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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缝心藏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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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妙人缓缓拭去泪痕,抬眸看向薄巧慧,眼神里多了几分清醒的审视,轻声问道:“你我素无深交,今日为何要特意前来,对我说这些?”
她问得直接,带着试探。
任谁看来,一个曾被属意、险些成为太子妃的女子,主动跑来开导如今正受宠的太子妃,怎么看都透着几分不对劲。
薄巧慧似是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眉眼依旧温和,没有半分闪躲,也没有半分算计。
她轻轻垂眸,语气平淡得如同叙说家常:“太子妃不必多想,我如今,还能有什么图谋呢?”落寞一闪而过,却被栗妙人捕捉到了。
“我只是前些日子在别院静居,偶然听闻你这般折磨自己,便想起了从前的我。”
“那时我困于心结,自怨自艾,不敢争,不敢信,更不敢爱,一步一步,自己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
“如今见你如当年的我一般,被情所困,被惧所缚,心中不忍,便想着过来多说几句。”
“我所求的,从来不是太子的青睐,也不是宫中的权势,不过是不想看着一个人,重走我走过的弯路。”
她说得坦荡,眼神干净,没有一丝阴霾,更无半分算计。
栗妙人定定看了她许久。
心底一段尘封的记忆悄无声息翻了上来——上一世,这个女子也曾怯生生问她,为何太子偏偏喜欢她。而她那时骄横刻薄,只冷笑着摆弄铜镜,嘲弄她容貌寡淡,把人逼到绝境,险些轻生,最终一步步变成了另一个人。
可这一世,薄巧慧站在她面前,依旧温顺,依旧干净,依旧怀着一腔没被污浊磨掉的善意。
栗妙人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原来这宫里,真的有人,生来底色便是暖的。
她望着薄巧慧,眸中所有的刺与防备,都在这一刻稍软了下来。
她没有再称“你”,也没有摆太子妃的疏离,第一次放软了声音,唤得亲近。
“巧慧。”
薄巧慧微一怔,抬眸看她。
栗妙人望着她,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轻声道:“多谢。”
“你以后,一定会幸福的。”
她说得认真,不是客套,不是安慰,是从心底里确信——这般干净善良的人,不该被辜负,终究会得安稳,会被善待。
原来不经营算计、不困在仇恨与恐惧里,不把旁人逼到绝路,也是可以活下去的。
原来安稳、平静、幸福,不是只有前世的泡影。
那念想很轻,很小,甚至连现在的栗妙人自己都没有发现。
薄巧慧浅浅一笑,温顺柔和,轻轻颔首:“多谢太子妃。”
她不再多留,微微一礼,缓步退出殿内。
殿门合上,四下重归寂静。
栗妙人独自靠在榻上,望着空荡荡的殿内,久久未动。
夜色渐深,宫灯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映得殿内一片柔和。宫人伺候着她用了些汤水,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栗妙人没有立刻安歇,静静坐在榻上,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想了一整夜。
她想这几日的歇斯底里,想刘启红着眼眶不敢靠近的模样,想王娡惶恐的解释,想薄巧慧平静的话语。
最后,她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她还是太爱刘启了。
因为爱,才容不下一粒沙子;因为爱,才一点风吹草动就惊慌失措;因为爱,才会斤斤计较,才会别扭揪心,才会不顾一切地试探、吵闹、求证。
她这一生,算计过,防备过,伪装过,可唯独对刘启的那份心意,从头到尾,是完完整整的。
可正是这份太满、太沉、太毫无保留的爱,把她逼进了绝境,也把他逼得手足无措。
爱到十分,便输了十分。
爱到失了自己,便再无半分底气。
这一夜,栗妙人在心底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不再把全部的心意、全部的安全感、全部的人生,都押在刘启一个人身上。
