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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八章 回归均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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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均值是一种统计现象——极端值在时间序列中倾向于向长期平均水平收敛。但这条规律的成立有一个根本前提:没有结构性的人为干预。当有人持续地向系统注入资金、篡改数据、清除证人时,极端值永远不会回归均值——它只会被新的极端值覆盖。
场次七回归
时间:2024年11月27日,下午14时30分
地点:艾山县北坡公墓·B区7排12号
沈默站在师父墓前。
冬日的阳光很薄,像一张半透明的宣纸铺在天上。松柏还是那些松柏,二十年没怎么长。墓碑上的金字褪得更多了,“陈山河”三个字的最后一笔已经看不清。
他蹲下身。
用手指描摹那个“河”字。
横。竖。竖。横折。横。竖钩。撇。点。竖。横折。横。
他描了三遍。
然后他在墓碑基座上坐下。
“师父。”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
“你1998年发现的那条通道,”他说,“还在流。”
他看着墓碑。
“二十七年了。”
他顿了顿。
“你算的那个数——167.8万——是前七年。”
他顿了顿。
“后二十年,还有1000万。”
他的声音很低。
“你只算了三分之一。”
他从内袋取出那份香港协查回执。
“1999年那82万,”他说,“去了香港。”
他顿了顿。
“给了孙某荣。”
他顿了顿。
“孙某荣用这笔钱——也许还有更多的钱——在英国买了楼,买了车,过了二十年奢侈生活。”
他顿了顿。
“2024年,他因为私吞另一个客户的钱,被判了十年。”
他看着墓碑。
“他吞掉的那个客户,是南京□□团伙的头目。”
他的声音很轻。
“师父,你查的那个案子,源头是一条挪用扶贫资金的违法通道。”
他顿了顿。
“我查的这个案子,末端是一条跨境洗钱的犯罪通道。”
他顿了顿。
“二十七年。”
他顿了顿。
“从1998年到2024年。”
他顿了顿。
“从艾山县扶贫办,到英属维尔京群岛。”
他顿了顿。
“从23.68万,到64万。”
他看着墓碑。
“这不是回归均值。”
他的声音很低。
“这是——失控。”
风停了。
松柏静立。
沈默从内袋取出另一张纸。
师父的信。
他第一次在师父墓前,把信读出声。
小沈:
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
不要查是谁杀了我。你查不到的。
但有一笔账,你要替我算完。
……
他读完了。
他把信折好,放回内袋。
“师父,”他说,“你让我不要查是谁杀了你。”
他顿了顿。
“我查了。”
他顿了顿。
“我查到了周培德,查到了周明远,查到了孙某荣,查到了英属维尔京群岛。”
他顿了顿。
“我查到了1167.8万。”
他顿了顿。
“我查到了刘宝根的刹车、赵大河的溺水、李老根的心梗、王老四的失踪。”
他顿了顿。
“我查到了李德明动过的那罐猪油。”
他顿了顿。
“我查到了2004年7月11日晚上,有人坐在你身后拍了照,等了四十分钟才离开。”
他顿了顿。
“但我没查到——”
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没查到是谁下的毒。”
他看着墓碑。
“师父,你说我查不到。”
他顿了顿。
“你说对了。”
他低下头。
“二十年了。”
他的声音很轻。
“我还是没查到。”
他坐在墓碑边。
阳光慢慢西斜。
松柏的影子从西边拉到东边,又渐渐拉长。
他坐了多久?
他不知道。
手机响了。
苏棠。
“方卫东刚收到国际刑警组织的协查回执。”她的声音有些不一样——不是紧张,是一种奇特的、压抑的平静。
“2004年12月20日,Great Wall Fortune Holdings Ltd.注册当天,有一笔500万港元的资金从新安达国际转入该公司账户。”
她顿了顿。
“汇款备注:Investment from Mr. Zhou。”
她顿了顿。
“经查,Mr. Zhou全名——”
她顿了顿。
“Zhou Mingyuan。”
沈默握着手机。
2004年12月20日。
通达运输公司注销的日子。
石门石英砂厂注销的日子。
师父死后五个月零九天。
周明远把500万港元——也许就是周培德拿到的那500万人民币的本金——汇入了一家英属维尔京群岛的离岸公司。
汇款备注:Investment from Mr. Zhou。
周先生的投资。
沈默开口。
“2008年以后,”他说,“指令周培德转账的人——”
他顿了顿。
“不是周明远。”
他顿了顿。
“是这家公司。”
苏棠:
“Great Wall Fortune Holdings Ltd.。”
她顿了顿。
“注册十九年,至今存续。”
她顿了顿。
“2008年至2024年,每年40-60万的转账指令,都来自这家公司。”
她的声音很轻。
“周明远瘫痪后,这条通道并没有死。”
她顿了顿。
“它只是不再需要周明远了。”
沈默挂断电话。
他看着师父的墓碑。
“师父,”他说,“你1998年查到的,不是一条单独的违法通道。”
他顿了顿。
“你查到的是一个——系统。”
他顿了顿。
“1998年,扶贫资金只是它的启动资金。”
他顿了顿。
“2004年,你死的时候,它已经找到了新的资金来源。”
他顿了顿。
“2008年,周明远瘫痪后,它已经不需要任何人了。”
他顿了顿。
“它自己会流。”
他看着墓碑。
“二十七年。”
他顿了顿。
“1167.8万。”
他顿了顿。
“师父,这笔账——”
他的声音很低。
“我算不完。”