      殿门合上,四下寂静,只剩下她们二人。

      薄巧慧这才缓缓走近,在榻边不远处站定,目光温柔地落在栗妙人身上,没有半分嫉妒,也没有半分怨怼,只有一种历经心事之后的通透。

      “太子妃不肯信殿下,并非不信这一夜的清白,也并非不信他此刻的心意。”

      “您是怕……怕有朝一日,心意会变,人会离开,对吗?”

      “您怕自己掏心掏肺一场,到最后,还是一场空。”

      栗妙人指尖猛地一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

      她没有说话,却等于默认。

      薄巧慧轻轻垂下眼,声音放得更柔。

      “我从前,也曾默默在意过殿下。”

      “初见时,我动心动情,也悄悄盼过,若能伴其左右,该有多好。”

      “可我性子弱,又怯懦,只敢躲在一旁,看着你们朝夕相伴,看着殿下待你与旁人全然不同。”

      她轻轻吁了口气,语气平淡,像在说旁人的故事。

      “那时我总以为,是我不够好,是我不够出众,是我不配得这般真心。我怕争,怕抢,怕被厌弃,更怕一开口,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留不住。于是我自己先退了,先躲了,先断了自己的念想。”

      薄巧慧抬眸,目光轻轻落在栗妙人脸上,依旧温和,依旧安静。

      “这些日子,我在别院静思,才慢慢看清一件事。

      殿下待你,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

      你病中,他守在殿外三日三夜;旁人设计,他第一时间便想自清证心;此刻你不愿理他,他连近前一步都不敢,只敢红着眼眶站在远处。”

      “他眼底的慌,眼底的痛,眼底的怕失去,全都是真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从前输,是因为我自己先不信自己。而太子妃您……如今困住您的,似乎也不是旁人,只是您自己心里,那道过不去的坎。”

      栗妙人怔怔望着前方,眼底空茫,思绪却在飞速翻涌。

      薄巧慧没有说一句大道理,没有教她该如何做。

      可那些话,那些平静的陈述,那些无声的对比,却一句句砸在她心上。

      她忽然间就懂了。

      她怕的从来不是王娡。

      不是刘启会变心。

      而是她自己,从始至终,都不敢相信——自己值得被这样不顾一切地偏爱。

      她一直活在自己的恐惧里,用自己的不安,去丈量他的真心。

      却忘了看,他早已用行动,把答案摆在她眼前。

      不是宿命。

      不是前世。

      是她自己,把自己困死在了原地。

      是她自己,在出事的第一瞬间就想着逃避。

      一滴泪,轻轻滑落。

      这一次,是豁然开朗的轻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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