爱依旧是爱的,只是要收回几分,留给自己。
不再掏心掏肺到毫无退路,不再患得患失到面目全非。
从今往后,她依旧会对他好,依旧会陪着他,依旧会表现出满心满眼的欢喜与依赖。
只是那份热烈到灼人的真心,要悄悄收起一半。
演得出,也要守得住。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蜕变。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刘启便匆匆赶来。
这一夜,他同样未曾安睡,满心满眼都是栗妙人憔悴的模样,自责与愧疚几乎将他淹没。
他怪自己不够周全,怪自己没能护她周全,怪自己让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也不知道那个木头脑袋一样的薄巧慧,说了什么好话,凭什么就能说动妙人。
殿门轻轻推开,刘启脚步放得极轻,走到榻前,眼底是藏不住的小心翼翼与担忧。
“妙人……”
栗妙人抬眸看他。
没有冷漠,没有怨怼,只静静望着他,眼尾泛着浅淡的红,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柔弱。
仅此一眼,刘启的心便狠狠揪紧,僵在原地半步不敢靠近,生怕惊扰了她。
栗妙人看着他这副惶恐无措的模样,心底了然。
她没有说话,没有半句指责与追问,只是缓缓抬起纤细的手臂,朝着他,轻轻张开了怀抱。
动作轻缓,安静,却带着些许委屈的意味。
刘启整个人骤然一僵,随即被巨大的狂喜与心疼席卷。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力道轻得像是抱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连呼吸都放得轻柔。
他不敢说话,只紧紧抱着她,眼眶滚烫,所有的愧疚与思念,都化作了无声的相拥。
栗妙人靠在他怀里,指尖轻轻揪住他的衣料,将脸埋得更深。
没有哭闹,没有说话,只用一个全然接纳的姿态,告诉了他所有答案。
她原谅他了。
心结解开,情意比往日更浓。
刘启将头埋在她颈间,声音哑得厉害,一遍又一遍低喃:“是我不好,是我委屈你了……往后再也不会了。”
栗妙人轻轻颔首,微微蹭了蹭他的衣襟,温顺得叫人心头发软。
两人依偎片刻,目光一同落在角落那只被剪破的虎头娃娃上。
栗妙人轻声道:“扔了可惜,我们缝起来吧。”
刘启哪有不从的,这是妙人原谅自己的表现呐!
他立刻应声,忙命人取来针线,挨着她坐下,陪着她一针一线慢慢修补。
他动作生涩,却极认真,每一针都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
栗妙人垂眸走线,指尖偶尔与他相触,便轻轻一弯唇角,眉眼温顺,一如从前那般依赖。
待娃娃缝补到只剩一处时,依然憨态可掬,与往日无异,刘启抱着她,柔声絮语,说着往后要如何护着她、宠着她。
栗妙人静静听着,一一应下。
不久后,内侍在外轻声通传,请太子上朝理事。
刘启依依不舍,再三叮嘱宫人好生伺候,又低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殿内重归安静。
栗妙人起身,缓步走到桌边,拿起那只虎头娃娃。
指尖抚过平整细密的针脚,她沉默片刻,取过一方素笺与一支小笔,研墨轻蘸,缓缓写下两句十字:
只将浮意饰君前,未肯真心尽付言。
她将纸条细细折小,轻轻塞进娃娃尚未完全封死的缝隙里,再拿起针线,一针一线,慢慢将最后一处开口缝死。
娃娃依旧憨态可掬,内里藏着的,是她对自己的警示,是不敢再倾尽一切的自保,是她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道底线。
她要日日夜夜看着,在每一次情动的时候,在每一次要沉沦的时候,在每一次飘飘然的时候看着。
栗妙人将娃娃轻轻放在枕边,指尖微微一顿。
她依旧爱他。
只是从今往后,收于心底,露于表面,再不会叫自己,落得那般满盘皆输的下场。
东宫之内,一时风和日暖,安稳静好。
东宫之外,却已暗流汹涌,风波暗生。
近来,太子刘启与太后窦漪房之间的气氛,早已不似往日平静。
窦太后素来偏爱幼子刘武,那份毫不掩饰的偏疼,满宫上下无人不知。
馆陶长公主看在眼中,心中积怨已久——她本就不满母亲偏心,更看不惯慎夫人所出的刘武,仗着宠爱步步紧逼,连嫡出的太子与长公主,都似要被比了下去。
这日,馆陶寻了无人之机,悄然见了刘启。
她面上是一派亲姐温和关切,话语间,却字字戳心,句句挑拨。
“弟弟如今身居太子之位,可母亲心里真正看重的是谁,你难道真瞧不出来?
梁王刘武不过是庶出,如今在宫中行事越发张扬,母亲还一味纵容,这般下去,将来谁主东宫,谁掌天下,岂非要颠倒过来?”
刘启指尖微紧,没有作声。
他与馆陶因为前段时间王娡的事情,已没什么深厚姐弟情分,彼此心中都有数,只是面上还过得去,终究也是亲生姐弟。
再加上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扎在他最隐秘的心结上。
馆陶轻叹一声,语气幽幽,将陈年旧事一一翻起:“你从小受的委屈还少吗?
当年为了朝政权衡,她不顾你心意,处处强硬逼迫,硬是逼得你负气离家,孤身在外漂泊受苦。
后来你倾心栗妙人,一心想娶她为妻,又是她横加阻拦,强硬拆散,逼你娶那毫无情意的薄巧慧,何曾半分顾及过你的心意?
如今她又这般偏疼刘武,你当真以为,在母亲心里,有你这个长子吗?”
一桩桩,一件件。
旧伤未愈,又添新隙。
刘启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他对窦漪房,从来不是简单的亲近或是反感。
那是生养自己的生母,他曾经敬重、仰望、依赖。
可那些被权衡、被逼迫、被忽略的时刻,也真真切切刻在心底。
偏爱、冷落、牺牲、算计……层层叠叠,缠缠绕绕,早已将那份纯粹的母子情深,搅得复杂难言。
他不全信馆陶的挑拨,可那些被戳中的委屈与失望,却做不了假。
“本宫知道了。”
刘启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淡淡一句,便截住了话头。
馆陶见状,也不再多言,只意味深长地一笑,躬身告退。
她从不需要刘启当场发作,只需要在他心底,种下一根拔不掉的刺。
虽然无论是刘武还是刘启做了皇上,她都是皇上的姐姐。但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姐,终究是不一样的。
殿内重归安静。
刘启独自立在原地,心头翻涌的情绪沉甸甸压着,疲惫难言。
直到转头,望见榻边那道静静等着他的身影,眼底的沉郁与复杂,才稍稍散去几分。
这深宫之中,风波不断,人心难测。
唯有在栗妙人身边,他才能稍稍喘口气,卸下一身的紧绷与防备。
他缓步走回榻边,轻轻坐下,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妙人……”
栗妙人立刻往他怀里缩了缩,双臂紧紧缠上他的脖颈,整个人软软地挂在他身上,鼻尖轻轻蹭过他下颌,声音里满是心疼。
“殿下怎么了?是谁惹你不快了?”
她仰起脸,眼底盛满真切的担忧,指尖轻轻摸着他紧绷的眉骨。
“是外头的事不顺心,还是谁……又让你为难了?”
她问得小心,语气里全是关切,撞在他最想倾诉的地方。
刘启望着她眼底毫无杂质的疼惜,心头积压的烦闷再也压不住。
这深宫万里,也只有眼前这个人,始终站在他身侧,不问对错,只护着他。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难掩的复杂:“是……与太后之间,有些事。”
栗妙人闻言,指尖微微一顿。
窦漪房这三个字,于她而言,早已不是简单的几个字可以概括。
她敬佩这个女人的冷静、隐忍与手段,佩服她在深宫之中稳坐后位、执掌乾坤的理性与魄力。
可上一世的轻视、排挤、冷眼与步步紧逼,也同样刻在骨血里,从未真正消散。
她对窦漪房的心思,分得极清。
这段日子,窦漪房待她还算平和,没有刻意为难,也没有像前世那样处处打压。
所以她一直按兵不动,从未在刘启面前说过窦漪房半句不是,更没有主动挑拨。
她在等,在看,在权衡。
此刻听刘启亲口说出与太后不和,她心里清楚,有些裂痕,已经藏不住了。
栗妙人没有立刻附和,也没有急着添油加醋,只是回抱住他,亲昵的安抚他。
“殿下若是想说,我便听着。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这里。”
刘启将脸埋在她肩头,沉默许久,才缓缓将馆陶所说、心中所积的郁结,一点点说了出来。
从窦漪房偏疼刘武,到往日里一桩桩被权衡、被逼迫的旧事,语气沉郁,满是难以言说的复杂。
待他说完,殿内一时安静。
栗妙人抱着他,指尖轻轻落在他后背,没有半句指责窦漪房的话,只带着几分真切的困惑,轻声开口。
“皇后与慎夫人素来姐妹情深,对刘武公子爱屋及乌,原也是情理之中。”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似是想不通的茫然,字字都站在道理上,却偏偏戳中最痛处。
“只是臣妾始终不明白……这份爱屋及乌,为何要重过亲生骨肉之间的情分。
殿下才是她十月怀胎、亲自教养的孩子,无论身份、情分,皆是最亲最近,怎会……反倒排在了后面。”
栗妙人微微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了些,语气认真而笃定。
“旁人如何待殿下,臣妾管不着,也不会多言。可臣妾心里清楚,这世上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守在殿下身边。别人不疼惜殿下,臣妾疼惜。别人不看重殿下,臣妾看重。”
仿佛只是单纯替他委屈,替他想不通。
可每一句,都在悄悄告诉刘启——你母亲偏心,你受了委屈,而我,是唯一看得清、也真心疼你的人。
他再也按捺不住,低头吻上她,带着失而复得的急切与珍视,带着满心满眼的依赖。
前几日冷战疏离,本就憋得难受,此刻心结解开,情意翻涌,他几乎是倾尽所有地贴近她、抱紧她,恨不得将这人揉进骨血里。
“妙人……妙人……”他埋在她颈间,一声声低唤,嗓音哑得厉害,全是失而复得的滚烫与沉溺,“只有你……只有你真心待我……”
栗妙人双臂环着他的脖颈,指尖紧紧贴着他后背的衣料。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滚烫的温度,能触到他急促不稳的起伏,能听见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那是全然交付、毫无保留的汹涌情意,几乎要将人一同卷进沉溺的深渊。
帐内暖意渐浓,床帘半垂,隔绝了外头所有风雨。
刘启早已深陷其中,整个人被情潮裹覆,心神俱醉,再无半分旁骛。
可就在这样紧密相贴、气息交缠的时刻,栗妙人涣散的目光,却越过他的肩头,轻飘飘落向了枕边——落在那只被重新缝好的虎头娃娃上。
只有她知道,那里面藏着一行字。
心口那一点即将软化的温热,在视线落下的瞬间骤然收紧。
她不能忘。
不能再一次把整颗心捧出去,任人践踏,任人辜负,爱到失去自我,只会落得尸骨无存。
窦漪房能在这深宫之中屹立不倒,凭的从不是痴心,是冷静,是克制,是永远清醒,永远留有退路。
她要成为那样的人。
绝不能沉沦。
“妙人……”
刘启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沙哑滚烫,带着压抑不住的动情与依赖,
“我此生……有你便够了……”
他的呼吸灼热,指尖收紧,将她抱得更紧,全然是沉溺其中的模样。
栗妙人听着这字字真心,眼底却没有半分迷乱,只有一片冷澈的清明。
他越是全心交付,她越是清醒自持。
下一刻,她缓缓收回目光,抬手扣住他的肩,主动贴近。
原本松散的怀抱骤然收紧,声音柔而缠,带着勾人的缱绻,一字一句,都往他心尖上撞:“殿下……妙人在此……”
“妙人此生,也只属于殿下一人……”
她比先前更主动,更用力,更懂得如何牵动他的情绪。
每一次回应,每一声低唤,都恰到好处,将他所有的心神牢牢攥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